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城,位于瑢城的东边,靠海,与瑢城恰巧被季风区与非季风区的分界线隔开了,夏季更多雨,冬季更干燥。
姜青遥降落在莘城机场的时候,便被一场雨拦在了机场口。
她看着细雨蒙蒙,想起来自己打包行李的时候再三检查了,居然还是忘了带伞。在折返回去买把伞和老老实实等雨停之间,姜青遥选择了后者,一来她不赶时间,二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雨了,想看看这场雨。
不料雨越下越大,从芝麻大到铜钱大,雷也随着雨势愈发嚣张,裹挟着旷荡肃杀的风声,劈了下来。
“轰隆”一声,怕打雷的人躲进了身边人的怀里,而姜青遥浑然不觉,她不怕雷,再大声再恐怖也不怕,因为她根本就听不见。
可只凭着旁边人的肢体动作,她也隐约猜到,打雷了。
姜青遥看了眼时间,距离她到达机场口,居然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她转身往机场里走,这才发现自己腿有些麻了。
她骄傲得要命,忍着麻意,不肯走得一瘸一拐,快速向机场里走去。
姜青遥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用读书软件找了本书,打开来开始看。
正看得有趣的时候,旁边椅子微降,身边多了一个人。
姜青遥只当是候机的乘客,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地将屁股往侧边移了点,又翻了一页。
旁边的人坐下之后,也很安静,拿着手机,也不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姜青遥闻到空气中有一股很清新的味道,还有些熟悉,她嗅了嗅,不由自主地看向旁边男人膝盖上的手。
骨节分明,手背有力,食指上有一颗不明显的痣,红色的,像不会发亮的宝石。
姜青遥眼皮一颤,她抬起眼,惊愕地看着旁边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来做义工的事情,可没有告诉路娉美,难道是天意?还是蒋云泊是长了双千里眼,跟着她从瑢城来到了莘城。
蒋云泊也拿了个行李箱,他十分坦荡,说:“来莘城办点事,一出机场,看到有个人的身影很眼熟,走近一瞧,果真是你,便坐下了。”
莫非真的是巧合?姜青遥半信半疑地看着蒋云泊,问:“你来办什么事?”
蒋云泊解锁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说:“我来这里做志愿者。”
谁料姜青遥眼神里惊恐突增:“怎么……怎么……”
怎么、怎么都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什么时候报名的?”
“上周一上午。”
“你是第几个报名者?”
“不记得了……第九个?遥遥,你怎么问得这么详细?难道……你来莘城也是做这个活动的志愿者?”
姜青遥木讷地点头,说:“对。外面下雨了,我就在这里等一等,想等雨停。你是几点的航班?刚刚到吗?”
“对,刚到。”
这回可真是无巧不成书了,如果姜青遥没有等那场雨,而是快速折返买伞的话,她就不会坐在这里,也就不会在志愿者见面之前见到蒋云泊。
她正愣神之际,手机提示灯一闪一闪的,有人给她发消息了。
姜青遥打开手机,发现是蒋云泊发来的好友申请。
那次在公交站分别后,姜青遥说了最后那句话后,蒋云泊也没有来加她微信了。
“今天下雨了。”蒋云泊看似从容,心里却打鼓,还要再搬一个无关紧要的借口,仿佛这样便能更加安心,更有把握,“这四天志愿者都要一起做活动,加微信也方便联系。”
姜青遥微微一笑,看了看外面,说:“下雨了,雨也停了。”
她拖着行李箱,站起身来,说:“走吧。”
手指一滑,姜青遥通过了蒋云泊的好友申请。
二人来到门外,蒋云泊心花怒放,说:“我来打车吧。”
他们要去的地点都是一样的,再推脱就是扭捏了,姜青遥嗯了一声。
快车很快就到了,蒋云泊正想把姜青遥的行李提到后备箱的时候,姜青遥就抢先一步,打开了后备箱,把行李塞了进去。蒋云泊把自己的行李箱也塞进去,一蓝一银的行李箱挨在一起,都能让他产生别样的情绪,他晃了晃神,姜青遥已经拉开后门坐上车了。
蒋云泊从另一侧上车,二人都坐在了后座,姜青遥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
连司机都感受到了这场异样的寂静,也没说话,路途不短,他打开了车载音响。
这歌的前奏一出,蒋云泊便眼皮一抖,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他看了一眼姜青遥,想起来姜青遥是听不见的,不知为何,心里安定了几分。
“你会不会忽然地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
挥手寒暄
和你
坐着聊聊天”
这首歌的作词人是有先知的能力吗?还是他早已经见过无数对这样“好久不见”的情侣,所以才能在其中提炼出这么微妙的情感,然后写作一首歌,让无数人感同身受。
蒋云泊在溪城读完了高中,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季大,只是因为季大在瑢城,在姜青遥在的瑢城。
但他不敢靠近,他怕一靠近,便会让她受伤。
是她说的,她看见自己就会难过。
当他在边树咖啡馆与姜青遥偶遇的时候,他依旧可以克制,可当他第二次在机场偶遇姜青遥的时候,他便不打算再隐藏下去了。
连天都在帮他,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蒋云泊自认不是伟人,他爱人的本质依旧是自私。这种自私不是要对方为自己做什么,而是想把对方揉进骨肉里,与他合为一体,再不分离。
十名志愿者到达指定酒店后,活动负责人把他们聚在酒店,志愿者们在酒店大堂简单认识了彼此,就各自回房了。
活动主办方并不阔绰,只给他们定了标准二人间,六女四男,刚好五间房。
与姜青遥住在一起女孩名叫杨途真,她有轻度听力障碍,也是因着自己的缺陷,才想要去参加这个活动,去帮助别的听说困难儿童。
这个活动选志愿者的要求之一是会手语,杨途真来到房间,一开始用手语跟姜青遥交流,后来姜青遥说:“你直接说话吧,我能看懂。”
杨途真十分惊讶,问:“你能看懂唇语?”
姜青遥说:“能看懂,需要我复述一遍你刚刚说的话吗?”
杨途真连忙摆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只是有点好奇,手语可比唇语好学多了。你学唇语多久了?”
“十一年了。”姜青遥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说:“我十一年前因为车祸失聪,左耳还有点听力,靠助听器能听见别人说话,那时候想着未雨绸缪,就把手语和唇语都学了。五年前又因为火灾,彻底成为了聋子,助听器也不管用了,只能靠手语和唇语了。”
她很少会这么详细地告诉别人自己是怎么聋的,但今夜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这个女孩也有听力缺陷,又或者是因为心绪起伏不定,让她的倾诉欲变得特别强烈。
杨途真哇了一声,没有怜悯和喟叹。这让姜青遥觉得,自己找的这个倾诉对象,找得太对了。
“那你的唇语是怎么练的呢?”
姜青遥陷入了回忆中,说:“车祸之前,我与邻居家的哥哥玩得很好,车祸之后,我想学唇语,他便十分耐心地陪我练习,从最简单的词语开始,我们一起练了六年,那六年之后,我的唇语水平已经很不错了。之后的五年,我靠着各种电影和脱口秀来练唇语,一部电影我看三遍,第一遍有字幕,第二遍连读靠猜,第三遍基本就能读懂了。所以现在,只要在光线允许的情况下,不是特别复杂和困难的句子,基本我都能读懂。”
杨途真捕捉到了重点,问:“六年的时间,你都跟那个邻居哥哥一起练,那为什么最近这五年,你要靠电影和综艺呢?有真人对练不是更好吗?而且是那么有耐心的人。”
姜青遥笑了笑,说:“高一那年,我们在一起了,几个月之后就分手了,我也离开了那座城市,所以只能靠自己了。”
“啊?听你的语气,你应该很喜欢他啊,为什么要分手?”
“原因挺复杂的,那时候不懂事,火灾之后,我们的事情被我爸妈发现了,我爸妈不同意,让分就分了。”姜青遥闭了闭眼,说:“可是这五年里,我反复想过很多次,其实我跟他分手的最主要原因,不是因为父母的阻拦,而是因为……”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杨途真说:“诶,青遥,你先等等再说,有人敲门呢。”
杨途真跑去开了门,看见来的人是跟自己一起的志愿者,由于长相出众,所以她还记住了他的名字,蒋云泊。
蒋云泊递了两个购物袋给她,说:“杨小姐,你好,刚刚出门买多了点零食,我也吃不完,你和里面的女孩分吧。”
杨途真颇为惊讶,笑着接了过去,说:“那多谢啦。”
她关上门,随手拿了一袋给姜青遥,说:“蒋云泊买多了,让我们分一分。”
姜青遥打开袋子一瞧,发现全都是她爱吃的,看了眼杨途真那袋,跟自己这袋的零食都一样。
她随手翻了翻,发现最底下居然还有一把新的伞。
杨途真想起了刚刚的话,戳了戳姜青遥,问:“你刚刚说,你和那位邻居哥哥分手的原因是什么?”
姜青遥摸着伞,摇了摇头:“记不得了。”
这话算十分敷衍了,不过杨途真也不计较,说:“也没关系,过去的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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