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跟姜青遥的立下的赌约期限只剩一个月,常钺觉得自己赢定了。
他依旧认为自己喜欢姜青遥。
这天,他逃了午睡,回到教室,打算给姜青遥制造一个惊喜。
他走进教室,脚步一顿,这教室里居然还有一个人——路娉美。
更让他惊讶的是,路娉美正在哭,无声地哭。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雾蒙蒙的眼睛穿过了常钺,湿淋淋一片,那一瞬不学无术的常钺突然想到了一个成语——梨花带雨。
他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常钺还是走了过去,犹疑着问:“小美同学,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路娉美吸着鼻子,说:“走开,不关你的事。”
常钺没啥本领,就是脸皮厚,他拖了自己的椅子过来,坐在了路娉美身边,说:“你逃了午觉,我也逃了午觉,说明我们是一样的人,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说给我听听,你可以把我当成树洞,我保证不说出去。或者你打打我?骂骂我?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心里舒服点。别哭了,哭得我都疼了。”
他自己大大咧咧的,活得也糙,本来想拿点纸巾给她擦擦,发现自己没有纸巾,于是从路娉美的抽屉里拿出她的纸巾,放在桌上,说:“擦擦吧。”
路娉美抽出几张纸巾,胡乱地擦了一通,说:“看够了没?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笑话?”
常钺“哟”了一声,说:“哪里是笑话呢,多漂亮的姑娘,哭起来也漂亮,但还是笑起来漂亮一点,所以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哄起人来也油嘴滑舌。
路娉美说:“你离我远点,我待在这里就是不想看到人,你来教室做什么?”
这种时候,常钺总不能说自己是来给姜青遥制造惊喜的吧,他灵光一闪,从兜里拿出来一只迷你小兔子,说:“送你了。”
小兔子耳朵粉粉,眼睛红红,背着蓝色的小书包,很可爱。
路娉美被小兔子吸引了,抱在手上,说:“好可爱。”
常钺笑了,突然觉得这兔子送给路娉美很不错,要是送给姜青遥,她大概会冷冷地看一眼,然后问:“你还在上小学吗?”
“你从哪弄来的?”路娉美又说。
常钺面不改色地撒谎:“专门买来送你的。”
“送我干嘛?打算贿赂我啊,又要我帮你追阿遥?那我不要了。”路娉美说着,就要把小兔子塞回到常钺怀里。
常钺连忙阻止,说:“不是不是,不用你帮我追小青,我不喜欢她了。”
路娉美睁大眼睛,问:“什么时候的事?”
常钺说:“就刚刚,我觉得我对她的喜欢像朵云那样,飘走了,了无痕迹。”
路娉美说:“放屁,你有本事亲口跟她说。”
“说就说,你等着,等她午睡回来,我立马跟她说。”
路娉美半信半疑。
常钺说:“你就收好这兔子,别再哭了,高高兴兴地做小美女。”
路娉美说:“谢谢你,我现在的心情好多了。”
常钺说:“不用谢。”
“你不用看着我了,回你的座位吧,我还是想一个人待着。”
“哦,行,你要是改变主意了,挥挥手我就过来。”
常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心不在焉地在草稿纸上乱画,眼睛却一直盯着路娉美的背影,看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什么。
路娉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明信片。
上面是老舍在《一些印象》里写的一句话。
——情暖得要发燥了,可是有点凉风,正像诗一样的温柔。
那是倪钊跟她“热恋”的时候,送给她的明信片。
他说:“老师对你的感情,就很像是这句话,你让老师处在冰火两重天里,爱得热烈而温柔。娉儿,老师真的好喜欢你。”
这是倪钊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她每回看的时候,都忍不住落泪。
她一直都忘不了倪钊,别说忘了,她每天做梦都能梦到他,她的老师,她的钊哥,她的罗密欧,她的梁山伯,她的杨过,她的情之所至。
倪钊怎么能这么狠心?
路娉美捏着小兔子的耳朵,觉得里头装载了很多悲伤。
它会不会也听到了许多人在哭?
姜青遥回到教室的时候,屁股还没有贴到自己的座位,便听到常钺大声地说:“小青同学,你赢了,我不喜欢你了。”
她刚睡醒,人还不太清醒,怔愣了片刻,问:“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常钺说,“怎么?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不喜欢我,我不喜欢你的时候你又想喜欢我?”
“不不不,谢谢常同学高抬贵手,你说的,以后可别再送我东西了。”
姜青遥一点也不关心常钺为什么突然不喜欢她了,她想的是自己终于脱离苦海了,阿弥陀佛。
路娉美听到他们的讲话声,回头看了一眼。
常钺捕捉到了那目光,问:“小美同学,你看什么?”
路娉美说:“我恭喜阿遥。”
“谢了。”姜青遥拍了拍路娉美的肩膀,从抽屉旁的挂钩拿出来一整袋的零食,分给了前后左右。
常钺:“……小青同学,我才刚说不喜欢你,你要不要那么绝情啊。”
“那要不都还给你?”姜青遥问。
常钺瘫倒在椅子上:“不用了不用了,分给大家吃吧。”
蒋云泊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零食堆了一桌子。
“怎么回事?”
姜青遥说:“为了庆祝常钺同学说不喜欢我了,给你吃的。”
蒋云泊挑了挑眉,说:“真的?”
常钺:“你们怎么第一句都是这个?我说话很认真的好吧,真的真的真的。”
蒋云泊问:“为啥?你喜欢别人了?”
常钺心虚地看了看路娉美的背影,说:“可能吧。”
“你移情别恋得真快。”蒋云泊对姜青遥说,“认准常钺这种人,渣男一个,以后见到这种人记得远离。”
常钺:“……”
二人又呛了几句,下午第一节上课铃声就响起了。
在他们初二下学期的时候,溪城举办了一场青少年武术比赛。
蒋云泊得知比赛信息后,立刻报名了,比赛时间在周六,他邀请姜青遥来看他的比赛。
姜青遥答应了。
蒋云泊很高兴,说,只要姜青遥去,他一定能拿个第一。
姜青遥哈哈一笑,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心想,武术比赛又不是粉丝团pick出道,又不是去的粉丝多就能赢。
比赛那天,蒋云泊一大早就在溪城体育馆里面了。他的比赛下午才开始,但是比赛方要求参赛选手统一时间到场检验。
姜青遥睡了天懒觉,起来吃了个早午饭之后,就骑自行车去往溪城体育馆了。
天有不测风云,她骑到一条窄道的时候,迎面一辆自行车撞来,车主一手抓车把,一手举着手机玩,等看到姜青遥的时候,已经没有反应时间刹车了。
“砰”地一下,双方齐齐摔到地上。
对方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皮糙肉厚,除了手刮伤了点,没有大碍。
而姜青遥就惨一点了,她的膝盖摔破皮了,出了血,疼得细密。
那男人飞快地说了声对不起之后,就抓上自行车逃之夭夭,溜之大吉。
只留姜青遥坐在原地,愤怒又委屈。
过了一会,她忍着疼,推着自行车走到了一个公交站,上了锁,上了一辆公交,去往最近的医院。
等挂号排队看医生处理完伤口之后,她再做公交车去往溪城体育馆,看了眼手表,她觉得完蛋了。
等姜青遥一瘸一拐地走到体育馆的时候,比赛已经结束了。
她找工作人员打听了一下,知道了少年组的冠军是谁,也知道了有一些还没走的参赛选手在后台换衣服。
姜青遥忍着疼痛,一路顺着指示牌,走到了后台。
哪还有什么人,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坐在休息椅上。
“诶。”姜青遥站在原地,喊了一声。
蒋云泊没抬头,说:“你怎么不明年才来?”
姜青遥开玩笑说:“你怎么没拿第一?是不是因为我没来?”
蒋云泊说:“是啊。”
他原本是可以拿第一的,可打到最后,瞥了一眼台下,那个他央求主办方留下的第一排的位置还是空荡荡的,就没有拿第一的欲望了。
对手也不弱,且愈战愈勇,他觉得台下肯定坐了什么对他很重要的人。
没有人在乎的第一,第一也没有意义。
姜青遥怔了怔,说:“对不起啦。我摔了一跤,没赶上。”
蒋云泊这才抬起头来,看到她贴了纱布的膝盖,起身走来,皱眉道:“你怎么弄的?”
“骑单车来,路上碰到一个边玩手机边骑车的,把我给撞了。”姜青遥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话,“就是破了点皮,不疼,去医院处理的时候花了点时间。”
蒋云泊真的是拿她没办法,说:“你笨啊,人家不长眼你也不长眼?他不怕死你也不怕死?你看路了,你不可以避开他吗?以后看到这样的人给我有多远躲多远。”
姜青遥还想为自己的智商辩解几分,但看到蒋云泊着急的模样,便忍住了,说:“好好好,以后我有多远躲多远,你原谅我好不好?”
蒋云泊一直皱着眉,继续说:“你傻啊,膝盖受伤了还过来,发个短信给我不就好了吗?”
姜青遥拿出手机,说:“手机也摔傻了,开不了机了。”
蒋云泊真的是又气又怕,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别管我了,你先回家,你的安全最重要,知道吧?”
姜青遥十分乖:“知道了。”
蒋云泊转身蹲下,说:“上来,背你回家。”
姜青遥趴了上去,蒋云泊轻轻松松地背起她。
刚刚打完武术比赛的人,肩宽腰窄,趴着暖暖的,很舒服。
姜青遥整个人放松下来,问:“那你拿了第几名啊?”
“第二名。”
“哇塞,这么厉害?”
“一般般吧。”
蒋云泊十分傲娇地想,哼,还好意思说。
初中的升学考试需要考体育,八百米必考,还有一个是自选项目。
姜青遥的总体成绩很不错,但她八百米从来没有拿过满分,这是她的弱项。
因为一般来说,到了初中体育升学考试的那一天,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都能拿到满分,而没有拿到满分的,自然会在总体成绩上落后几分。
于是从初三一开始,每天放学,蒋云泊都拉着姜青遥去操场上跑步。
一是为了体育成绩,二是为了身体健康,不然一天天的从早到晚坐着学习,近视驼背颈椎病腰椎病精神病……迟早一身病。
姜青遥觉得蒋云泊比体育老师还可怕,她可以在体育老师面前装体虚气弱肚子痛脚痛,但在蒋云泊面前,她哪怕面不改色地撒谎,都能被他一眼看穿。
她觉得蒋云泊的脑门上刻着六个字“想骗我,没门”。
哦,她跑傻了,连五个字和六个字都数不清了。
蒋云泊监督着她以较快的速度跑完了四圈,才说:“好,休息一下吧。”
下一秒,姜青遥投入了大地的怀抱。
她喘着气,喘了许久,才有气无力地说:“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八百米这么痛苦的事情?我宁愿写一百道数学题,写一百篇语文作文,做一百套英语卷子,被人揍一百下,都不想跑一次八百米。”
蒋云泊在她旁边坐下,说:“我就不懂了,跑步多么有趣的一件事,你们好多人总想跟它不沾半分关系。”
姜青遥坐起来,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开始抗议:“诶,你说,我又不是高考,也不缺这几分,凭着文化科的成绩,我哪怕不考体育,直升溪城一中高中部也是很容易的事情,你为什么天天都逼我跑步!”
蒋云泊说:“因为你的目标不能只是直升高中部,而是要去高中重点班。”
姜青遥说:“优秀的人在哪个班学习都是一样的,我在普通班照样可以拿全级前十,而且,我也不是少了体育这几分就上不了重点班。”
“但是多几分就多一份保障啊。”蒋云泊说,“我想跟你一起进重点班,稳稳当当地一起。”
继续抗议的话梗在了喉咙,最后,姜青遥妥协了,说:“好,我一定跑个三分三十回来。起来吧,再陪我跑几圈。”
蒋云泊站了起来,说:“好嘞。”
姜青遥继续往前跑去,每跑一步,都给自己说“你很棒”。
蒋云泊也对她说:“你很棒。”
夕阳照着他们的影子,长长的,在操场上奋力奔跑。
初中三年过得飞快,转眼间,姜青遥和蒋云泊就初中毕业了。
初中毕业典礼那天,学校要求穿正装。
姜青遥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泡泡袖,及膝长度,在花丛里流连,在五颜六色里格外扎眼。
蒋州博来接她的时候,姜青遥坐上车,发现后座没有人。
“云泊他们被老师叫去帮忙布置教室了,提早了一个小时去。”蒋州博对她说。
姜青遥听到蒋州博这番解释,点了点头,说:“辛苦蒋叔了。”
去到学校的时候,教室已经布置好了,毕业典礼之后,他们还要在教室里开一个离别派对。
姜青遥看了一圈,没发现蒋云泊的身影。
路娉美比她早到,她过去拍了她一下,问:“小美,你有看到云泊吗?”
“哦,他跟几个男生去拿蛋糕和零食了,去了有一会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那我出去看看。”
姜青遥走出门口,她们班门口正对着校道,一排树站在阳光下,披着霞光,揉成一片艳丽的色彩,冲淡了几分毕业的伤感。
靠近沟渠的墙根青苔丛生,滑腻的一片,旁边摆了几个花盆,紫丁花香浓极了。
姜青遥的视线从紫丁花里收回来,抬眼望向远处,便见蒋云泊穿着一身白衬衫向她这边走来。
蒋云泊已经有一米八了,衬衫衣领上是半截修长的脖颈,身高腿长,匀称利落,哪里都恰到好处。
他平日穿惯了t恤和运动裤,经常都漫不经心的。
如今骤然换上衬衫,打上领带,梳起头发,如此正式,让姜青遥颇为不习惯。
蒋云泊一手拎着蛋糕盒子,迎着阳光,走近了些的时候,姜青遥看到他在冲自己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容明亮且干净。
阳光正好。
姜青遥摘下助听器,世界一片安静,而她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攥着助听器的手心出了汗。
以后姜青遥无数次地回想起这一幕,都确信她对蒋云泊的心动源于此刻。
蒋云泊在阳光下,笑着向她走来。
少女纯真、生涩而疯狂的爱意,在太阳下隐秘滋生。
如同角落里那不为人知的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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