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殿的梁柱高得吓人，屏风后的声音掷地，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慕容怀瑾反而笑了。
“下人生的。”
他指着传召而来瑟瑟发抖的许雪晴，高高在上。
“将军府女儿生的。”
又指了指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许卿灵。
她母亲是已故将军之女。
回头，慕容怀瑾看向金阶之上的屏风，指向自己胸口。
“本王！”
“贱人生的！”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屏风后执扇的婢女，殿内伺候的太监，扑通一声。
跪了满地。
许卿灵诧异抬头，慕容怀瑾脸上满是畅快之意。
他好像对月华公主…恨之入骨。
“放肆！”
皇帝猛地站起，怒从心头起。
一个战败国的落魄太子，要不是阿姐的孩子，自己早就…
“来人！怀仁郡王藐视皇家，拖下去杖责八十……五十，以儆效尤！”
赶在屏风后的人说话前，皇帝率先定下罪责，决心无论阿姐如何求情，都绝对不能心软。
啪嗒。
屏风被轻轻挪开。
“陛下，不可。”
覃子桦轻轻摇头，脸上仍旧没太多情绪。
除了褐色疤痕的微微抽搐，隐约显露出她心底的难过。
是难过吧？
许卿灵轻轻瞟了一眼。
莫名觉得压抑。
“阿灵姐姐…不行，痴妄…反馈出的能量…太强，我快…支撑不住了。”
手腕上红绳忽然滚烫，叶以善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
慕容怀瑾深蓝色瞳孔中的旋涡加深，滔天的恨意不再抑制。
许卿灵的眼皮跳动，不断转动红绳：“善善，我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痴妄的存在是为了激发人心深处的极端感情，情绪越激烈，它越壮大。”
“善灵之力…能抑制痴妄的能量，不过我的意识不完整，只能分出一部分…压制住痴妄对你的影响，剩下的…得靠你自己。”
“若你能成功保全自己，我便能在此间世界…找到应对痴妄的方法。”
手腕上的红绳逐渐变得黯淡无光，善善断断续续的声音戛然而止。
意识不完整？
许卿灵站在剑拔弩张的大殿之间，思考叶以善留下的只言片语。
不知为何，突然想到那个话不多、情感淡漠的叶以善。
所以，之所以性格不同，是因为意识分裂了？
“不，我不嫁！”
突如其来的尖叫声音吓了许卿灵一激灵。
回过神来，许雪晴扯着她的衣角，怯生生看着不知何时走到两人跟前的月华长公主。
又躲过一次挨板子的慕容怀瑾，仍旧好端端站着，看向几人的样子淡漠不屑。
眼中蓝色光芒如刺。
许卿灵慌忙避开。
不小心落到了一言不发的许铮身上。
善善说，痴妄激发的是人心底处最晦暗的极端情感。
最会趋利避害的许尚书，倒是很好懂。
难怪母亲明明是被暗害死亡，他却为了一己之私，装作毫不知情。
等真相大白，又演出一副蒹葭情深的样子。
最讽刺莫过于此。
高高在上的皇帝对儿时被迫和亲的长姐，都尚有三分真情。
被痴妄激发后，尤其纵容。
唯一令许卿灵觉得反常的，是许雪晴的反应。
难道她心底对慕容怀瑾的爱意，竟然敌不过自己对她的桎梏？
许雪晴耳旁仍萦绕着踏出风芜院时，三姐姐对自己的交代。
“若是陛下召见，询问你是否愿意嫁给怀仁郡王……”
“我…我不愿意。”
她躲在许卿灵身后，微弱的声音重复。
慕容怀瑾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可能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缓缓走近二人，面上温和有礼。
“许四小姐，你…不愿成为本王的侧妃？”
“嗯，臣女不愿。”
许雪晴摇摇头。
“我……”
……许家嫡女，自是要做正妃。
她想，得听阿姐的。
“小女想……”
“四妹妹不愿，臣女愿意。”
许卿灵不等许雪晴按计划说出想当正妃激怒慕容怀瑾，抢先开了口。
“什…什么？”
许雪晴松开抓住她衣角的手，结结巴巴不知所措。
大殿里落针可闻。
“许卿灵，你说什么？”
慕容怀瑾皱起眉头，瞳孔瞪大。
她不是……不受影响吗？
京中适龄贵女不多，他挑来挑去选中了许卿灵。
聪慧有余，心狠不足。
这类女子，最适合替自己办事。
只是没想到就差临门一脚，对方不受控制了。
没办法，她找上了许雪晴。
比起许卿灵的身份地位，明显是受情绪撩拨的许雪晴对自己更有用。
更重要的是，对这个嫡次女，许府一视同仁。
或许，行事会更方便。
谁曾想……
“怀仁郡王，人家小姑娘既说了爱慕于你……”
慕容怀瑾：“……”
“好，既如此，朕也愿意为你们成就好事。”
非早朝期间，皇宫大道，除了偶尔走过的巡逻队，很少有人走过。
慕容怀瑾孤身走过，目光不断看向前面的许卿灵。
兀自捉摸不透。
许铮领着两个女儿，脚步不停。
细看很有些急促。
像是唯恐迟了，又被抓回去。
身后许卿灵慢慢悠悠，带着落后一步的许雪晴，不疾不徐。
“三姐姐……”
“想问我为什么？”
许卿灵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家妹妹的满腹疑问。
可她仍回过头，细细盯着许雪晴瞧。
前世今生，自己从未好好看过她。
穿过来时，两人都尚未及笄。
许府的小小后宅，整日里面对的腥风血雨不少。
许卿灵的簪子，都换过好几根。
却忽略了一直以来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家伙。
只当许雪晴是原身母亲留下来的责任。
这次入宫，是把她当做棋子，用来激怒慕容怀瑾。
做了一世夫妻，纵使是作为傀儡。
回忆里也透露出慕容怀瑾的弱点。
他和亲生母亲覃子桦之间，有个不能提及的白月光。
除了国仇家恨，这位白月光绝对是能使慕容怀瑾和月华长公主彻底分裂的人。
许雪晴提出要当正妃，慕容怀瑾定然不会同意。
届时，定然能激化两人间的矛盾。
等没了靠山，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许卿灵稍微用点手段，不怕拿不下。
可叶以善留下的信息，令她改变了想法。
痴妄……
有没有可能，自己的想法恰好如了它们的意。
若反其道而行之……
她拂过许雪晴鬓边落下的一缕发丝，轻轻叹了口气。
“慕容怀瑾过于危险，你……”
“阿姐，雪晴听你的。”
许雪晴仰着头，笑容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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