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云东县难得出了太阳。
易飞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卷宗。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摞厚厚的材料上,把纸张晒得微微发烫。
他已经连续加了三天班,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精神还好。
昨晚王鹏从快递点的监控数据里又发现了一条线索。
梁家物业公司的一辆厢式货车,每隔一周就会在凌晨两点出入城北开发区的一个仓库,
时间固定,路线固定,
看起来很像是某种规律性的运输。
易飞让他继续盯,不要打草惊蛇。
手机响了。
是苏雯打来的。
“易飞,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易飞听出了不寻常的意味。
顿时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笔,把听筒贴紧耳朵:“方便。怎么了?”
“我在城北开发区,梁家那个‘翡翠湾’项目的工地。”
苏雯的声音有些发紧,背景里有风吹过的呼呼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人声,
“这个项目有问题。我查了县里的规划审批文件,他们的建设用地许可证还没批下来,但楼已经盖到第五层了。而且占的是耕地,不是建设用地……”
易飞听了,眉头皱的更紧,握着手机的手也下意识的收紧。
翡翠湾项目,梁家地产在云东最大的楼盘。
号称投资五个亿,占地三百亩,是全县招商引资的重点项目。
去年开工的时候,县里还搞了一个隆重的奠基仪式,
王海涛亲自到场剪彩,赵立东也从市里赶来了。
那时候易飞还在实习期,在路边维持秩序,
远远的看到赵立东和王海涛并肩站在红毯上,笑得满面春风。
“你现在在什么位置?周围有没有人?”
易飞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警服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我在工地旁边的村子里,刚才偷偷溜进去拍了照片,出来的时候被保安发现了。”
苏雯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丝紧张的情绪:“我现在躲在村口一个小超市的仓库里,他们还在外面找。”
易飞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
听完之后立刻转回身,快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车钥匙。
不是警车,是他自己那辆旧桑塔纳,停在派出所后院。
开警车太显眼,梁家的人在县局有线人,他不能让他们知道苏雯给他打了电话。
“超市叫什么名字?”
“没注意看,就在村口,门口有个红色的遮阳棚。”
“我知道了。你待在仓库里别出来,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我二十分钟到。”
“好。”
易飞挂了电话,快步下楼。
走廊里林浩刚从值班室出来,看到他脸色不对,
感激跟上来问:“易哥,出什么事了?”
“苏雯在城北被梁家的人堵了,我去接她。”
林浩的脸色也变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所里,万一有人打电话来找我,就说我去县局开会了。”
易飞已经下了楼梯,头也不回的说道:“还有,别告诉任何人苏雯给我打了电话。”
林浩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攥了攥拳头,转身回了值班室。
易飞从后院开出那辆旧桑塔纳,没有走主干道。
悄悄的拐进旁边的小巷,穿过老城区,从一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乡间小路往城北方向绕。
这条路他前世走过无数次。
那时候他被发配到档案室,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
为了躲开张力维的眼线,专门走这些没人走的小路。
没想到十几年后,这些路又派上了用场。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扬起一路尘土。
易飞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出手机,调出苏雯发来的定位。
红点在地图上闪烁,距离他还有十一公里。
他踩下油门,旧桑塔纳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加速往前冲。
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还留在土里,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
偶尔有农用车经过,卷起更多的尘土。
他一边开车一边想:苏雯怎么会一个人跑去翡翠湾?
根据自己对她的了解,她绝对不是那种莽撞的人。
她是省报的深度调查记者,受过专业训练,
暗访过比这危险得多的地方,从来没出过事。
这次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很重要的线索,来不及等他,自己先去了。
十一公里的路,易飞只用了十三分钟。
他把车停在村口两百米外的一棵大槐树下,熄了火,下车前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是砖瓦房,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有的已经长了草。
村口果然有一个小超市,门头上挂着褪色的招牌,
门口有个红色的遮阳棚,棚下摆着几箱饮料和一堆花花绿绿的小零食。
超市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往村里张望。
他们的衣服领口露出对讲机的线,脚下是黑色的皮鞋,和这个破旧的村子格格不入。
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易飞没有急着过去。
他靠在车门上,拿出手机,假装在打电话,
目光却在观察那两个保安。
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脸上有疤,身材粗壮,
站在遮阳棚的柱子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
眼神警惕的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年轻的那个二十七八岁,瘦高个,站在路边,不停的看手表,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嘴型能看出他在说“还没找到”、“应该还在村里”、“再找找”……
一共就这么两个保安,没有其他人。
易飞把手机放进口袋,整理了一下警服,不紧不慢的朝超市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表情很平静,就像是来村里办事的民警,正好路过。
“两位,在这儿站着干嘛呢?”
两个保安同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年纪大的那个眉头皱了一下,打量着他的警服,
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年轻的保安指了指超市里面,有恃无恐的说道:“有个记者混进我们工地拍照,跑到这个村里来了。我们在找她。”
“记者?”
易飞挑了挑眉:“什么记者?”
“女的,二十多岁,长头发,背着相机。”
年轻的保安说着就要往超市里面走,
“老板说她刚才在这儿,现在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等一下,”
易飞马上叫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打开,举到两人面前,
“我是城东派出所副所长易飞。你们是哪个公司的?”
两个保安倒吸一口冷气,对视一眼。
年纪大的那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站直了身体,
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一些:“易所长,我们是翡翠湾项目安保部的。那个记者偷偷溜进工地,拍了好多照片,我们队长让我们把她找出来,把照片删了。”
“翡翠湾项目?”
易飞收起证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梁家的那个楼盘?”
“对。”
“你们报警了吗?”
年纪大的保安愣了一下:“报警?”
“有人非法闯入工地,你们应该报警,让派出所来处理。”
易飞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淡淡说道:
“你们自己搜人,万一出了什么事,谁负责?”
两个保安又对视了一眼。
年轻的那个有些不耐烦了:“易所长,我们就是找个人,把照片删了就完事了,不用麻烦你们……”
“不用麻烦?”
易飞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
不再是那种随意的聊天,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你们在村里搜人,已经影响了村民的正常生活。万一那个记者报警说你们限制她人身自由,你们打算怎么解释?”
年轻的保安脸色变了,还想说什么,
年纪大的那个拉了他一把,对易飞点了点头,
皮笑肉不笑的:“易所长,您说得对。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不好交差。要不这样,您帮我们找到那个记者,让她把照片删了,我们就不追究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易飞淡淡说道:“记者依法采访受法律保护。你们限制她人身自由的行为已经违法。现在……”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直的盯着对方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给我让开!”
两个保安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年纪大的那个先动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侧身让开了路。
年轻的保安还想说什么,被他拽了一下袖子,
不情不愿的也退到了一边。
易飞从他们中间走过,推开超市的玻璃门。
超市不大,二三十平米,
货架上摆着方便面、火腿肠、饼干之类的日用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到穿着警服的易飞进来,愣了一下,
然后指了指后面:“那个姑娘……躲在仓库里。”
“谢谢大姐,”
易飞点了点头,马上穿过货架,走到超市后面的仓库门口。
仓库的门虚掩着。
易飞轻轻的敲了敲门,声音放得很轻:“苏雯?”
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雯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汗水和灰尘,头发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
她的嘴唇发白,眼睛里有藏不住的惊恐。
是那种刚从危险中脱身、还没完全平复下来的惊恐。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抱着相机,
相机带子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
看到易飞的一瞬间,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哭。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相机带子紧了紧,跟着易飞走出仓库。
经过收银台的时候,她对那个大姐说了一声“谢谢,”
大姐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
两个保安还站在门口。
看到苏雯出来,年轻的保安下意识的往这边迈了一步,
易飞立刻侧身挡在苏雯前面,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她的照片,一张都不会删。”
易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如果你们觉得她的采访有问题,让你们公司的人去派出所报案。现在,让她走。”
年轻的保安攥了攥拳头,看向年纪大的那个。
年纪大的保安沉默了两秒,微微点了点头。
易飞带着苏雯穿过两个保安中间,走向停在村口大槐树下的车。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苏雯跟在他身后,步子有些快,但没回头。
上车后,苏雯坐在副驾驶上,抱着相机,看着窗外,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易飞发动车子,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拐上了另一条更偏僻的乡间小路。
这条路更窄,两边的树枝扫过车身,发出沙沙的声响。
后视镜里,村口的红色遮阳棚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树影里。
“你怎么一个人去了?”
开了大约十分钟,易飞才轻轻开口。
“我查到翡翠湾项目的建设用地许可证还没批下来,但他们已经开工半年了……”
苏雯的语气已经平稳了很多,
“我想去看看实际情况,拍点照片……本来只是想在外面拍几张就走,但我在工地旁边发现了一个缺口,铁丝网被人剪开了,就钻了进去……”
“拍到了什么?”
苏雯把相机递给他,屏幕上是她拍的照片,
未批先建的高楼,被占用的耕地,耕地里还有没收割的庄稼,被推土机推平了大半……
还有一张是工地旁边的公示牌,上面写着“建设用地许可证办理中”,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办理中,三个月,楼已经盖到五层了。
易飞把相机还给她,继续开车。
“他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工地后面的一个工棚旁边。我拍完照片想从原路出去,发现铁丝网的口子被人堵上了……”
苏雯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相机边缘,有些后怕的低声说道:
“然后我就听到有人在对讲机里说‘有人进来了,把几个出口都堵住’。我跑进村子,躲在那个超市的仓库里。”
“你做得对,”
易飞说道:“村子人多,他们不敢在村里乱来。”
苏雯没接话,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相机,拇指在快门键上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车子开上了主干道,路况好了很多。
两边不再有田野和村庄,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厂房和越来越密集的民居。
云东县城的天际线出现在前方,灰蒙蒙的一片,
最高的是县政府的办公楼,七层,顶上竖着一根旗杆,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车上了一座桥,桥下的河是云东的护城河,河水浑浊,漂着几片落叶。
苏雯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
“谁?”
易飞问。
“我爸。”
苏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他知道我来了云东,打了好几个电话了。”
“你不接他会担心的。”
苏雯沉默了几秒,把手机翻过来,按下了接听键。
“爸,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和刚才在仓库里那个发抖的姑娘判若两人,
“刚才在采访,不方便接电话……嗯,我知道……好,我晚上给你打。”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开进了县城,在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边停下。
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楼下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面包车,旁边是一个废品收购站,堆着成山的纸板和塑料瓶。
这是城东最安静的一条路,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易飞熄了火,拔掉钥匙,靠在椅背上。
车里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冷却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苏雯沉默了很长时间。
易飞没有催她。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平复情绪,需要一个安全的、没有威胁的地方,
让她慢慢的从刚才的恐惧中走出来。
窗外的天已经有些暗了。
冬天天黑得早,才四点多钟,太阳就开始往下沉了。
“你刚才怕不怕?”
苏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易飞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怕。”
苏雯转过头看着易飞,眼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从省城来云东驻站的时候,我就怕。”
易飞的声音很低沉,目光落在方向盘上,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怕你一个人去暗访,怕你被人发现,怕你会在我照顾不到的时候出事……你今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千万别出事。”
苏雯定定的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把手从相机上移开,慢慢的,慢慢的,轻轻的放在了易飞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很暖。
“以前我妈也是这样,”
苏雯的声音有些低,语气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每次我爸出任务,她都怕他回不来。她从来不跟我爸说,但我看出来了……她会在厨房里站很久,对着窗户发呆,锅里的水烧开了都不知道……”
易飞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苏雯吸了吸鼻子,自顾自继续往后说:“我爸去新疆那年,我妈每天看天气预报,看新疆的天气……
有一天下大雪,她在电视机前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等我爸的电话……当电话终于来了,她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挂了电话就哭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今天我终于明白那种感觉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在乎。”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易飞慢慢把她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轻轻握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松开了。
苏雯的手留在原地,没有收回去。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车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风吹过废品收购站的塑料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像有人在远处拍手。
过了很久,易飞重新发动了车子。
“我送你回去。”
他说。
“嗯。”
苏雯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车子开出巷口,拐上主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苏雯的手机又响了,这次她没有犹豫,接起来。
“爸……嗯,易飞送我回去……我知道……好,你跟他说话?”
她把手机递给易飞,用口型提示:
“我爸。”
易飞接过手机,把车靠边停下。
“苏书记,您好。”
“易飞。”
苏铁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她一个人在云东,我不放心。但她不肯回来,我也拦不住。”
易飞斩钉截铁的:“苏书记,她在云东,我只交给您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你记住你说的话。”
苏铁成的语气变了,不再是父亲的担忧,而是一个老纪检干部的沉稳和犀利,
“梁家的事,别急。我在布局。你先把赵立东的台子一点点抽空……他在市局扎根十几年,盘根错节,但再大的树,根烂了也会倒。”
“我明白。”
“记住,打蛇打七寸。打梁家要打它的钱。钱断了,人就倒了。”
易飞心头一震。
“我记住了。”
“好。你们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了。
易飞把手机还给苏雯,重新发动车子。
苏雯接过手机,看了看他,想问什么,
但看到他凝重的表情,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暮色中缓缓行驶,穿过云东县城一条又一条街道。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座城市照得通明。
苏雯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睫毛微微颤动着,
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已经睡着了。
易飞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路过一个水果摊的时候,他停下车,买了一袋橘子,放在苏雯的膝盖上。
她睁开眼,看着那袋橘子,愣了一秒,
然后拿起一个,慢慢剥开,橘子皮的味道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酸酸的,甜甜的。
“易飞。”
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易飞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来了。”
易飞没有回答。
只是他的手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握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车子停在苏雯租住的小区门口。
她解开安全带,拿起相机,把那袋橘子也抱在怀里,
推开车门,下车,然后弯腰透过车窗看了他一眼:
“你开车小心。”
“好。你早点休息,别熬夜写稿。”
苏雯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小区。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隔着铁栅栏门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灰尘照得很清楚。
她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易飞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门洞里,
才发动车子离开。
他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林浩站在值班室门口等他,看到他进来,
松了一口气:“人没事吧?”
“没事。”
易飞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王鹏呢?”
“在楼上查数据。”
易飞上了二楼,推开王鹏办公室的门。
王鹏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屏幕上是一堆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
旁边摊着几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从快递点调来的物流记录。
“易哥,你来得正好。”
王鹏抬起头,来不及跟易飞寒暄,马上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据说道:
“你看这个,梁家物业公司的一辆厢式货车,每个月的第二个和第四个星期三,凌晨两点从城北开发区的仓库出发,凌晨四点到达省城郊区的另一个仓库。
路线固定,时间固定,像发车表一样准。”
“车上装的是什么?”
“查不到。物流单上写的是‘建材’,但那个仓库我去看过,肯定不是建材仓库。
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窗户全封死了,装了防盗网。周围居民说那辆车从来不白天来,都是半夜。”
易飞的眼睛眯了起来。
翡翠湾项目的疑点已经够多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仓库。
他想起苏铁成的话:打梁家,首先要打它的钱。
钱断了,人就倒了。
这个仓库,会不会就是梁家洗钱链条上的一个节点?
“继续盯。”
易飞沉声说道:“想办法查清楚那辆车里装的是什么。”
“明白。”
易飞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把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揉了几下。
今天的事让他后背发凉。
苏雯差点出事,而他差一点没赶上。
如果她没躲进那个超市,如果那两个保安先一步找到了她,
如果她把相机交出去之前照片已经被删了……
每一个“如果”都让他脊背发凉。
他想起刚才在车上,苏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几秒钟,但他记得很清楚。
她的手在发抖,但很暖。
易飞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远处,翡翠湾工地的塔吊还亮着灯,
像一只巨大的手臂,伸向漆黑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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