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云东,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
县法院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
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伸展着,
就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易飞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警服,站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下,
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那枚庄严的国徽。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国徽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今天是王海涛案开庭的日子。
从王海涛被双规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易飞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周长青的案子、金凯悦的案子、鼎盛地产的案子,
一桩接一桩,像是永远都办不完。
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梁家。
而王海涛,是梁家在云东最重要的代理人。
只要他倒了,梁家的黑幕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昨天晚上,易飞把今天要用的材料又检查了三遍,
确认每一份证据的页码、编号都准确无误,
才合上文件夹。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过着明天庭审可能出现的每一个环节,直
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五点半闹钟响的时候,他的眼睛有些发涩,
但精神已然非常清醒。
快速洗了把冷水脸,对着镜子整理好警服,把一等功奖章别在胸前。
这不是炫耀。
是对王海涛的一种无声的回答。
你当年看不起的那个实习民警,今天站在法庭上,用你教他的那些规矩,把你送进来了。
“易哥,你在想什么呢?”
林浩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对易飞说道:“苏记者已经到了,在法庭里面等着你。”
“没什么,走吧。”
两人走上台阶,经过安检,进入了第一审判庭。
安检口排着长队,来的不仅有政法系统的人,还有不少普通市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排在易飞前面,
她的儿子被杨进的手下打伤过,一直没得到赔偿。
今天王海涛开庭,她特意从乡下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赶来,就想看看这些坏人有没有得到报应。
审判庭不大,只有两百多个座位,今天座无虚席。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有县里各部门的干部,有政法系统的同行,
有媒体的记者,还有一些自发赶来的老百姓。
易飞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第三排看到了赵立东的人,
市局督察科的一个科长,面无表情的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赵立东没有亲自来,但他派了人来,这意味着他对这个案子的结果很关心。
苏雯手里拿着采访本和录音笔,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第一眼看到易飞进来,秀眉一挑,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种严肃的场合不宜过于热络,
只有那双水灵灵的会说话的眼睛,无声之中已表达除了许多东西……
今天是苏雯第一次旁听正处级干部的庭审,
她知道这篇报道的分量。
它不仅是王海涛一个人的罪与罚,更是云东扫黑除恶的一个里程碑。
易飞走到证人席旁边的位置坐下。
林浩坐在他旁边,翻开文件夹,
把今天的庭审材料又检查了一遍,每一页都按顺序排好,
页码朝上,方便随时递给易飞。
上午九点整,审判长黄志刚敲响了法槌。
“带被告人王海涛到庭。”
法庭侧门打开,两名法警押着王海涛走了进来。
王海涛穿着一身橘黄色的囚服,头发剃短了,变成了小平头,
脸上的胡子也刮干净了,和两个月前那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县委副书记完全就是判若两人。
但他的眼神没有变,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某个方向停留了一瞬,
那是市局督察科科长坐的位置。
然后,王海涛若无其事的移开了目光。
他走到被告席上,转过身,目光扫过旁听席。
在扫过易飞的时候,他的眼神停了一瞬。
恰好,易飞也在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那一瞬间,易飞从王海涛的眼睛中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恨,不是怒,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
回头看那个把他推下来的人,
发现那个人其实只是轻轻碰了他一下,
而真正让他掉下去的,并不是别人,
而是他自己的贪婪。
易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两人对视了不到两秒,王海涛下意识的移开了目光,
在被告席上坐下。
“现在,我宣布……”
审判长黄志刚宣布开庭,核对当事人身份,告知诉讼权利。
一系列程序走完之后,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王海涛,在担任云东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期间,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杨进、张某某、李某某等人给予的财物,共计人民币一千二百三十八万余元……”
起诉书念了整整二十分钟。
每一项罪名,每一笔金额,每一个证人,
都写得清清楚楚。
旁听席上,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本子上记录,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王海涛。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后排,
浑浊的眼睛盯着王海涛的背影,嘴唇微微发抖,
像是在努力忍着即将喷涌而出的眼泪。
王海涛面无表情的坐在被告席上,
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他垂在桌下的手,明显有些微微颤抖。
公诉人宣读完毕,审判长黄志刚看向王海涛,
严肃的问道:“被告人王海涛,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什么意见?”
王海涛缓缓站起身,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说道:“我没有意见。起诉书指控的事实,都是真的。”
“哗……”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骚动。
谁都没想到,王海涛竟然会当庭认罪。
那个老太太终于抬起手,用力的擦了擦眼角,旁边的年轻女孩赶紧递给她一张纸巾。
黄志刚敲了敲法槌,严肃喝了一声:
“肃静!”
骚动很快平息了。
王海涛继续说道:“我认罪,也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但有些事,我想在法庭上说清楚。”
“你说。”
“我收杨进的钱,帮他办事,这是我做的。杨进在云东干了那么多坏事,我知道,但我没有制止,反而当了保护伞。这些我都认……”
说到这,王海涛稍作停顿,随即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旁听席,
轻轻吐出几个字:“但我不是一个人。在我上面,还有人。”
法庭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海涛身上。
黄志刚的笔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说的是谁?”
审判长黄志刚严肃问道。
王海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现在不能说。说了也没用。”
旁听席上又是一阵骚动。
易飞注意到,那个市局督察科科长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的写着什么,
写完之后,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折好放进了口袋。
公诉人站起身,朗声说道:“审判长,被告人王海涛的供述前后矛盾。
既然他已经认罪,就应该如实交代所有犯罪事实,包括其背后的其他涉案人员。”
王海涛低下头,不再说话。
黄志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示意公诉人继续举证。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公诉人逐一出示了易飞等人搜集的证据。
沈曼如U盘里的账目、转账记录、通话录音,
彪子供述的笔录,
大刘供述的笔录,
杨进供述的笔录,
还有王海涛亲笔签字的收条、借条、合同……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刀,
把王海涛的犯罪事实一层一层剥开。
当大屏幕上投影出王海涛亲笔签字的收条时,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2002年的收条,上面写着“收到杨进同志赞助款伍万元整”,
落款是王海涛的名字。
字迹潇洒流畅,和他今天在法庭上签字的笔迹一模一样。
旁边坐着的一个中年女人,据说她是某局的一位科长,别过了脸,不敢再看。
轮到辩护人质证时,王海涛的律师站了起来。
他姓钱,是省城来的大律师,
五十多岁,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有派头。
他的助理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材料,
每一页都贴着彩色标签。
“审判长,我对公诉人提交的部分证据有异议。”
黄志刚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说。”
钱律师拿起第一份证据。
那是易飞在杨进办公室里搜查时找到的行贿记录本。
“这份证据,是城东派出所民警易飞同志搜集的。根据我方当事人陈述,易飞同志在搜集这份证据的过程中,存在诱导证人、选择性记录等问题。我方认为,这份证据的合法性存疑,不应作为定案依据。”
旁听席上,苏雯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易飞。
她知道这是王海涛律师在试图攻击易飞的取证方式,
想从这个角度打开缺口。
如果这份证据被排除的话,那么整个案子就会发生根本性动摇。
易飞坐在证人席旁边的位置上,面无表情。
他早就料到,对方一定会有这一招。
但易飞丝毫不怕。
所有的取证过程都有完整的执法记录仪录像,
每一份笔录都有当事人的签名和手印,完全经得起任何推敲。
黄志刚翻看了一下那份证据,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钱律师脸上。
“辩护人,你说易飞同志诱导证人、选择性记录,有证据吗?”
“这个……”
钱律师愣了一下,皱眉说道:“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但根据我方当事人的陈述,存在这种可能性……”
“可能性?”
黄志刚打断了他,严肃说道:“法庭审判,讲的是证据,不是可能性!”
他翻开桌上的《刑事诉讼法》,翻到某一页,逐字逐句的念了起来: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公安机关依法收集的证据材料,经法庭审查确认,可以作为定案依据。
辩护人如果对证据链有异议,请当庭提出具体指控,不要用‘可能’这种表述浪费法庭时间。”
钱律师的脸涨得通红。
他执业二十多年,在省城打过无数官司,
还从来没见过哪个法官在庭上这么不给辩护人脸面的。
他的助理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材料,不敢看他。
旁听席上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下意识的赶紧捂住嘴。
那是县司法局的一个年轻科员,平时被钱律师的徒弟欺负过,
今天看到师父出丑,差点没忍住。
黄志刚放下法条,看着钱律师淡淡问道:“辩护人还有别的意见吗?”
钱律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坐下了。
黄志刚扫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本庭经审查认为,公诉人提交的全部证据,来源合法,内容真实,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予以采纳。”
易飞坐在旁听席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份认可,是对他三个月来所有努力的肯定,
也让他更加确信,这条路,他走对了。
接下来的庭审,波澜不惊。
王海涛的律师没有再提出有力的质证意见,
王海涛本人也全程保持沉默。
中午休庭一小时,易飞没有去食堂吃饭,
而是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喝了一瓶水,吃了一块面包。
苏雯从里面出来,给他带了一杯热咖啡,
什么都没说,放在他身边就走了。
下午继续开庭。
经过短暂的休庭,进入法庭辩论阶段。
公诉人发表了公诉意见,建议对王海涛判处无期徒刑。
王海涛的律师发表了辩护意见,认为王海涛认罪态度好,有悔罪表现,请求从轻处罚。
下午三点,庭审进入最后陈述阶段。
王海涛站起身,沉默了很久。
整个法庭都在等他说话。
“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终于开口,沙哑低沉的说道:“我认罪,我伏法。但我最后说一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最后落在易飞身上。
“上面的人,你们动不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那个市局督察科科长的嘴角微微上扬,
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满意的答案。
苏雯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
把这句话一字不漏的记了下来。
易飞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说给旁听席上那些“上面的人”听的。
他们在传递消息,在试探,在警告。
王海涛在告诉他们:我没有供出你们,你们得保我。
审判长黄志刚敲响法槌,宣布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
四十分钟后,法庭再次开庭。
黄志刚站起身,宣读判决书。
“被告人王海涛犯受贿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犯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旁听席上,有人鼓掌,有人叹息,有人默默流泪。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王海涛站在被告席上,听完判决,闭上眼睛,久久没有睁开。
两名法警上前,押着他走出法庭。
经过易飞身边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看着他。
“易飞。”
王海涛的声音很轻:“你以为你赢了吗?”
易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我没有赢,”
易飞淡淡说道:“你也没有输。输的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王海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被法警押走了。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退场。
那个市局督察科科长夹着笔记本,快步走出法庭,
在走廊里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赵立东。
他说了三句话:“判了,无期。他说了那句话。知道了。”
苏雯没有急着走。
她坐在旁听席上,把采访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看着法庭正前方那个空荡荡的被告席。
采访本翻开的那一页,她用铅笔画了一个天平。
天平两边,一边写着“王海涛”,
另一边写着“?”。
天平的上方,写着一行小字:“今天没有宣判的,还有更多。”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走出法庭。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她停下脚步,等易飞出来。
初冬的风很凉,吹得她脸颊发红,
但她没有进去,就站在风里等。
大约过了十分钟,易飞从法院大门走了出来。
他穿着警服,腰杆挺得笔直,脚步沉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阳光落在他的肩章上,反射出一小片光。
“易飞!”
苏雯急步迎了上去,
“能说几句吗?”
易飞停下脚步看着她,有些疑惑的问道:“说什么?”
“王海涛最后说的那句话。‘上面的人你们动不了’。你觉得他说的上面的人是谁?”
易飞沉默了几秒,有些沉重的回答:“苏雯,这个案子还没完。我能说的,都写在卷宗里了。不能说的,你问了我也不能回答。”
苏雯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她把采访本递给他看,那行小字和那个天平。
易飞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还给她,
“这句话写得好。”
“你也觉得?”
“嗯。王海涛只是冰山一角。他上面还有人,那些人还没宣判。”
苏雯收起采访本,看着易飞追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继续查,”
易飞冷声说道:“查到他说的那些人,查到一个算一个,查到两个算一双!”
苏雯嫣然:“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没有再说案子的事。
苏雯说昨晚在出租屋里看了一部老电影,哭得稀里哗啦。
易飞说那你肯定是一个人看的,要是有人在旁边,你就不好意思哭了。
苏雯瞪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人真不会聊天。
走到路边,苏雯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回过头,
咬着嘴唇轻声说道:“易飞,王海涛说的那句话,你别放在心上。他是在虚张声势。”
易飞笑了:“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板着脸?”
“我在想晚上吃什么。”
苏雯噗嗤笑了出来,钻进出租车,挥手告别。
易飞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街角,
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林浩已经把车开到法院门口等着了。
易飞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林浩看了他一眼,
问道:“易哥,王海涛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信吗?”
“信。”
易飞系上安全带,
“也不信。”
林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说上面有人,这我信。他说我们动不了,这我不信。”
易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走吧,回所里。”
车子缓缓驶出法院停车场。
易飞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雯发来的短信:
“我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王海涛那句话,他也听到了。他说,上面的人,迟早会动。”
易飞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勾起。
与此同时,在县法院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里,
黄志刚正在整理庭审材料。
他的助理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庭长,市局那边来电话,说想要一份今天的庭审记录。”
黄志刚头都没抬:“不给。”
“他们说赵局……”
“不管谁要都不给,”
黄志刚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小周,
严肃说道:“你给我记住,庭审记录不能成为保护伞的预习材料。”
小周愣了一下,把传真件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黄志刚继续整理材料,把易飞提交的那份证据单独抽出来,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钢笔,在卷宗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证据链完整,无懈可击。”
笔迹苍劲有力,和他上次在杨进案判决书草稿上写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下午五点,赵立东在办公室里接到了电话。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重重摔在了桌上。
手机滑到桌边,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他没有捡,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苍蝇拍翅膀。
他在想一个问题:易飞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