易飞推开档案室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一股混合着纸张腐朽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呛得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头顶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下一根还亮着,
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整间屋子。
易飞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铁皮柜。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间档案室的时候,
还是一个被张力维发配来坐冷板凳的实习民警。
那时候,他在这里翻出了赵书亮的失踪案卷宗,
从一堆被遗忘的纸页里,挖出了一桩被压了三年的命案。
三个月后,他已经是城东派出所的副所长,主持工作。
而那些被张力维压下的旧案,还远远不止赵书亮一个。
易飞走到最里面的铁皮柜前,蹲下身子,
打开了最底层的柜门。
这是他前世最熟悉的位置。
二十年里,他被发配到档案室,日复一日的整理这些陈旧的卷宗,
每一份档案的位置都烂熟于心。
他知道哪些柜子里藏着被压下的案子,
哪些卷宗里埋着被遗忘的真相。
柜子里整整齐齐的码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
上面落满了灰尘。
易飞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封皮,
像是在抚摸一段段被尘封的记忆。
他先抽出了最左边的一份。
档案袋的编号是:2004-03-21。
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城东建材市场周某失踪案。
易飞把这份卷宗放在旁边,又抽出了中间的一份。
编号:2003-11-05。
封面上写着:金凯悦娱乐城刘某被害案。
最后,他抽出了最右边的一份。
编号:2002-08-17。
封面上写着:城北开发区强拆伤人案。
三份卷宗,三起被张力维压下的案子。
每一份都和他三个月前翻出的赵书亮案一样,
薄得让人心寒。
易飞把三份卷宗抱在怀里,站起身,走出了档案室。
走廊里,林浩正端着一杯水从值班室出来,
看到易飞怀里抱着的一摞泛黄的档案袋,愣了一下,
不解的问道:“易哥,你这是……”
“去会议室,”
易飞脚步不停,
“把王鹏也叫上。”
林浩看着他凝重的脸色,没有多问,转身跑去找王鹏。
会议室里。
易飞把三份卷宗摊开,一份一份摆在桌上,整整齐齐。
林浩和王鹏推门进来,看到桌上那三份泛黄的档案袋,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心里都明白了什么。
“坐。”
易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默默的坐下,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
易飞先拿起最左边的那份,打开,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
“2004年3月21日,城东建材市场的老板周长青,在去外地进货的路上失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易飞沉声说道:“卷宗里只有一份报警回执,一份报案人……也就是他妻子的询问笔录,还有一张张力维签字的‘外出失联,不予刑事立案’的结案报告。”
他把卷宗推到林浩和王鹏面前。
林浩拿起那份结案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周长青失踪的时候,开的是一辆崭新的面包车,车上装着二十万的货款。车没了,人没了,二十万也没了……张力维居然连调查都没调查,直接就给结了?”
“不止这些,”
易飞又拿起中间的那份卷宗,打开,
“2003年11月5日,金凯悦娱乐城发生一起命案。一个名叫宋强的赌客,在赌场里和人发生争执,被对方用酒瓶砸中头部,送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亡。”
“这份更离谱,”
王鹏接过卷宗,快速翻看一遍,皱眉说道:
“你们看看,这明明是他杀,张力维却给定性成了‘过失致人死亡’,连立案都没立……犯罪嫌疑人只赔了家属五万块钱,就被放了。”
“最后这份,”
易飞拿起最右边的那份卷宗,
“2002年8月17日,城北开发区搞拆迁,开发商雇佣的拆迁队暴力强拆,把一个叫李德茂的老人打成了重伤,双腿粉碎性骨折,终身残疾。”
林浩接过卷宗,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个案子我听说过。李德茂是城北出了名的‘钉子户’,他家的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开发商给的那点补偿款连半套房都买不起。他不肯签协议,开发商就找了黑社会的人来强拆。”
“这件案子,是张力维当时出的警,”
易飞的声音更冷了:“他到现场之后,不仅没有抓人,反而以‘妨碍施工’为由,把李德茂的儿子拘留了十五天。事后,开发商的老板请张力维吃了一顿饭,这个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浩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这帮狗娘养的,真不是东西!”
王鹏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比林浩冷静,
抬起头看着易飞,沉声说道:“易哥,这些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点……”
“对,”
易飞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上的三份卷宗,
“都发生在杨进的场子里,或者和他有关。”
“周长青失踪案,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杨进城东砂石场旁边的国道。他的妻子说,他失踪前曾经跟杨进的砂石场有过生意往来,杨进欠了他八万块的货款,一直拖着不给。”
“金凯悦娱乐城的老板,是杨进的拜把子兄弟。那个打死宋强的犯罪嫌疑人,是杨进手下赌场的看场子头目。”
“城北开发区的开发商,是梁家在地产领域的合作伙伴。强拆李德茂的拆迁队,就是杨进的人。”
易飞的目光从两份卷宗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浩和王鹏的脸上:
“当年压下这些案子的,是张力维。现在替这些死者说话的人,只剩下我们了。”
林浩和王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坚定。
“易哥,你说怎么干吧。”
林浩第一个开口:“我林浩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王鹏也用力点了点头:“我也一样!这些案子,必须查,必须查到底!”
易飞看着两人,嘴角微微勾起。
前世,这两个兄弟跟着他,受了一辈子的委屈,吃了半辈子的苦。
这一世,他不仅要带着他们立功升迁,
还要带着他们,做警察真正该做的事。
“好。”
易飞把三份卷宗叠在一起,放在桌角,
“这些案子,一件一件查。先从周长青失踪案开始。”
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周长青失踪两年多了,他妻子还在等他回家。每年过年,她都给他留一副碗筷,桌上摆着他最爱吃的红烧鱼……”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了林浩和王鹏的心上。
“宋强的案子,死者已经入土为安了,家属也拿到了赔偿。虽然钱不多,但至少案子有了个交代。”
“李德茂还活着,但他已经残了,躺在床上三年,连翻身都要人帮忙。他的案子,虽然也该查,但至少人还在。”
“可周长青的妻子不一样。她还在等,等她丈夫回家。”
易飞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他的脸上,但暖不了他眼底的冷意。
“案子可以排队,公道不能。”
林浩和王鹏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浩站起身,拿起了周长青失踪案的卷宗:
“易哥,我先去查一下周长青的社会关系。他失踪前跟谁联系过,有哪些生意伙伴,欠谁的钱,谁欠他的钱,都要查清楚。”
“嗯。”
易飞点了点头:“王鹏,你去查一下银行流水。周长青失踪的时候,车上带着二十万的货款。这笔钱是现金还是转账,从哪个账户取的,谁经手的,都要查清楚。”
“明白。”
王鹏站起身,拿起卷宗,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易飞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翻开周长青失踪案的卷宗,
一页一页的仔细看着。
报案人叫张秀兰,周长青的妻子,今年四十三岁。
笔录上写着,周长青失踪的前一天,还跟她说:
“等这批货卖出去,咱们就能把借亲戚的钱还上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省城逛逛,给你买件新衣服。”
张秀兰在笔录里写了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
让易飞看了很久:
“他不是那种会丢下我和孩子的人。他一定是出事了。”
易飞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前世办这个案子的时候,已经是2010年了。
那时候,周长青失踪了六年,张秀兰等了六年。
她从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等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卖了房子,卖了地,把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就为了找她丈夫。
可最后,她等来的不是丈夫回家,
而是一具从工地里挖出来的骸骨。
周长青的尸体,被埋在杨进砂石场后面的荒地里。
和赵书亮一样,被拖欠工资,被灭口,
被埋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易飞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王鹏的号码。
“王鹏,你查一下杨进城东砂石场的土地手续。看看砂石场后面那片荒地,是属于砂石场的,还是属于村集体的。”
“好,我马上查。”
挂了电话,易飞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想起前世办这个案子的时候,张秀兰跪在他面前,
哭着说:“警察同志,我老公是好人,他不会丢下我们的。求你帮我找找他,求求你了……”
那时候,他只是个管档案的辅警,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把她扶起来,说一句“我们会尽力的……”
然后,看着她失望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等了。
上午十点,易飞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孙涛接起电话,说了几句,然后跑到易飞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易所,门口有人找您。”
“谁?”
“省报的记者,苏雯。”
易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让她进来。”
苏雯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采访本和录音笔。
她走进办公室,环顾四周,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不错嘛,副所长办公室就是不一样,比值班室大多了。”
“你就别取笑我了,快请坐,”
易飞站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微笑说道:“苏大记者怎么突然驾临我们这小庙了?”
“来采访你啊,”
苏雯在沙发上坐下,打开采访本,一脸认真的:
“你升副所长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而且,我还想写一篇关于城东派出所整顿的报道。”
“有什么好写的?不就是破几个案子,抓几个坏人嘛。”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老百姓来说可是大事。”
苏雯歪着头看着他:“你不知道,你的报道发出去之后,省报收到了好多读者来信。有的是受害者家属,有的是普通老百姓,都说你是云东的好警察。”
易飞摇了摇头:“我一个人能做什么?案子是大家一起破的,功劳是大家的。”
“你永远都是这样。”
苏雯叹了口气,有些不满的轻嗔一声:“明明做了那么多事,却总是不肯承认……”
“行了行了,你就别拍马屁了。”
易飞站起身,含笑向她伸出手:“走吧,我请你吃饭。我们食堂的红烧肉不错,我请你尝尝……”
“真的?那我不客气了。”
两人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往食堂走去。
一路上,所里的民警看到明艳美丽的苏雯,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林浩刚从外面回来,看到苏雯,立刻笑着打招呼:
“苏记者,又来采访易哥啊?”
“是啊,顺便呢,也来蹭顿饭。”
苏雯笑着回答。
“我们食堂的饭可好吃了,尤其是易哥最爱吃的红烧肉。”
林浩冲着易飞挤眉弄眼的,
“易哥,你今天可得好好招待招待苏记者啊……”
“去去去,忙你的去。”
易飞瞪了他一眼。
林浩嘿嘿一笑,跑开了。
食堂不大,十几张桌子,能坐五六十个人。
今天中午的菜是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
易飞打了四份菜,两份饭,端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雯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忍不住眼前一亮,:“看起来就很好吃。”
“尝尝,”
苏雯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哇,真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想不到你们小小派出所的副所长,还有这么好的手艺?”
苏雯一脸狡黠的,饶有意味的看着易飞。
易飞一怔:“你说什么?”
“林浩刚才跟我说的啊,他说你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去菜市场买肉了,亲自下厨做的红烧肉。”
苏雯笑眯眯的看着他:“易所长,你是特意为我做的?”
易飞的脸微微有些发烫,别过头去:
“别听他胡说。我是看所里的同志们最近辛苦了,给他们改善改善伙食。”
“哦,原来是给同志们改善伙食。”
苏雯故意拖长了声音,
“那倒是巧,我正好今天来采访。”
“你爱信不信。”
苏雯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易飞的碗里:
“你也吃。”
易飞看着碗里的那块肉,没再多说,拿起筷子就夹。
两人默默的吃着饭,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
食堂里的民警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气氛很融洽。
苏雯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拿着扫帚,慢慢扫着落叶。
“那个人是谁?”
苏雯指着窗外问道。
易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声说:“他是赵书亮的父亲。”
苏雯愣了一下:“赵书亮?”
“就是三年前被杨进杀害,埋在城南荒地里的那个农民工。”
易飞放下筷子,声音很低:“他的案子破之后,他父亲来派出所送锦旗。看到院子里脏,就主动留下来扫地。我劝过他好几次,他都不肯走。”
苏雯看着窗外那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背微微有些驼,
手里的扫帚一下一下的扫着地面的落叶。
动作很慢,很认真。
“他儿子不在了,他说家里没人等他回去了,闲着也是闲着。”
易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派出所的同志帮他儿子讨回了公道,他没什么能报答的,就帮我们扫扫地。”
苏雯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拿我们当儿子看待,”
易飞转过头,看着苏雯,眼神很坚定,
“我们做警察的,不能让老百姓替我们扫地。”
苏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采访本,拿起笔,飞快地写了起来。
易飞看了一眼,看到她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他儿子不在了,他拿我们当儿子。我们做警察的,不能让老百姓替我们扫地。”
“你写这个干什么?”
易飞皱了皱眉。
“写进报道里。”
苏雯头也不抬的:“这是最好的引言。”
“别写。”
易飞伸手按住她的采访本,
“这个不能写。”
“为什么不能写?”
“因为……”
易飞顿了一下,
“这是我们警察该做的事。写出来,就成了作秀。”
苏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不是作秀。这是真实发生的事。老百姓需要知道,警察在为他们做什么。”
易飞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手:
“那……你写吧。但别写我的名字。”
“好。”
苏雯低下头,继续写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易飞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嘴角不自觉的微微扬起。
她总是这样。
明明是个高官的女儿,却从不娇气。
明明可以待在省城过舒舒服服的日子,却偏要来云东这个小县城吃苦。
明明有那么多选题可以写,却偏偏要盯着扫黑除恶这些最危险、最难的题材。
“苏雯,”
易飞忽然开口。
苏雯抬起头:“嗯?”
“你为什么……要来云东?”
苏雯嫣然一笑:
“不是说了吗?云东是新闻富矿,离现场近,出稿快。”
“我不是说这个。”
易飞看着她的眼睛,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来云东?”
苏雯沉默了。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那个扫地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易飞的心脏猛的一跳。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来看你的。”
苏雯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不是看热闹,是看你。”
食堂里很安静。
只有锅铲碰撞的声音,和远处民警们低低的说话声。
易飞看着苏雯,苏雯看着易飞。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易飞笑了。
“那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个很傻的警察。”
苏雯也笑了,
“放着省城的大好前途不要,跑到这个小县城来吃苦……明明可以靠关系往上爬,偏要一步一个脚印的走……
明明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偏要把那些陈年旧案翻出来,替死人说话。”
“那你觉得,我这样做,值得吗?”
“值得。”
苏雯毫不犹豫的回答,
“因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改变这个世界。哪怕只是一点点,但确实在改变。”
易飞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前世,他孤苦无依,连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而这一世,他不仅有林浩和王鹏这两个过命的兄弟,
还有苏雯。
这个敢拿笔和黑恶势力硬碰硬的姑娘,现在也站在了他身边。
“谢谢你。”
易飞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
苏雯的脸微微有些红,低下头,假装整理采访本:
“你不是说了吗?我们是战友。战友之间,说什么谢谢。”
易飞笑了,没有拆穿她。
他拿起桌上的碗筷,站起身:
“走吧,我带你出去转转。”
“去哪?”
“城东建材市场。”
“去那干嘛?”
“查案子。”
苏雯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拿起采访本和录音笔,
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食堂的时候,正好遇到林浩。
“易哥,你们去哪?”
“去建材市场,查周长青的案子。”
易飞说道:“你跟我一起去。”
“好嘞!”
林浩立刻跑了过来。
三个人开着车,朝着城东建材市场的方向驶去。
车上,林浩坐在后座,看着坐在副驾驶的苏雯,
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苏记者,你跟易哥……是不是……”
“闭嘴。”
易飞瞪了他一眼。
林浩赶紧捂住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在两人身上来回的瞟。
苏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看窗外。
但她的嘴角,却不自觉的微微扬起。
城东建材市场在县城东郊,离城东派出所有十几分钟的车程。
市场不大,只有几十家店铺,卖的都是水泥、钢材、瓷砖之类的建筑材料。
易飞把车停在市场门口,带着苏雯和林浩走了进去。
“周长青的店在哪里?”
林浩问道。
“在市场最里面,第三排第六家。”
易飞回答:“他失踪之后,他妻子就把店关了,现在一直空着。”
三个人穿过一排排店铺,走到了市场最里面。
果然,有一家店铺的卷帘门紧闭着,
门头上“长青建材”的招牌已经褪了色,
上面的字也有些模糊了。
“你们找谁?”
旁边店铺的老板探出头来,好奇的看着他们。
“我们是城东派出所的。”
易飞亮出警官证,
“我想了解一下周长青的情况。你是他的邻居?”
“对,我叫王德胜,在这开店七八年了。”
老板走了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胖乎乎的,脸上一团和气,
“周老板的事,都过去两年多了,你们怎么突然想起来问了?”
“我们准备重启这个案子,”
易飞说道:“王老板,周长青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他跟什么人发生过冲突?”
王德胜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周老板这个人,老实巴交的,从不跟人结仇。他在市场里开店五六年了,跟谁都处得来。要说异常……也就是失踪前那几天,他总是心事重重的,话也少了。”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跟杨进的砂石场有生意往来?”
“提过,”
王德胜点了点头:“他说杨进欠了他八万块的货款,拖了半年了,一直不给。他去要了好几次,杨进每次都推三阻四的,不是说没钱,就是说再等等。”
“他还说,他准备去告杨进。”
王德胜叹了口气:“我当时劝他,说杨进那个人不好惹,让他忍忍。他说,那八万块是他借亲戚的钱,年底就要还了,不告不行。”
“然后呢?”
“然后,没几天,他就失踪了。”
易飞的眼神冷了下来。
“王老板,周长青失踪的那天晚上,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王德胜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那天我关门早,没看到他。不过,我老婆说,她那天晚上九点多出来倒垃圾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周老板的店门口。”
“黑色的面包车?”
易飞的眉头皱了起来:“车牌号记得吗?”
“不记得了。”
王德胜摇了摇头:“我老婆说,那辆车没有车牌。”
没有车牌。
易飞的心猛的一沉。
“那辆车是什么牌子的?什么型号?”
“好像是……金杯。”
王德胜想了想:“对,金杯面包车。”
易飞拿出手机,记下了这条线索。
金杯面包车,无牌,晚上九点多出现在周长青的店门口。
他失踪的那天晚上,开的也是一辆金杯面包车,车上装着二十万的货款。
“易所,你看。”
林浩忽然指着卷帘门上的一个地方说道。
易飞走过去,顺着林浩手指的方向看去。
卷帘门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这是什么东西?”
苏雯也凑了过来。
“撬门的痕迹。”
易飞蹲下身,仔细看着那道划痕,
“有人试图撬开卷帘门,但没成功。”
“周长青失踪后,店里有没有被盗?”
林浩问道。
“没有。”
王德胜说道:“他老婆第二天来店里,说里面的东西一样都没少。就是抽屉里的账本不见了。”
“账本?”
“对,周老板有个账本,专门记他欠别人的钱和别人欠他的钱。”
王德胜说道:“他失踪后,他老婆找遍了整个店,都没找到那个账本。”
易飞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杨进欠周长青八万块货款,周长青要去告他。
杨进怕事情闹大,就派人杀了周长青,抢走了他的货款,还拿走了账本。
“林浩,你回去查一下,杨进手下有没有人开金杯面包车。”
“明白。”
“王老板,谢谢你。”
易飞对着王德胜点了点头:“如果还有什么想起来的,随时给派出所打电话。”
“哎,好。”
王德胜点了点头:“周老板是个好人,希望你们能帮他讨回公道。”
易飞没有说话,转身朝着市场门口走去。
苏雯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总是这样。
面对老百姓的时候,温和得像一阵春风。
面对黑恶势力的时候,冷得像一把刀。
“易飞……”
苏雯忽然轻叫一声。
易飞停下脚步,回过头:
“嗯?”
“你一定会找到凶手的。”
易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易飞,”
苏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你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你答应过周长青的妻子,会给她一个交代。你就一定会做到。”
易飞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的点点头。
“走吧,回所里。”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苏雯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这就是她喜欢的人。
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一个为了老百姓,可以豁出命去的人。
一个值得她,从省城追到云东的人。
下午四点,易飞回到派出所,立刻召集林浩和王鹏开案情分析会。
“王鹏,你查的银行流水怎么样了?”
“查到了。”
王鹏把一份打印好的流水单放在桌上,
“周长青失踪当天,从他的个人账户里取走了二十万现金。取款时间是上午十点,地点是城东信用社。”
“这笔钱的去向呢?”
“不清楚。取的是现金,没有转账记录。”
王鹏摇了摇头:“不过,我查了杨进的银行流水。在周长青失踪的第二天,杨进的砂石场账户里,多了二十万现金存款。”
易飞的眼神一凛:“时间对得上?”
“对得上。”
王鹏点了点头:“而且,存款人不是杨进,是彪子。”
彪子。
易飞冷笑了一声。
这个人,还真是杨进的万能狗腿子。
什么事都让他干。
“林浩,你查的车辆呢?”
“查到了。”
林浩翻开笔记本,认真的看着念道:
“杨进手下有三个人开金杯面包车。彪子、大刘,还有一个叫马三的人。彪子和马三的车都是白色的,只有大刘的车是黑色的。”
“大刘的车,在周长青失踪的那天晚上,有没有人看到过?”
“有。”
林浩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
继续念道:“我问了周长青店旁边的几个邻居。有一个邻居说,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看到一辆黑色的金杯面包车,从周长青店门口开过去。”
“车牌呢?”
“没看清。但他说,那辆车开得很快,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很大,像是拉着很重的东西。”
易飞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大刘。
又是大刘。
赵书亮的命案,是大刘带人干的。
周长青的失踪案,也是大刘干的。
这个人,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
“王鹏,你去查一下大刘在周长青失踪那几天的行踪。调一下他的手机通话记录,看看他那几天跟谁联系过。”
“明白。”
“林浩,你去查一下大刘的车。看看有没有维修记录,或者有没有清洗过的痕迹。”
“明白。”
易飞把桌上的卷宗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周长青的案子,必须尽快查清。他的妻子还在等他回家。”
“易哥。”
林浩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你说,周长青是不是已经……”
“我知道。”
易飞打断了他,声音很冷,
“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尸体,就按失踪案办。找到尸体,就按命案办。”
“不管他是死是活,我们都要给他妻子一个交代。”
林浩和王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定。
“好,易哥。我们一定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晚上七点,易飞坐在办公室里,整理着今天的调查材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雯发来的短信。
“今天的红烧肉很好吃。谢谢。”
易飞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勾起。
他想了想,回复道:“下次来,我再给你做。”
苏雯秒回:“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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