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曜已经习惯了她这样:“平阳,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平阳公主越说越气,“那陈碧诀是我先看上的!她谢素卿不过仗着自己是梁朝公主就横刀夺爱!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拓跋曜面对平阳公主,有些头疼。
“我说什么?”他道。
平阳公主见情况不对,登时噤了声。
“平阳,你当这里还是我大魏的皇宫,由着你撒野么?”
拓跋曜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这建康城里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我。我们此番南下是为求和。无论过程怎么样,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了。”
平阳公主仍犟:“可陈碧诀他……”,她嗫嚅着。
拓跋曜叹了口气:“平阳,我知道你的心思。可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谢素卿摆明了是要借这桩婚事绝我和亲的路。她越是这样,我们便越要沉住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懂吗?”
平阳公主咬着唇,忍了又忍。
“我知道了。”
拓跋曜拍了拍她的肩:“去洗把脸,重新整理一下自己。”
平阳公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淑妃半倚在软榻上,小腹已经显了怀,面色焦虑。
见谢素卿进来,她忙支起身子,挥退了左右。
殿中,只剩了他们母子二人。
“阿卿”,淑妃唤他,“过来,到阿娘跟前来。”
谢素卿走了过去。
淑妃望着他,欲言又止。半晌,她下定了决心道:“阿卿,我听说你要与陈碧诀成婚?”
“嗯”
“那你还继续那些吗?”
谢素卿点头。
淑妃抓住谢素卿的手:“求你收手吧。那些事太危险了。你怎么斗得过满朝的公卿?”
她又把手护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阿卿,你听我一句劝。”她道,“你如今做的这些,若是败了,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阿娘想,为阿娘肚子里你未出世的弟弟想啊!”
淑妃终于暴露了她内心的想法:“让给弟弟好不好?你本就是……你终究是要……让阿娘,为你留条后路,可好?”
谢素卿望着淑妃,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往淑妃那倾斜。
高大挺拔的身影,一步步逼近,投下的阴影将淑妃笼罩其中。
“阿娘,我们是一边的。”
他说着,俯下身,双手撑在软榻的两侧,将淑妃禁锢在方寸之间。
“我若出了什么差错,败了,输了,没了命。阿娘,你必死无疑。”
淑妃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仰着头,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
这张脸,她曾亲手用一层层脂粉、一件件华服,把它雕琢成一个“公主”该有的模样。
可此刻,那些脂粉、华服,都已褪尽了。
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男子的脸。
棱角分明,眉宇凌厉,那原本被药力压下去的英气,此刻从他的骨子里透出来。
“你……你停药了。”淑妃颤声道。
谢素卿闻言笑了。
“是啊。”他道,声音懒懒的,“怎么,阿娘,你不开心么?”
他直起身来,负手而立。
“你的儿子,”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很快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了。”
“阿娘。”
淑妃瘫在榻上,浑身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眼前这个陌生而又熟悉、她一手造就却又再也掌控不住的人还是她的乖儿子吗?
殿中,地龙的暖意不知何时已散尽了。
“所以,”他道,像是哄一个哭闹的孩子,“你要乖乖地听话。好吗?”
谢素卿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宫婢捧着个托盘,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候在帘外。
托盘上放着一只玉碗。碗里是深褐色的汤药。
谢素卿接过碗,挥退了宫婢。
“阿娘,”他端着药,重新坐回榻边,“你身子重,又爱胡思乱想。儿臣特意叫太医署给你配了这安神养胎的方子。你把它喝了,安安稳稳地把弟弟生下来,好不好?”
他拿起碗中的银匙搅着药汁。
谢素卿的脸在热气后头显得狰狞。
“阿卿……”淑妃道,“这是什么药?阿娘不喝,阿娘有太医院的安胎药……”
“这就是太医院的。”谢素卿打断她,“只是比阿娘平日喝的那些更‘好’些罢了。”
他舀起一匙药,吹了吹,送到淑妃唇边,动作像极了许多年前的淑妃,她也是这样一匙一匙地把那些苦药灌进他嘴里的。
“阿娘。你从前,不也是这样喂我喝药的么?”
“你说,只有我把药喝了才能活。这都是为了我们母子能平平安安地活在这宫里。”
他缓缓地将那一匙药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贴上淑妃那因惊恐而紧抿的唇。
“如今,该轮到阿娘信我一回了。”他道,“这药,也是为阿娘好。阿娘把它喝了,乖乖的,别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说那些不该说的话。我们母子,就还能像从前一样,和和气气地活在这宫里。”
淑妃瞧着药,觉得自己这半生的算计,荣华,到头来竟都是一场作茧自缚的梦。
她张开了嘴。
那一匙苦药顺着她的喉咙滑了下去。
药苦得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一并浸透了。
“乖”,谢素卿道,又舀起一匙,喂了过去,“阿娘真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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