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疆第二天上午十点,再次来到江临舟办公室。
他手里拿着一份只有两页纸的笔记,没有打印件,也没有电子文档。
“部长,昨天通过工作渠道了解了一下。
这个提案的起草人,是民宗委的一位副主任,姓廖,三年前从自治区民委调过来的。
提案初稿是去年十月底写的,最初的理由是‘优化基金使用结构,提高资金使用效益’。”
江临舟没有打断,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按照正常流程,基金使用方向的调整,需要经过论证、征求意见、会议审议、签批四个环节。
从提案到成文,一般至少需要半年。
但这次从提案到签发,用了不到三个月。
中间有两个明显的加速点。
一个是今年正月期间,协商会民族和宗教委员会加开了一次专题会议,直接跳过了原定的函询环节。
另一个是民大常委会主任会议,原定在三月中下旬审议的事项,被提前到了二月底。”
陈卫疆接着把笔记,翻到第二页。
“还有一个细节。
调整方案里新增的那条‘宣传类项目需单独申报,联合评审’,在初稿中并没有。
是正月里协商会专题会议上,由一位参会的民族界别委员提出的补充意见。
民宗委采纳后,写进了最终稿。”
江临舟听到这里,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那个委员是谁?”
“名字我没有查到具体是哪一位,因为协商会专题会议属于内部审议程序,会议记录不对外公开。”
陈卫疆合上笔记本,点到为止,不再往下延伸。
“部长,我了解到的就是这些。这些信息不是正式文件,仅供您参考。”
“好。”
江临舟只说了一个字,陈卫疆就知道他可以出去了。
这件事作为部长的江临舟,自己会判断。
陈卫疆站起身,将笔记本收进公文包,走出办公室时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江临舟一个人。
靠在椅背上,将陈卫疆刚才的汇报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去年十月底提出初稿。
去年十一月他刚到戈壁省,开始冬季调研。
今年正月加快审核,二月提前通过。
正好在他被民大,要求去做专题报告。
调整方案中新增的条款,在初稿中并不存在,是“民族界别委员”在加速审核期间提出。
不会是巧合。
有人在他到任之前就开始酝酿,在他调研期间调整了节奏,在他被民大问询时敲定了最终文本。
目的清楚明确:限定他的经费来源。
江临舟把自己的处境,往更深里想了一层。
那些人调查过他,知道他在汉东的行事风格。
他在汉东做宣传工作时,有一个坚持了多年的原则:传统文化的正本清源,国民自信的系统重塑。
在汉东的几年里,他不记得自己毙掉过多少,打着文化交流旗号的“外国文化入侵”项目。
曾拒绝过一家机构,提出要在汉东省内举办“西域文化年”的申请。
理由是对方提交的展陈大纲中,有一个板块的史实描述存在明显偏差。
也曾否决过一部以“丝路”为题材的电影立项。
因为剧本初稿把一位被包装过的历史人物写成了正面角色,而那部剧本的投资方,后来被查实与境外某基金会存在资金关联。
这些事,他还没有在戈壁省做过。
但他做过的事,有人在看,有人在记,有人在算。
自己是大民族主义者吗?江临舟不这么看。
他只是不接受那套“勉强捏合”的叙事。
把分裂说成多元,把颠覆说成交流,把叛徒说成英雄。
那些人想的是把拼图拆开、重新排列,而他做的是把拼图还原成它本来的样子。
陈卫疆没有明说这些人的身份,但江临舟已经能从脉络里看出轮廓。
那些在正月里推动加速的人,那些在专题会议上提出“宣传类项目需单独申报”的人,那些与国家统一相违背的人。
他们不一定都清楚彼此的存在,但他们在一件事上方向一致。
他们要让他江临舟在戈壁省的工作,尽可能难做。
江临舟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省委大院的树冠还光着,只有几棵榆树冒出了一点细小的嫩芽。
春节的气息已经完全消散了,正月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褪尽,但戈壁的春天还没来。
自己到这个省才四个月,已经经历了雕塑排查、人大问询、教材审核、基金退回四道关。
每一道关都有程序上的完美理由,每一道关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系统地、有计划地、有条不紊地围堵。
自己一个刚到任的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在四个月里已经在雕塑、教材、基金三件事上出手了。
三件事都没有退缩。
雕塑封挡了,教材审核启动了,基金退回他发了追问函。
但基金这一刀,是最直接的一刀,他们想直接卡住了宣传工作的经费来源之一。
即便那只是补充来源,宣传部本身的资金,他们说没资格动的。
但这也是明晃晃的挑衅。
他们赌的是,一个援边干部,到戈壁省这种边疆省份,只要卡住经费,就做不出政绩。
做不出政绩,待一两年就走了,他们在本地的基本盘不会动摇。
但江临舟不打算,让他们赌赢。
坐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夹层中取出一份空白笔记本。
他平时用的是工作笔记本,记录日常事务和会议要点。
但也有一份感悟笔记。
这份笔记本是他在汉东时就有的习惯,专门用来写那些“暂时不适合在正式文件里落笔”的思路。
翻到空白页,拿起钢笔,一笔一划,开始边思考边书写。
《关于边疆民族团结基金年度使用方向调整存在问题的报告》
然后,江临舟开始列提纲。
第一段,基金调整方案在程序上合规。
但在时间节点和内容指向两个方面存在异常,需要提请常委会关注。
第二段,调整方案在申报之前生效。
但退回时未主动提供依据文件,追问后才提供附件,程序透明度不足。
第三段,调整方案中新增的“宣传类项目需单独申报、联合评审”条款。
这在初稿中并不存在,系加速审核期间临时增加,且定向针对宣传类项目,存在限制性规定的合理性疑问。
第四段,调整方案最终通过的时间点。
恰好与省委宣传部,接受省人大专题报告问询的时点重合,时机敏感,建议省委对调整方案的起草过程和推动主体进行核实。
第五段,建议在核实完成之前,暂不执行调整方案中涉及宣传类项目的限制性条款。
对于广电局和教工委已提交的申报项目,建议由省委统筹协调,以其他合规渠道解决经费来源。
江临舟写完后,没有修改,将这一页翻过去,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夹层。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程琥的号码。
“程书记,有一件事需要向您当面汇报。
关于边疆民族团结基金使用方向调整的事,民宗委的书面回复已经收到了。
我这边有一些情况需要向您说明。”
电话那头,程琥沉默了两秒。
“明天上午九点半,到我办公室来。”
“好。”
挂断电话,江临舟靠在椅背上。
明天向程琥汇报,然后就是正式在常委会上提出讨论。
他不需要把陈卫疆搜集的所有细节,都写进正式报告。
那些只能通过工作渠道了解到的信息:提案起草人是谁、初稿中有什么条款、专题会议由谁提议加开了什么议程。
这些不会出现在正式文件里。
但他可以在汇报中,以“工作层面了解到的情况”作为补充,让程琥知道这件事背后有人的动作。
而正式提交常委会的,是那份《关于边疆民族团结基金年度使用方向调整存在问题的报告》。
报告的核心是四条判断:程序合规但时间异常、退回依据未主动提供、新增条款定向针对宣传类项目、调整通过与人大问询时点重合。
四条判断,每一条都有对应的书面证据。
不需要额外说明“谁在推动”,因为时间线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拿起手机,给陈卫疆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下午,把民宗委的回函原件、附件四的复印件、以及广电局和教工委的申报材料及退回函。
全部整理一套,送到我办公室。我需要带这些材料去省委汇报。”
陈卫疆只是简单回复了一个字:“好。”
江临舟放下手机,再次翻开笔记本,在“备选方案”四条后面又补了一条。
“五、由省委统筹协调,从省级文化产业发展专项资金中划拨专项经费,用于广电局和教工委两个项目的前期启动。
资金来源在省委层面解决,不依赖部门自筹,不占用应急基金,也不通过基金渠道。”
写完这第五条,江临舟合上笔记本。
基金渠道被堵,是有人要卡他的经费。
他可以从其他渠道把钱要出来,但他更需要的,是在常委会上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
他要在会上讲清楚:基金的使用方向调整,从起草到通过,从内容到时机,都存在不能忽视的异常。
这些异常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宣传系统。
如果宣传系统对基金的使用方向没有知情权,没有异议权,那这个基金的管理,就已经偏离了设立时的初衷。
这些事,必须在常委会上,让所有人都听到。
然后,这个提案的相关人员就应该给宣传部一个说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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