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一大家子都在等着，谁知中午那边打发了人过来，说是宫里留了宴，怕是得下午才到家。
这一来，众人难免都有些失望。
宁熙却感觉心神一松，只一时间竟品不出个悲喜来。
既然都等了一上午，自然也不差这一会儿，中午便仍旧在上房用膳，像宁熙这样后辈媳妇儿是没资格上桌的，得立在一旁伺候布菜。
待老夫人和三位夫人用完了，几位少奶奶才能去一旁的偏厅里另用。
偏生老夫人又叫她去把前些日子给陈沅请的经拿过来，让待会儿带回自己院子里去。
一来一回，便又晚了些，到偏厅时，其他人都已经吃完了，桌上仅剩了一些残羹冷炙。
宁熙实在没有胃口，不吃又怕别人说嘴，勉强吃了两口便放了筷子。
就此三奶奶却还有话说，叽叽咕咕地对一旁的四奶奶道：“瞧瞧那副样子，病西施似的做给谁看？怕不是觉得六弟来了，会给她撑腰？”
“哪来的脸呢？六弟比谁都恨他们家。”四奶奶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两个人又压低了声音，说着说着就吃吃地笑，不用听明白也知道是在编排她。
宁熙拉住生气的锄药，淡淡笑了笑：“陪我檐下站站，屋子里怪闷的。”
知道她是不愿意听那些闲话，锄药便点了头，将她扶到屋外，可这雨被风吹得一个劲儿往人身上飘，实在不宜久站。
“奶奶进来些吧！雨虽小，时间长了也湿衣裳，招了寒气可又要生病的。”
宁熙却觉得这有些寒凉的空气，沁入肺腑能叫她头脑清楚些，也比屋子里头更自在些。
胸口这一上午憋着的气，总算能顺几口。
忽而心有所感，微微侧首，便对上一双幽深的眸，隔着烟雾般的雨幕，她看不真切，只觉得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拢着一盆炽烈的火。
那火顺着雨丝烧过来，胸口的心跳忽然间就乱了节奏，她呆呆地看着他，手脚不能动弹。
陈池迟疑脚步迈进荣禧堂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此时她站在薄薄的雨幕后的样子。
微仰着的小脸上，是素净的颜色，那双眼睛沉静却鲜活。
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幕，却像是夏夜里自月稍刮来的风，立刻将他心头的褶皱抚平，熨帖无匹。
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在这个时候，才慢慢松开。
真好。
他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轻声道。
虽然雨幕后的那人，此时的脸色称不上好看，甚至眉宇间还有些淡淡的郁气，可这是活生生的赵宁熙。
不是后来那个形容枯槁的妇人，更不是死在他怀里的冰冷的尸体。
她，还活着！
及待她转过头来，看到她眼里猝不及防燃起的惊慌，他忽然察觉到了这大半年以来都没有感知到的真切感，好似悬在半空不知历经几世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便对着她笑了，是真的重来一世了。
“六爷！六爷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嚷了一句，如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石子，陡然间惊醒荣禧堂的这方天地。
宁熙眼前那人也像是一抹幻象被惊碎，她再转眼，已经不见了那个笑容，对面那人哪里有什么火气？周身分明罩了一重冷意。
甚至有些眉眼如刀剑似地傲视着眼前所有。
他周身的冷，不是这春雨的轻寒，是隐在极地冰雕玉彻的冷。
这冷意叫宁熙打了个深深地寒噤，若非锄药及时地扶住她，她几乎站立不稳。
被那一嗓子喊破，呼啦啦地涌出的人群，欢喜的话还未出口，目光接触到那负手而立，冷峻面容的人时，热情莫名地收敛了下去，眉眼都换上恭敬的神色来。
这一瞬间的气氛，忽然有些滑稽怪异起来。
还好侯夫人及时赶到，激动而悲切声音自喉咙里压出来，才让众人酝酿了几天的嘘寒问暖，思念牵挂有了诉诸于口的机会。
荣禧堂里就这样热闹起来，那一串串或讨好，或关切的声音夹杂着，交织着，经纬相织，织成一张网，把这一方天地整个儿兜头网在里头。
在这人声鼎沸中，大大小小的欢喜热闹，簇拥着那当中的人往上房正厅去了。
尽管当中那人到此时也就简短地回应了两句，却丝毫没有影响众人的热情。
只有宁熙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脚下恍如生了根一般。
“奶奶！”锄药陪着她多年，对她的了解，谁也比不上。浅淡的眉头上，堆簇的都是放不下心的担忧，实则她心里的震惊丝毫不讶异自己的主子。
“他……我……我看错了吗？”宁熙似才回过神，可转脸看过来的眼睛里仍旧充满了迷茫，似溺水之人挣扎不出囚困。
锄药用力地握紧她的手，十分肯定地看着她，重重点了头。
似乎有什么东西自心底轰然倒塌，又即刻都碾碎成齑粉般被吹散，只落得一片白茫茫，无处着落。
佣人们来来回回，摩肩擦踵，脸上洋溢着的笑意没有丝毫作伪。
主家峥嵘，他们才有前途。
宁熙被困在这来回穿梭的笑脸中，神情木然。
忽而袖子被人扯住了，宁熙扭头一看，层层褶子拉长的老脸，是老夫人跟前的祝嬷嬷，“六爷是贵人，大奶奶身带不祥，还是莫要往前凑的好。”
话音才落，里头忽然有人惊呼。
“哎呀，这是怎么了？！”
然后便是侯夫人惊骇到变了调儿的嗓音，“儿啊，这是怎么了，快叫大夫！”
“六弟这是，怎么就晕倒了？”
“……”
祝嬷嬷这下哪里还顾得上她，早就已经滑溜一下钻了进去。
宁熙此时有一种分不清今夕何夕之感，不知道这外头落的是何处来的雨，也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又是落在何处的自己。
锄药用力撑着她，语气急切而担忧，“奶奶，莫要露出行迹来！”
一句话，竟叫她当真回了魂，再看眼前，屋子里已经是乱哄哄一片，女眷们的声音急促而烦扰。
然后便看到一路跟随着陈池的程风急急地挤了过来，“六爷这一路急着赶回来，几乎就没歇过，方才从宫里出来，偏生不肯坐车，一路骑着马，还差点儿摔下来！”
“你这是怎么跟着的？怎么也不劝着点儿？”老夫人一边着急上火，一边训斥，“爷儿们在外头，要你们不就是为了跟着照顾的么！还不赶紧去叫大夫！”
“属下瞧着不对，已经着人去请太医了，这会儿应该也到了。”
侯夫人一听，连忙叫人将陈池放到旁边屋子里的软塌上去，又让人去前院迎太医。
众人便又忙忙乱乱地安排布置，人又多，这会儿两个主事的夫人又满心焦急，一大群人无头苍蝇似的。
老夫人却在忙乱中，一眼看到立于人后的宁熙，一张脸就虎了下来：“糟心的东西，还杵着做什么！遇着你就没好事儿，赶紧收拾你的东西搬后头去。”
这没来由的恶意，宁熙并不在意，甚至连脸上的神色都未动半分，脑中纷纷乱乱的如那外头的雨丝，缠缠绕绕交织成团。
锄药扶了她一把：“奶奶，我们走吧！”
宁熙转过脸，朝她点了个头，主仆俩便转身要出门。
却不妨忽然被谁推了一把，脚下立不稳便往旁边倒去，直接撞到了抱着三少爷的乳娘身上，这边顿时又乱作一团。
二夫人和三奶奶也顾不上去陈池那里讨巧儿了，连忙过来护着孩子。
紧接着三奶奶的咒骂声便响起来起：“慌脚鸡上不得高台盘，见着老六回来了，这便逞腰子了？也不瞧瞧你自己个儿的德行！撞坏了三哥儿，你那二两重的骨头够赔么？”
老夫人才刚要问太医来了没有，听到这边的动静，火气登时就上来了。
那冷冷的眼光下刀子似的落在她身上：“原以为你这三年茹素修了些佛性，现在看来，这根子就是坏的，给我祠堂里跪着去！”
“老大媳妇儿也是，这样的人合该关在屋子里别叫出来，这不就冲撞了一大家子！”
那边侯夫人遭了叱骂，加上儿子这会儿还不知什么情况，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朝着宁熙这边蹙眉，“还不快去！”
宁熙心头便像是坠了块石头似的，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扶着锄药的手背上爆出了几许青筋，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们走。”
陈家的祠堂在最后头，隐在高大的树林里面，平日里靠近都有几分阴森森的凉意，这会儿瞧来，与那边的热闹恍若两个世界。
老夫人跟前的祝嬷嬷一把将她推进去，冷声冷气道：“别以为六爷得了圣眷，你就洗清了自己的罪业，老夫人说了，叫你诚心诚意地跪上一晚，明儿一早也别去请安添晦气了，直接上后院儿去，你的东西自有人搬好。”
等大门被“砰”一声关上的时候，锄药才敢出声：“奶奶，可还好？”
不知道是不是此处过于僻静的缘故，宁熙这会儿头脑竟然清晰起来，“我没事，只不过……没料到罢了。”
一直都知道，自己嫁过来是因为那陈家的六郎，为着自家的仇给赵家难看，也一直知道那人是个了不得的英才人物。
可如何能知道，他竟然就是陈池呢？
锄药知道她心里不舒坦，正想宽慰两句，就察觉到宁熙的脸色不大对劲，伸手往她额上一探，顿时惊道：“奶奶，你这发烧了呀！不行，我得出去跟夫人说。”
宁熙也不是第一次跪祠堂了，守祠堂的两个嬷嬷比谁都清楚这位大奶奶在府上是个什么地位，听到里头锄药的话，只是冷笑一声：“奶奶敢忤逆老夫人的意思，咱们这底下人可不敢胡来。”
另一个道：“这里头都是咱们侯府的列祖列宗，见着奶奶心诚定然会降下恩典，这病自然就好了，若是不好，只能说明是咱们大奶奶福缘没修够。”
锄药气得不轻，想要闯出去，拼了命打开大门，外头那两个膀大腰粗的婆子，她又哪里敌得过？
推搡间自己倒吃了不少亏，只能又转回来，心里又担心宁熙，“奶奶，你……你要是难过，便哭会子吧！”
宁熙靠在她肩膀上，扯着嘴角，“又有什么可难过的，横竖，他也从未喜欢过我，不管怎样，我都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话是这样说，大颗的眼泪却自有主张地从眼睛里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烫得心里发疼。
看着宁熙原本就清减了许多的小脸越发难看，锄药眼圈儿登时红了，“姑娘咱不管他，从前不就说好了么，既然进了这个门，便当，便当再不记得那个人罢。”
她心里着急时就容易带出从前的旧称，平日里怕落人口实，这会儿就顾不上了。
宁熙看着她的脸，想起从前叫她打掩护偷偷去看隔壁少年郎的时光，到底没忍住扑在她怀里痛哭起来，只这样还是没敢发出声音，怕引起事端。
那一年，她才十岁，一向空着的隔壁院子，竟然搬来了个俊俏的小哥哥，跟镇上那些半大的男孩子都不一样，不但通身的气派叫人不敢逼视，那眉眼冷漠的样子，都让人心动。
更何况宁熙还瞧见他在院子里练剑打拳的样子，那身姿，那架势，怎么看都像是舅母画本子里才有的男子。
于是她就这么痴迷了五年，直到及笄忽然被匆匆接回京城，她还没来得及当面与他说说她的少女心事，就被塞过来当了这个寡妇。
她也曾想送信去越州，想着自己的梦中情人能骑着快马来救她，但这怎么可能呢？
时长日久，她自己也知道，她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可谁想，竟然还有再见面的一天，竟然会是在这样的场合下，以这样的方式。
半下午的时候，外面便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儿。
“真了不得，这赏钱，咱们竟然也能得一份儿，足足两个月的月钱哩！老天保佑，咱们家这可真是要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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