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月琴脱口而出,“他是……他是……”
他是我青梅竹马的旧识,是打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兄长,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关于从前的念想。他并非有心纠缠,他只是还念着从前那个已经不在了的“王文英”。
可话到嘴边,月琴硬生生止住,这话说出来,毛郁文还能活吗?
“他是什么?”谢素卿问。
月琴望着他那神色,满腹急切的解释顿时熄了。
她再为毛郁文多说一个字。
“没……没什么。”她垂下头,“奴婢失言了。”
“这才对嘛”,他道。
回了含章殿,谢素卿挥退了左右,只留了月琴一人。
他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是上好的湖州镜,能把人照得纤毫毕现。镜前燃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映着镜中,映照着脸。
“月琴,过来。”
月琴应声,走了过去。
“坐。”谢素卿指了指自己身侧。
月琴迟疑了一瞬,还是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谢素卿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他带着她一同望向铜镜。
镜中,他半垂着眼,眉眼清冷;她低垂着头,神色不安。两个人,便这样靠在一处,映在那昏黄的镜面里,像是一幅暧昧又诡异的画。
“月琴。”谢素卿忽然开口,贴着月琴的耳畔,“你是叫文英么?”
月琴的身子一滞。
谢素卿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望着镜中月琴骤然僵住的脸,笑了一下。
“十五岁,没入掖庭。你费尽心思,一步步地走到本宫身边来。一副为了本宫什么都可以舍弃的模样。”
他说着,揽着月琴的手缓缓地收紧。
“本宫知道你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月琴的心明白了。
原来她精心伪装、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心思,从头到尾在这人的眼里都无处遁形。
她那么努力地靠近公主。她装得那样乖顺,那样痴情,那样一副“为了公主,什么都愿意”的模样。
她待他是有几分真心的。可真心里,也掺着自私的念想。她妄想有朝一日能借这位最受宠的公主的手还她父亲一个清名。
这是她在这深宫里苟活至今,唯一的执念。
可如今这执念竟已经达成了。
多亏了陈碧诀。
陈碧诀已经替她把这一切都查清了。她的父亲即将昭雪,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本可以就此松一口气了。
可谢素卿,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一切都摊到了她面前。
月琴觉着自己像是被人剥光了,赤条条地暴露在了铜镜前。
她敢肯定公主一定知道她的心思。从她踏进含章殿的那一刻起,第一次红着脸说出“奴婢心里只有公主”起,这人就什么都看穿了。
可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提出来?
月琴望着镜中,自己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素卿望着镜中她那副如坠冰窟的模样。
“怎么?”他道,像是在逗弄一只早已逃不出他掌心的、瑟瑟发抖的雀儿,“被本宫说中了么?”
月琴想再像从前那样,软软地凑上去,说一句“奴婢心里只有公主”。
可这一次,那话却像生了根一般,堵在她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谢素卿松开了揽着她腰的手,坐直了身子。
“月琴。”他开口了,“你该知道我不喜欢你欺骗我。”
他说着,伸出手捏住了月琴的下巴,逼着她看向自己。
“你之前,日日夜夜守在本宫身边,那些温柔,体贴,‘心里只有公主’的甜言蜜语……”他一字一句地道,“可曾有一分是真心?”
月琴想回答,有。
她伏在他膝边守夜时,看着他病中苍白的脸,心中揪心的疼是真的;她见他被人诋毁,冲上去与人对峙时,满腔的怒也是真的。
可她没有说,她知道此刻无论她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公主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她的真心还是假意。
他只是想能名正言顺地,惩罚她、折磨她、让她彻底沦为他掌中之物。
于是月琴闭上了眼。
谢素卿望着她那副,认命般不敢言语的模样。
“不答?”他道,“月琴,你可知你不说出来的话要受本宫的惩罚的。”
他说着,凑近她的耳畔。
“本宫的月琴,那样聪明,应该不想受罚吧?”
月琴张嘴挤出几个字:
“公主想听什么,奴婢便说什么。”
谢素卿闻言,“乖”,他低低地道。
他重新将月琴揽进了怀里。想要把她揉碎了,再重新捏成他想要的模样。
“那便告诉本宫,你是谁的人?”
“奴婢……”月琴颤声道,“是公主的人。从始至终都是公主的人。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
“骗人。”
谢素卿忽然吐出这三个字。
“这宫里,人骗人,骗来骗去,到头来谁也没落着好。”他说着靠在妆台边,深不见底的黑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月琴垂着头,不敢接话。
谢素卿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去,把本宫枕头下的东西拿来。”
月琴答:“是”,起身朝床榻走去。
她在谢素卿的玉枕下,摸到了一个描金的木盒。
木盒做工精巧,上头雕着缠枝的花纹。
月琴捧着木盒,回到谢素卿面前,双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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