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涛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他的腿在发软。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盯梢,
第一次跟踪嫌疑车辆,
第一次在深夜的野外蹲在树后数车牌。
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握车把的手几乎没了知觉。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
他推开易飞办公室的门,没来得及坐下,
就一口气把看到的情况全说了。
“易哥,我看到两辆车同时进仓库,车牌都对上了。
一辆是梁家物业公司的白色厢式货车,一辆是赵立东司机的黑色轿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进去的,间隔不到五分钟。
黑色轿车在里面停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先走了。
白色货车又过了十分钟才出来……
黑色轿车出来的时候,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我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
开车的穿夹克,副驾驶坐着一个穿警服的人,只是路灯太暗,看不清脸……”
易飞看着孙涛。
这个年轻人,刚参加工作不到半年,
已经从传销窝点外围接应,到独自执行盯梢任务。
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你跟踪了多久?”
易飞沉声问道。
“跟了一段。白色货车往县城方向去了,我跟了三条街,看到它开进了振邦货运的停车场。
黑色轿车上高速了,我没法跟,就记了车牌。”
“做得对。”
易飞有些欣慰的点了点头,
细心的叮嘱一句:“但下次不要跟太近。安全第一。还有,记车牌不要记在手心,容易被蹭掉。记在心里,或者用手机拍下来。”
“是!”
孙涛出去后,易飞坐在椅子上,把孙涛带来的新信息和王鹏、林浩的数据放到一起。
赵立东司机的车出现在仓库,而且车上坐着穿警服的人。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赵立东在给梁家当保护伞,他的司机在替梁家跑腿,而梁家在利用自己的物流渠道贩毒。
这条线,从省城到云东,从市局到黑市,已经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
……
二月第一天,云东县又降温了。
气温骤降了七八度,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衣服,行色匆匆。
早点摊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白茫茫一片,
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易飞早上到派出所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
冰凌长短不一,长的有筷子那么长,短的只有手指粗细,
风一吹,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敲击风铃。
赵德厚今天来了,穿着一件厚棉袄,戴着棉帽子,
手里拿着扫帚,正在扫台阶上的雪。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扫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
“赵大爷您歇会,我来吧……”
易飞一看,赶紧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扫帚,让他去值班室烤火。
“呵呵,易所早啊,”
大家彼此都已经很熟了,赵德厚也就没推辞,笑呵呵的进了值班室。
接过孙涛递来的热茶,捧着杯子眯着眼睛看窗外。
茶杯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但他的眼睛很亮,
透着一种安详。
易飞刚上楼,手机就震动了。
是沈曼如打来的电话。
“易飞,温景然出事了。”
她的声音很急,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
“他昨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告诉我弟弟,他爸不是坏人’。我马上回电话,已经关机了……”
易飞的心猛的一沉。
“短信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半夜醒来看到的,当时就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
我等到天亮才又打的。我打了好几次,每次都提示关机,后来变成不在服务区……”
易飞看了一眼手机,昨晚确实有一个未接来电,
是凌晨两点多的。
当时他在整理案卷,手机调了静音,没听到。
易飞赶紧把案卷推到一边,把沈曼如的短信截图调了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他最后联系你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没有。就这一条短信。我打过去,关机了。我又打了几个,还是关机……”
沈曼如的声音有些发抖:“易飞,他是不是出事了?他是不是被人抓走了?”
“暂时应该不会。”
易飞的声音很稳,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梁家还需要他。硬盘在他手里,他们还不知道已经到我们这了,所以他现在还有用……
如果他什么都没说,梁家不会杀他。杀人是最下策,梁家比杨进精明得多。”
“那他会被带到哪里?”
“省城。梁家在省城有房子,应该在那边。具体位置我让王鹏查。”
易飞迅速理清了思路,条理清晰的分析道:
“他给你发这条短信,说明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他不是没有准备。”
沈曼如沉默了片刻。
易飞能听到她那边有轻微的呼吸声,
还有花店里冰箱的嗡嗡声。
“易飞,你能救他吗?”
沈曼如轻轻的问了一声。
易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温景然在“给易飞”里写的那句话,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你不一样,你有选择。”
温景然把硬盘交出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了头了。
他选择了把证据留下,把命交给梁家。
他不是不怕,是怕也没有用。
“我一定会救他,但不是现在。”
易飞沉声说道:“现在动梁家,等于打草惊蛇。温景然的账,以后跟他一起算。他留给我们的硬盘,就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曼如,你把那条短信保存好。不要删,不要告诉任何人。等时机到了,这会是证据。”
“……好。”
“还有,你最近不要单独出门。花店照常开,但不要一个人待太晚。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如果陌生人来找你,不管是谁,不管说什么,不要开门,马上报警。”
“好。”
电话挂断了。
易飞放下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脸颊发麻。
院子里,赵德厚已经喝完了茶,正慢悠悠的走出值班室,
拿起扫帚继续扫雪。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很小,但很倔强。
林浩推门进来,看到易飞的脸色,愣了一下。
诧异的问道:“易哥,怎么了?”
“温景然被梁家带走了。”
林浩的脸色也变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给沈曼如发了条短信,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告诉我弟弟,他爸不是坏人’。然后就失联了……
沈曼如凌晨两点打的电话,我没接到。”
林浩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我们能不能直接抓人救他?我知道梁家在省城有房子,王鹏查过,我们直接去……”
“不能。”
易飞摇了摇头:“现在动梁家,等于打草惊蛇。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梁家非法拘禁温景然。温景然名义上是梁家的人,他跟梁家有合同关系,梁家可以说他是‘工作安排’……
硬闯,我们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打乱省厅的布局。温景然的账,以后跟他一起算。他留给我们的硬盘,就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林浩松开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那他父亲呢?温启明还在梁家手里。”
“王鹏查过了。”
易飞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
“温启明在省城一个叫‘翠屏苑’的小区,三号楼,四楼,两室一厅。门口经常停着一辆梁家物业公司的白色面包车,车号我们记下了。
梁家派人二十四小时‘照顾’他,不能出门,不能打电话,不能见外人。楼下有两个便装的男人轮班,一个白天,一个晚上。”
“这不就是软禁?”
“对。”
易飞把材料放回抽屉,沉声说道:
“但他们不会杀温启明。温景然还在他们手里,温启明就是人质。只要温景然不反抗,温启明就是安全的。杀了温启明,温景然就没有牵挂了,梁家不会做这种蠢事。”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等着,但不是干等。。”
易飞的声音很平静,
“王鹏已经在查温启明住处的详细情况,小区位置、楼层、门口监控、保安情况、轮班的人几点换班……
等时机到了,我们会把人救出来。但现在,我们必须等。”
林浩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拳头。
“好。我听你的。”
下午,易飞让王鹏查到了温启明住处的更多信息。
王鹏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搬到易飞办公室,
屏幕上是一张省城某小区的地图,
他用红笔标注了几个位置。
“翠屏苑小区,建于九十年代末,六栋楼,没有电梯。温启明住在三号楼四楼东户。小区只有一个出入口,有保安亭,但保安不怎么管事……
我调了周围路口的监控,最近半个月,每天早上七点和晚上七点,有两个人换班。
白班的瘦高个,三十来岁,喜欢穿黑色羽绒服,夜班的矮胖,四十多岁,穿军大衣。两人开的都是梁家物业公司的白色面包车。”
“温启明本人呢?”
“邻居说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出过门了。以前他每天早上下楼遛弯,去菜市场买菜,跟邻居下象棋。最近突然不见了……
邻居问门口那两个人,他们说温启明身体不好,在家休养,不让外人打扰。邻居也没多问,毕竟是别人家的事。”
易飞沉默了片刻。温启明被关在那间屋子里,不能出门,不能见人,不能打电话。他每天能做什么?看窗外?看天花板?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
“你每隔一段时间,用不同的电话号码打到他家座机上。响两声就挂……
不用说话,不要固定在同一个时间,有时上午,有时下午,有时晚上。”
王鹏听了这话,不由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是干什么?”
“让温启明知道有人在关注他。也让梁家知道,他不是完全在黑暗里,有人在盯着这一切……
如果他们以为温景然已经把硬盘给了警方,他们可能会对温启明下手。但如果他们知道有人在关注温启明,就不敢轻举妄动。这是一种威慑。”
“明白。”
易飞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院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白。
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的冰凌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是挂了一树的星星。
他想起温景然。
那个在天上人间的包间里被他当成嫖客抓走的年轻人。
那个在督察科投诉失败后愤怒地摔了电话的白手套。
那个看到他挖出赵书亮骸骨后删掉所有跟踪照片的梁家棋子。
那个在凌晨三点写下“温景然,你不要忘记你是人”的挣扎者。
那个把硬盘用防水袋包好、放在大巴车座位底下、
然后发短信告诉他密码的人。
他选择了把硬盘交出来。
他选择了把梁家的罪证留给他。
他选择了在自己被带走之前,给沈曼如发那条短信。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告诉我弟弟,他爸不是坏人。”
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没得选。
易飞拿出手机,翻到温景然的号码。
那个他存了很久、却从未拨出过的号码。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灭了手机。
不是现在。
现在打过去,只会害了他。
梁家可能已经监控了他的通讯记录,
任何一个打给温景然的电话都会被当作“内线联系”的证据。
夜深了。
易飞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温景然硬盘里的材料。
梁家近五年的洗钱账目、与杨进和王海涛的资金往来、与各级官员的权钱交易明细、沈青山冤案的内部文件……
这些东西,是温景然用五年的时间和半条命换来的。
每一页纸,每一条记录,都是他在梁家的眼皮底下,
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他想起温景然在“给易飞”里写的那句话。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打开这个文件。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会。但我写这些的时候,是凌晨三点,窗外在下雨。”
今天没有下雨。
窗外在飘雪。
雪花一片一片的落在窗玻璃上,
很快就化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
易飞合上文件夹,锁进保险柜。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沈曼如的号码。
“喂?”
沈曼如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
“他那边,我会盯着。你照顾好自己和沈泽。”
“我知道。”
“还有,那条短信,不要删。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以后会是证据。”
“……不会删的。”
电话挂断了。
沈曼如站在花店的柜台后面,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温景然发来的那条短信。
她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她又点亮,又熄灭。
短信只有一行字,二十几个字,她读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放下手机,拉开抽屉,把那张“祝贺新生”的卡片又看了一遍。
卡片上的字迹端端正正,和温景然短信的内容完全不一样。
一个是新生,一个是告别。
沈曼如沉默的看了许久,最后慢慢的把卡片放回抽屉,合上。
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
沈泽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拿着那本《西游记》。
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页码快要脱落了,
他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次。
“姐,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你怎么也不睡?”
“睡不着。”
沈泽在椅子上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沈曼如的背影,
“姐,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人?”
沈曼如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是。”
“是那个易警官?”
“……不是。是另一个人。”
“谁?”
沈曼如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远处县城的万家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
像是夜空里的星星。
“一个帮过我们的人。没有他,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
沈泽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过了几分钟,深泽忽然轻轻的说了一声:“姐,那个人会没事的。”
沈曼如蓦然回过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担心他。你担心的人,都会没事的。”
沈泽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就像你担心我。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沈曼如的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摸了摸沈泽的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沈泽笑了。
几天后,易飞收到了王鹏的消息。
“易哥,梁家那辆面包车最近三天一直停在楼下,没动过。轮班的那两个人还在,但他们的脸色不太好,像是在等什么。”
“温启明呢?”
“邻居说昨天晚上听到他家电话响了,响了四声才挂。不是两声,是四声……
邻居说听到温启明接电话了,但没听清说了什么。好像是‘嗯’了一声,然后电话就挂了。”
四声。
两声是信号,四声是有人接了。
温启明接了电话,说明他还有行动能力。
他“嗯”了一声,说明他知道电话那边是谁。
或者至少知道,有人在关注他。
易飞沉默了片刻。
“继续打。每隔一天打一次,响两声就挂。不要固定在同一个时间,让他知道有人在,但不要让他冒险接电话。如果他接了,梁家的人可能会发现。”
“明白。”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省城那边,温启明还在那间屋子里,
门口有人守着,窗外有人盯着。
小区里的路灯很暗,只有几盏还亮着。
但他知道,有人每隔一天会给他打一个无声的电话。
那个电话只有两声,响完就挂。
他不知道是谁打的,但他知道,有人记得他。
这就够了。
易飞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背后的蓝天。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派出所院子里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下滴答滴答的淌着水,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铁皮。
易飞想起温景然说的那句话,“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
温景然走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但他把选择留给了易飞。
那个硬盘,那些账目,那些录音,那份沈青山冤案的会议记录……
这些都是他用自己的自由换来的。
易飞不能辜负他。
……
走廊里,林浩正从外面回来,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快递数据。
“易哥,今天周二,发货日。王鹏说今天的数据有异常,发货量比上周足足翻了一倍!”
“立刻走,去看看。”
易飞戴上警帽,拔腿就走。
两个人走出派出所,开着那辆旧桑塔纳,朝城北开发区驶去。
路面的雪已经化了,但有些地方还结着冰,
车轮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
易飞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他在想,温景然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做什么,有没有人打他,有没有人在审他。
这一切,易飞全都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温景然一定不会说出硬盘的下落。
因为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也是他给易飞留的武器。
车子拐进开发区,远远地看到了那栋灰色的仓库。
门口停着四辆厢式货车,比上周多了一辆。
工人们正在往车上搬纸箱,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穿西装的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
正对着里面喊话。
易飞没有停车,从仓库门口缓缓驶过。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院子。
纸箱比上次多了一倍,码得更高了,
防水布盖得严严实实,绳子比上次多了好几道。
几个人在院子里搬东西,汗珠在冷空气中冒着白气。
穿西装的那个男人抬起头,看到了那辆旧桑塔纳。
他的目光追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对着对讲机说话。
易飞把车开出开发区,拐上乡间小路,停在那棵大树下。
他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易哥,你说,温景然现在在哪儿?”
林浩忽然问道。
“省城。梁家在省城有房子,应该在城东的一个别墅区。王鹏查过,梁振国名下有三套房产,其中一套在城东,独栋别墅,带院子,门口有监控。温景然很可能被关在那里。”
“他会挨打吗?”
易飞沉默了片刻。
“会。但不是现在。梁家要先问出硬盘的下落。问不出来,才会动手。
温景然在梁家干了五年,他知道梁家的把柄不止硬盘里的那些。
梁家要问的,不只是硬盘,还有他有没有跟别人说过什么,有没有备份。”
“那他会不会……”
“不会。”
易飞睁开眼,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
沉稳的说道:“他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他还有用。
而且他知道,我们手里有他的东西。只要那些东西还在,他就有活着的价值。”
林浩没有再问。
易飞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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