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陈卫疆推开江临舟办公室的门,但脸色明显不太对。
江临舟正在审阅广电局送来的专题片脚本初稿,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稿子。
“怎么了?”
陈卫疆把一份函件放在桌面上。
“民宗委那边把申报,退回来了。
理由是,经请示分管副省长,边疆民族团结基金今年的使用方向已作调整。
主要用于年节期间对各民族群众的慰问工作,宣传类项目不在本年度基金的常规规划范围内。”
江临舟拿起函件,扫了一遍。
措辞规范,格式完整,盖着民宗委的公章,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分管副省长是谁?”
“王副省长,分管民族宗教和民政工作。”
江临舟把函件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说话。
去年腊月,他刚到戈壁省不久,开始冬季调研。
到民族聚居区走访时,按照工作安排,他带着慰问金去过几个牧业村和口岸镇的困难群众家庭。
当时他专门确认过,这笔慰问金是从省委宣传部的工作经费里出的。
没有人告诉过他,省里还有一笔“边疆民族团结基金”专门用于年节慰问。
“卫疆同志,”
“去年春节前,我去牧区慰问,慰问金是从哪里出的?”
陈卫疆想了一下,回答道。
“是宣传部的工作经费。
当时买买提部长,统战部那边也出了一部分,但主要是从宣传部走的。”
“如果省里有一笔专门的民族团结基金,用于年节慰问。
为什么我们去基层慰问,没有从这个基金里走?”
陈卫疆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答案已经写在退回的函件里。
江临舟把函件翻到第二页,看了看退回理由的具体措辞。
“民族慰问工作是我省的优良传统,边疆民族团结基金设立以来,始终坚持以年节慰问为主要使用方向。
宣传类项目需专项论证,并经省财政厅、省民宗委联合评审后,方可申报。
本年度集中申报期已近尾声,建议贵单位将相关项目纳入下一年度申报计划。”
“下一年度,”
江临舟把函件放下。
“清代卷三个月内要出初稿,专题片三个月完成前六集。他们让我们等下一年度。”
陈卫疆没有接话,他只需要听部长的安排就是了。
“你发一个函给民宗委,”
江临舟把函件,推回陈卫疆面前。
“就问他们三件事。”
陈卫疆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第一,请民宗委提供近三年边疆民族团结基金的使用明细。
包括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金额、用途和受益对象。
第二,请民宗委说明,去年春节前,省委宣传部按照省委统一部署,赴民族聚居区开展慰问工作时。
民宗委是否收到过相关慰问资金的申请或通知,如有,请提供相关文件。
第三,请民宗委书面回复。
边疆民族团结基金的设立文件和使用管理办法中,关于‘年节慰问’的具体定义和适用范围是什么。
慰问的对象、标准、时间节点,是否有明确规范。”
陈卫疆快速记录,写完后问道。
“部长,这三条问下去,民宗委那边可能会去跟王副省长汇报。”
“就是要让他们,去汇报。
我的问题问得清清楚楚,也问的不是民宗委,问的是分管副省长。
如果基金的用途,确实只限于年节慰问。
那我去年的调研慰问。就应该从基金里走,而不是从宣传部的工作经费里出。
如果基金的用途不只限于慰问,那我们的申报就不应该被退回。”
陈卫疆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
“我明白了。明天把函发出去。”
陈卫疆走到门口时,江临舟又叫住了他。
“发函之前,先跟买买提部长通个气。
他分管统战,基金的使用方向调整,他应该知情。”
“好。”
陈卫疆离开后,江临舟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片空落落的树冠。
民宗委的退回理由,表面上是程序性的。
“不在本年度常规规划范围内”。
但问题在于,这个“常规”是谁定的?
边疆民族团结基金的使用方向,每年都由分管副省长审批调整。
如果今年调整成了“慰问为主”,那去年为什么宣传部去基层慰问,没有从这个基金里走?
要么是基金的使用方向,在过去几年已经发生了变化,而宣传部不知情。
要么是基金的使用方向从未变化,退回的理由只是一个托词。
回到办公桌前,江临舟翻开笔记本,在“经费来源”那一页下面补了一行。
“民宗委退回理由:年节慰问。但去年慰问未从基金走。
问题:基金使用方向是谁定的?有没有正式文件?”
写完这一行,他合上笔记本。
这件事他没有直接去找那王副省长。
王副省长退回申报的理由,如果站得住脚,他会通过民宗委的回复来核实。
如果站不住脚,他不去问,也会有人来问他。
两天后,陈卫疆来汇报进展。
“部长,函已经发了。
民宗委那边收到后,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是不是发错了。
说‘申报退回事宜,一般不需要再行文问询’。”
“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宣传部对此有疑问,需要书面答复。”
“他们怎么说?”
“说会尽快研究,给一个正式的回复。”
江临舟没有评价。
“买买提部长那边呢?”
“已经沟通过了。
他说,基金的使用方向确实每年由分管副省长核定。
但去年宣传部去慰问,买买提部长以为慰问金会走基金,后来发现没走。
他当时也问了一句,民宗委的解释是‘基金当年度额度已经用完’。
但他不清楚具体情况。”
江临舟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额度的使用情况,也需要在函里问清楚。”
“我再补一份函。”
“不用补。等民宗委的正式回复来了再看。
如果他们回复的内容不够具体,你再补问。”
“明白。”
陈卫疆走后,江临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买买提的号码。
“买买提部长,上次说的那个基金的事,我让宣传部发了个函问民宗委。”
“我听说了。
函发出去之后,民宗委那边有人来问过我,说‘宣传部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们主动去问你了?”
“嗯。昨天下午,民宗委办公室的一个同志打电话过来,问我是不是知道这件事。我说宣传部发函问情况,是很正常的工作沟通。他听了之后没再多问。”
“好。我先等他们的正式回复。”
挂断电话后,江临舟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处理其他文件。
民宗委收到函后主动去问买买提,这个细节说明两件事:第一,函的内容让民宗委感受到了压力;第二,他们不确定这件事的边界,先去问了一个可能知情的人。
现在等回复,就是看民宗委如何在书面回复中解释“年节慰问”的具体定义,以及去年基金的使用明细。
如果他们给不出具体的定义和明细,那“慰问为主”的理由就站不住脚。如果他们给出了具体的明细,那还需要看这些明细是否与宣传部去年慰问的事实相矛盾。
无论哪种情况,问题都会有一个可以追溯的答案。
江临舟翻开笔记本,在“后续流程”下面补了一行。
“民宗委回复的预期:一、提供基金管理办法原文;二、提供近三年使用明细;三、解释去年慰问未走基金的原因。
如果三条中任何一条无法提供,说明退回理由存在程序漏洞。”
写完这行,他合上笔记本,目光重新落在广电局送来的专题片脚本上。经费的事等回复,手上的工作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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