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云泊下台之后,对赵清元说:“抱歉,刚刚失礼了。”
“没事。”赵清元柔柔一笑,说:“我知道你的话筒坏了,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如果你不那样做,我就得一个人唱完整首歌了。”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蒋云泊问身边的同学:“遥遥去哪了?”
之前因着这一声“遥遥”,全班都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了,不过也没人多想什么。
有位同学指了指门外,说:“刚刚看到她出去了,可能去上洗手间了吧,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蒋云泊坐了几分钟,没等到人,不放心,打算自己出去找一找。
赵清元坐在他身旁,见他蓦然起身,问:“你要去哪?”
蒋云泊说:“遥遥这么久都没回来,我有点担心,去看一看。”
赵清元温柔一笑,说:“这么大个人,又不会丢,学校里这么安全,她只是去了几分钟,云泊,你何必这么着急呢?”
蒋云泊闻言,只得坐下来,又坐了几分钟,姜青遥还是没有回来。他再次站起来,说:“请让让,我还是得去找找。”
赵清元将腿往里缩,给蒋云泊腾出了一条道。
“谢了。”
赵清元看着蒋云泊急匆匆离去的身影,眼神有点落寞。
蒋云泊来到洗手间门口,等了好几分钟,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有个女生来到洗手间门口,蒋云泊叫住她:“同学,你好。”
女生怔了怔,说:“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蒋云泊礼貌道:“我想找个人,请问可不可以帮我在女洗手间里喊一声?”
女生说:“可以,你把她的名字告诉我吧。”
蒋云泊说:“她叫姜青遥。”
女生点点头,说:“好。”
她走进去了,蒋云泊在门口等待,其实他有预感,姜青遥不在里面。
女生出来后,对蒋云泊说:“不好意思,里面没有叫姜青遥的人,你去别处找找吧。”
蒋云泊眼皮一跳,说:“谢谢。”
他又回到大礼堂里面,往他们班的座位上扫视一圈,还是没有。
姜青遥到底去哪了呢?
蒋云泊疾步走出了礼堂,在礼堂外面绕了一圈,没人。
大礼堂里有多热闹,外面就有多冷清,整个高一年级都在礼堂里面,包括教高一年级的老师们,而高二、高三年级都在教室里上着晚自习。
蒋云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往坏的方面想。
他去到教学区,一口气跑上五楼,来到高一二十班,班里是黑的,他开了灯,环顾一圈,没有人,又关上灯,跑回一楼。
接着他去了操场,一遍遍地喊:“遥遥、遥遥、遥遥……”
操场很黑,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借着微弱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找一个人。
很担心,很焦急。
他飞快地横穿了一遍操场,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在侧前方看见一个影子动了一下。
蒋云泊退了回来,跑了过去,他大喘着气,汗水顺着脸庞留下,滴进了塑胶地里。
“遥遥?”
他喊了一声。
只见姜青遥跪在地上,睁大眼睛,一点一点地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珍而重之的东西。
姜青遥看到人影,抬起头来,见到蒋云泊,眼泪“啪嗒”一下失控了。
她泪眼滂沱,声音发哑,看着蒋云泊,像是看到了依靠:“我的助听器不见了。”
蒋云泊听到了,他深呼吸几口气,蹲下身,将她扶起来,说:“先起来,我们先起来,我帮你找,我跟你一起找。”
姜青遥努力地辨认着他的嘴型,他们练了这么多年的唇语终于派上了用场。姜青遥被他扶了起来,却因跪得太久,膝盖一软,差点再次摔倒在地。
蒋云泊眼疾手快,连忙抱住她,将她揽进怀里,知道她听不见,没有说话,只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背,轻柔地、无声地安慰她。
姜青遥抱住蒋云泊,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刚刚一时气闷,摘下助听器走出了大礼堂,操场没人,她想沿着操场散几圈步再回去,等她散完步之后,想把助听器戴上的时候,却惶恐地发现,她的助听器不见了。
于是她蹲在地上,沿着诺大的操场,一寸一寸地方开始找,蹲累了她就跪着,一点一点地向前挪,摸遍了半个操场,她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的助听器。聋人没有了助听器,就好像盲人没有了盲杖一样,让她觉得自己置身于白茫茫的荒凉雪地里,只她孤零零一人。
然后蒋云泊抱住了她,她在他面前,可以不必隐藏脆弱,所以她放肆地哭了。
她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平时再冷静,再骄傲,再坚强,也不过是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蒋云泊听着她的呜咽,只觉得心拧得发疼。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了她。
过了很久,姜青遥不哭了,她放开了蒋云泊,脸上泪水斑斑。
蒋云泊来得匆忙,没带纸巾,只好用拇指给她擦了擦脸,明知她听不见,还是放柔了声音,慢慢说:“遥遥,助听器是什么时候掉的,可能会掉在什么地方,你跟我说,我一定帮你找出来。”
姜青遥吸了吸鼻子,说:“我从大礼堂出来之后,就只来过操场,应该是掉在了操场上,这半圈我都已经找过了,还有半圈没找。”
“你累了吗?要不要坐着歇歇?还有半圈我给你找。”
“不用,我们一起找吧,我想快点找到。”
蒋云泊担忧地看了姜青遥一眼,说:“好。我从那边开始找起,我们分头找,会快一点。”
“嗯。”
蒋云泊来到了操场的另一边,望下腰,沿路找了起来。
他怕自己漏掉了某些地方,所以每搜索完一个小区域,便会回过头再看一遍,想想自己有没有漏掉的地方。
他找了半个小时,因为眼睛用得太久,又酸又疼,他揉了揉眼,没有停下来,继续找。
蒋云泊连操场旁边的草丛都不放过,夜晚不太好视物,手电筒的光也不强,他就用手摸,一点点地摸索过去,期望能摸到那硬硬小小的一个助听器。
他蹲得腿都麻了,便学着姜青遥那样跪倒在地,一边挪动,一边寻找。
夜色越来越重,蒋云泊已经开始在想,万一真的找不到,还有什么次等办法。
打电话给姜宏恳?然后带姜青遥去医院,马上定制一个新的?但定制助听器需要做各项检查,还需要最少几日的等待时间,那姜青遥就要忍受几日的空寂和恐惧。
不行。
还是再找几个人来帮忙,人多力量大,物品是死的,人是活的,总能找到的。
可那样可能会让姜青遥觉得难为情。
也不太好。
他正思索着的时候,手里突然摸到了一个硬壳,他心里一喜,将东西从湿腻的草丛里抓了出来,定眼一看,是丢失了的助听器。
蒋云泊站起身来,不顾酸麻的双腿,朝姜青遥的方向飞奔过去。
他用衣服下摆将助听器擦干净,跑到姜青遥面前,弯下腰,将助听器戴回到她的耳朵上。
“遥遥,能听得见我讲话吗?”
姜青遥捂住脸,点如捣蒜。
蒋云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疲惫但温暖的笑:“那就好,我们回去吧。”
他自然而然地牵着姜青遥的手,轻松地说:“走啦,找了一晚上,手都脏了吧,快回去洗手。”
姜青遥突然唤他:“云泊。”
蒋云泊稍稍低头,侧耳道:“嗯?”
“我以后……可以叫你阿云吗?”
蒋云泊轻笑了一声:“怎么叫都可以。”
过了一会,他问:“为什么不是阿泊?”
姜青遥说:“你不觉得……那样听起来很像叫伯伯吗?”
蒋云泊:“……你说得对。”
“阿云。”
“嗯?”
“对不起,要不是我跑出来了,今晚你就不用陪我在这里找这么久了,表演都结束了吧,没有看完,是不是很遗憾?”
“傻瓜,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这种话吗?表演没什么好看的,你想看的话,我可以给你表演。”蒋云泊本想摸摸她的头,想起来自己手脏,默默地把手放了回去,说:“不过,遥遥,你为什么放着表演不看,一个人走来操场?”
夜色将浓稠的情绪和少女的心思笼罩起来,仿佛言辞可以大胆些、再大胆些。
“我不喜欢你和赵清元那样唱小酒窝,所以我出来了。”
蒋云泊脚步一顿,说:“我的麦克风坏了,如果不跟她一起唱,她会很尴尬。”
姜青遥抿了抿唇,说:“你说我任性也好,无理取闹也罢,反正我就是不喜欢。”
“这个节目也不是我想表演的,我也没想过抽学号都能抽中我,也没想到上台的时候才发现麦克风坏了。”蒋云泊无奈一笑,说:“行,听你的,以后我不跟别人合唱了,那你愿意跟我合唱吗?”
“唱什么?”
“你想唱什么?”
永远不要小看女孩子的嫉妒心理。
姜青遥说:“就刚刚那首小酒窝。”
蒋云泊立马起调:“我还在寻找,一个依靠和一个拥抱。”
“谁替我祈祷,替我烦恼,为我生气为我闹。”
“幸福开始有预兆,缘分让我们慢慢紧靠。”
……
“小酒窝长睫毛,是你最美的记号,我每天睡不着,想念你的微笑……”
这是蒋云泊第一次听到姜青遥的歌声,因为刚刚哭过,声音有点沙哑,低低地,很好听。
她和他在这个无星的夜晚低唱,蒋云泊觉得,比刚刚在礼堂里,享受着起哄和掌声,要快乐得多。
唱完了。
姜青遥说:“我没有那么霸道,你以后还是可以跟别人合唱,只是不能唱小酒窝,可以吗?”
“可以。”
姜青遥想了想,又说:“也不可以共用一个麦克风,哪怕是出现了突发情况,也不可以。”
蒋云泊嗯了一声。
姜青遥转过头,问:“你是不是烦了?是不是觉得我很烦人?”
蒋云泊委屈极了:“我哪有?”
“真没有?我那么多要求,你真的不烦吗?”
“不烦啊。”
“阿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我这么惯我,我以后想以你这个标准找男朋友,恐怕都找不到了,那我可能要孤独终老了。”姜青遥试探着说。
蒋云泊耸耸肩,说:“那有什么的,我娶你就好了。”
“你又胡言乱语!”姜青遥的心狂跳着,感觉手心要出汗了。
偏偏蒋云泊还拉紧了她的手,说:“手这么凉,以后真的别乱跑了,我会担心死的。”
一道手电筒光突然打在他们身上,配合着一声大喊:“诶,那两个干什么的!一男一女大晚上的牵手走操场?谈恋爱的是不是,给我过来!哪个班的……”
他还没有说完。
蒋云泊和姜青遥就很有默契地松开手,撒腿狂奔了。
姜青遥一头撞进了宿舍楼。
蒋云泊把她往楼上推,说:“你快跑,他还在追,我去把他引开。”
“你小心一点!”
蒋云泊已经跑远了。
姜青遥的心砰砰狂跳,分不清是因为这一场追逐,还是因为别的。
九月十四号多云转晴
今晚是军训晚会,阿云和赵清元一起用一个话筒唱完了小酒窝。
那时我真的好生气,就走出大礼堂了,一是看不得他们用同一个话筒,而是听不得他们合唱小酒窝。
然后我的助听器就丢了。
我真是个笨蛋,还在阿云面前痛哭了一场,可丢脸了。
幸好找到了。
小美说得对,我要是向蒋云泊表白了,几乎是百分之百的成功率。
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他对我的爱护和喜欢,到底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还是也跟我一样,有过心动和幻想呢。
我还是不敢冒险,我很害怕。
如果我们不谈恋爱,我们就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这“一辈子”的分量可真的太重太重了,我不忍心破坏它。
因为只要在一起了,便会面临着分手的可能。而不管是和平分手,还是以惨淡收尾,我们哪怕还能再做朋友,也不可能是从前那样的关系了。
我很害怕。
喜欢上阿云之后,我终于明白杨老师说的话了。
我对周文劲那份短暂的情感,并不算得上是喜欢。
在阿云之前,我没有对任何男生有过那样强烈的感觉,那是一颗心都要蹦出来的悸动。
像小酒窝里那句歌词一样——我每天睡不着,想念你的微笑。
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
哪怕已经认识了很久了,哪怕几乎天天见面,此刻我还是很想见他。
我想偷偷看他。
再贪心一点。
我也想他偷偷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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