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药放下手里的活儿,蹙眉看向来人,然后飞快地走到宁熙身旁。
四姑娘陈渝这会儿带着几个丫鬟出现在门口,只见她一边拿帕子在鼻子前掸了掸,一边小心提起裙角踮着脚走进来。
“四姑娘怎么来了?”宁熙仍旧窝在椅子里没有起身,微微眯了眯眼看向来人。
陈渝四处打量了一下,不无奚落道:“啧啧啧,我可真是长了见识了,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这种地方竟然也能住人,不过,倒是很适合大嫂你。”
“有事儿说事儿,扭扭捏捏还不如我这个乡下丫头呢!”锄药把手往腰里一叉,横眉冷眼地看过去。
陈渝脸色陡然难看起来,她庶房庶出,向来最恨别人拿她出身说事儿,眼下锄药一句扭扭捏捏,分明在影射她小家子气,当下便失了风范,气急败坏指向宁熙,“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人?什么规矩!”
“嗯。”宁熙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复又问了一句,“到底什么事儿?”
她这个态度让陈渝有些下不来台,咬牙将满胸腔乱窜的气息平复下来,目光触及宁熙身后的土墙时,脸上又露出几分笑意。
朝后面招了招手,两个丫鬟便捧着托盘走了过来。
“其实我心里,也挺心疼大嫂的,好端端的竟然被赶到这种地方来,你看看,这里跟猪圈儿似的,祖母也未免太心狠了,到底大嫂这几年为了咱们府里也劳心劳力了不少不是?”
听着她语气夸张、动作矫情的样子,宁熙越发皱紧了眉,这人好烦,到底要做什么,什么时候才能说得清?
陈渝却以为她是为此时的境况烦恼,便拉长了语调,唱戏似的道:“我呢,天生菩萨心肠,见不得人受委屈,听说了大嫂的事儿,便赶紧过来瞧瞧,啧啧啧,实在是过分了,不过大嫂你放心,等明儿我去跟祖母说一声,给你换个好地方就是了,这府里头,我总是心疼大嫂的。”
看宁熙不接茬儿,她便指了那俩丫鬟手里的东西,“只是我有个事儿,想请大嫂帮个忙。”
“也是咱们这家里上上下下委实是找不到个合适的人,这才求到大嫂头上,”陈渝说着话,拿起宁熙放在矮几上的花样,对着日头打量,“过两日母亲要带我去忠勤伯家做客,偏就拿不出手一件儿像样的衣裳,那就只能来求大嫂了。”
她又指了那托盘里的衣物:“也不费什么,都是现成儿的,就是缺了些绣样儿,还请大嫂费个神儿,倒也不用满绣,最要要是裙摆襟口袖口几处。”
不等宁熙开口,她又像是才想起来:“不过后日就得用,大嫂还得加紧点儿。”
这边一句话没有说,她就一个人吧啦吧啦说了半天,把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宁熙不由有些好笑。
锄药当下就气得火冒三丈,因着宁熙的女红还不错,这府里不知道多少猫儿狗儿打着各种旗号,叫她做事儿。
若是一味软弱,只怕日日夜夜都别想休息,专职给这永宁侯府做绣娘了。
宁熙却拉住了锄药,淡淡地笑道:“原来四姑娘是对夫人不满,其实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了,别这般绕远路,要我去与夫人说。”
“你在胡说什么呢?!”陈渝闻言柳眉倒竖,“我什么时候对大伯母不满了?”
“哦?难道不是觉得夫人请的绣娘技艺不行,手脚又慢,才来找我的吗?”
听懂了宁熙话里的意思,陈渝错愕之后就笑了,脸上满是揶揄和嘲讽,“我说赵宁熙,我叫你一句大嫂,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要不是你还有一手绣活儿,你以为你还配跟我搭腔?
说自己不是绣娘?我告诉你,你在这个家里,连绣娘都不如,你瞧瞧这个地儿,咱们家的绣娘至于住在这样的地方吗?你可真是要笑死人了!”
宁熙闻言便轻轻将花样儿从她手里抽回来,“既然如此,四姑娘请回吧,也不要跟我搭腔了,刚好,我也并不大愿意与你说话。”
“你!”陈渝立刻就被她那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给气得不轻,“你摆这个做派给谁看呢!都被赶到这种破地方来了,还傲气呢!我告诉你,你今儿好好替我把这些活儿做了,我还能替你……”
“四姑娘!”宁熙抬高了声音将她的话打断,自己从椅子上起身,目光冷冷地看着她,“既然你非要在我这儿扯虎皮,那我也只能摊开来说明白了,首先,在这里住的人是我,我都没说什么,四姑娘你的假慈悲不觉得有些好笑吗?
其次,你未免也太托大了,将我安排在这里的人是老夫人,你去跟她说?老夫人可记得你今年贵庚啊?”
这一句话,算是彻底打了陈渝的脸,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爹不疼娘不爱,在永宁侯府里一直是个透明人。
别说老夫人夫人他们,就是一些得脸的婆子也没有几个将她放在眼里的。
她十几年来也一直卑微地活在这个家里,忍受着其他人的轻视,还要作出一副乖巧的模样,谁知道忽然有一日,来了个进门就守望门寡的宁熙,还是整个陈家的仇敌,似乎谁都可以去踩一脚。
她便自觉自己在宁熙面前有了几分地位,有事没事就喜欢来挑些事儿。
刚开始宁熙还会忍让一二,后来摸清了她的路数,便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
所以眼下随便两句话,就叫陈渝自己失了分寸。
她那张还算秀气的脸上,这会儿满是怨毒,一双眼睛狠狠地看着宁熙,怒极反笑,“好得很!好得很!”
说着她目光在院子四处掠过,冷笑一声吩咐道:“你们都还傻站着干什么?没眼色的东西,没看到大奶奶这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帮忙收拾一下么?”
她今儿本来就存了来折腾宁熙的打算,底下的丫鬟也是得了受命的,下起手来,丝毫不手软,看见什么砸什么。
锄药想要上前去拦,却被宁熙拉住了。
“奶奶?”她不解地望过来,压低了声音询问。
宁熙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干脆将她拉到一旁,似乎是让出位置来给对方作乱。
陈渝看着这边鸡飞狗跳一片狼藉的样子,脸上现出畅快地笑意来,“赵宁熙,你不是在这种破地方都能安心住着吗?那我倒是看看,你今天能住得多开心!放心,只要你收拾好了,我肯定还会来你这里做做客。”
眼看着整个院子里被打砸得没有一块儿好地方,陈渝拍了拍手,招呼一声,“好了,差不多了,既然大奶奶贵人事多,咱们就下回再来吧!”
眼看着她耀武扬威的带着一行人往门口走,锄药气得眼睛都红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人声,一行人走了进来,看到院子里的情状,当头那人似乎愣了一下。
宁熙看了过去,也不由错愕。
这府里的当家主母是永宁侯夫人杨氏,前天那样一片混乱之下,这个破院子竟然还有人过来修葺了屋顶,便知道自己这婆母并没有放下自己不管。
那陈渝今日来闹的事情,势必很快就会传到她耳朵里,到时候总得有个说法,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没让锄药去跟那些人硬碰硬,免得无故被伤。
她知道今日必然会有人来,只是没有想到人竟然来得这么快!
陈渝被这一行来人给惊得乱了手脚,她身后的丫鬟身上手上都还沾了泥点,再看院子里的样子,是个人都能猜到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她到底是个大姑娘家,带人上门来欺负长嫂,就算是一个没有身份地位的寡嫂,传出去也于名声有碍。
“你是谁?!”她皱了眉,强自镇定,先发制人地问道。
打头的是个年约五十上下的嬷嬷,周身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神色沉稳,气态温和。
闻言先向陈渝行了一礼,“想必是四姑娘吧!奴婢自来不管内院儿的事儿,今儿也是为了侯爷才走这一遭的,姑娘不认得也正常,奴婢是外院儿的管事嬷嬷,奴婢姓周。”
“你……你是周嬷嬷?你来这里做什么?”陈渝登时有些发慌,外院儿的管事有两个人,都是老侯爷精挑细选的人,别说她了,就是侯夫人见着,都会给几分脸面。
话问出口,她又想到方才她说的话,是为了侯爷,也就是六哥走这一趟?
对了,六哥!
今早上听说六哥已经醒了,老夫人都从荣禧堂去了祥和苑亲自看望。
六哥应该是最恨赵家的人,当初去边关之前,还亲自盯着叫她进了门。
眼下立了大功回来,当然要亲手整饬她!
这样一来,自己这一趟不过就是先替六哥出了口气罢了,说不定叫六哥知道了,还会给自己嘉奖。
如今侯府上下,可是他说了算,他若是能替自己说上一两句话,比什么都强。
脑中闪过这许多念头,陈渝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后露出几分得色来,“嬷嬷是来提赵宁熙的吧?”
“赵……大太太?”周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道,“也确实是要请大太太移步来着。”
宁熙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大太太指的是自己,如今陈池袭了侯位,杨氏成了太夫人,她也自然往上一步,成了大太太了。
她疑惑上前问道:“不知周嬷嬷是为了什么事儿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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