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强几乎是一路拽着我回的家。
他的手劲很大,像是要把三十年的不甘和愤怒都倾注在其中。
一进门,他甚至没来得及换鞋。
“找!”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像一个下达了总攻命令的将军。
然后,他一头扎进了我们那间堆满了杂物的储藏室。
我也立刻行动起来。
我们这个家,面积不大,东西却多得吓人。
每一件东西,都承载着一段记忆,我们俩谁也舍不得扔。
现在,这些承载着温情的老物件,却成了阻碍我们找到希望的障碍。
储藏室里很快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响。
那是周国强在搬动那些落满灰尘的纸箱子。
我则冲进了我们的卧室。
我们的目标很明确。
寻找一切可能与三十年前那家工厂有关的纸质证明。
我拉开老式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些压箱底的旧物。
我年轻时穿过的几件的确良衬衫,叠得整整齐齐。
儿子周涛小时候穿过的虎头鞋。
还有我们俩的结婚证。
红色的封皮已经褪色,但上面的烫金字迹依然清晰。
我看着结婚证上,我们俩年轻的、带着傻气的笑脸,鼻子一酸。
那时候,我们真是什么都没有。
但我们什么都不怕。
现在,我们好像有了一笔巨款。
却怕得要死。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又去翻床头柜。
里面是周国强的一些宝贝。
他年轻时获得的各种技术标兵的奖状。
一张张都用塑料膜仔细地包好了。
他把这些荣誉看得比命都重要。
我一张张地翻看。
鲜红的印章,烫金的大字。
这些东西,能证明他曾经的优秀。
却不能证明他当年的收入。
客厅里,周国强已经把储藏室翻了个底朝天。
一个个纸箱被他粗暴地撕开。
旧报纸,旧杂志,儿子上学时的课本和作业本……
被他扔得满地都是。
整个家,像是被洗劫了一样。
灰尘在空气中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周国强跪在地上,在一堆旧纸张里疯狂地翻找着。
他的头发乱了,脸上沾着灰,样子狼狈不堪。
“没有!没有!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他像一头困兽,发着绝望的嘶吼。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帮他一起找。
“国强,你别急,慢慢来。”
“我们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可能放在别的地方?”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能放哪儿?这个家就这么大点地方!”
“厂子都没了十几年了,谁会留着那些废纸!”
他一拳砸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背上,瞬间就红了一大片。
我心疼地抓住他的手。
“你这是干什么!跟自己过不去吗?”
他甩开我,猛地站了起来。
“我不找了!”
“这钱,我们不要了!”
“就当是喂了狗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知道,他这是彻底绝望了。
他的骨气,他的骄傲,在现实面前,被砸得粉碎。
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放弃。
我们三十年的坚持,不能就这么变成一个笑话。
我从地上爬起来,冲到他面前,拦住了他。
“周国强!”
我大声地喊他的名字。
“你看着我!”
“三十年前,是谁拍着桌子说,要把钱捏在自己手里的?”
“三十年里,是谁受了白眼,借钱给儿子交学费,也没说一个‘悔’字的?”
“又是谁,在银行里,挺着胸膛,说我们没错的?”
“现在,就因为这么一点困难,你就要当缩头乌龟了?”
“我告诉你,周国强,我徐惠珍没嫁给一个孬种!”
我的话,像一记记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他愣住了。
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眼里的疯狂和绝望,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和一丝愧疚。
许久,他才沙哑着开口。
“惠珍……我……”
我没让他说下去。
我走到那堆杂物前,从最底下,拖出了一个最不起眼的木箱子。
这个箱子,是我的嫁妆。
里面放着的,都是我最珍视的东西。
我打开箱子。
里面是几本相册,还有一些信件。
我拿起最上面那本相册,翻开了第一页。
那是一张黑白的全家福。
是我,周国强,还有襁褓中的周涛。
照片的背景,就是我们那家已经消失的工厂的大门。
“国强,你看。”
我把相册递到他面前。
“厂子是没了。”
“但人还在。”
“只要我们能找到当年厂里的人,就一定有办法证明。”
“一个一个地找,一家一家地问。”
“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能为我们说话的人!”
周国强看着照片,又看着我。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重新亮了起来。
他伸出手,接过相册,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照片上我们年轻的脸。
“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人还在。”
“我们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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