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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周国强几乎是一路拽着我回的家。

他的手劲很大,像是要把三十年的不甘和愤怒都倾注在其中。

一进门,他甚至没来得及换鞋。

“找!”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像一个下达了总攻命令的将军。

然后,他一头扎进了我们那间堆满了杂物的储藏室。

我也立刻行动起来。

我们这个家,面积不大,东西却多得吓人。

每一件东西,都承载着一段记忆,我们俩谁也舍不得扔。

现在,这些承载着温情的老物件,却成了阻碍我们找到希望的障碍。‍‍⁡

储藏室里很快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响。

那是周国强在搬动那些落满灰尘的纸箱子。

我则冲进了我们的卧室。

我们的目标很明确。

寻找一切可能与三十年前那家工厂有关的纸质证明。

我拉开老式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些压箱底的旧物。

我年轻时穿过的几件的确良衬衫,叠得整整齐齐。

儿子周涛小时候穿过的虎头鞋。

还有我们俩的结婚证。

红色的封皮已经褪色,但上面的烫金字迹依然清晰。

我看着结婚证上,我们俩年轻的、带着傻气的笑脸,鼻子一酸。

那时候,我们真是什么都没有。

但我们什么都不怕。

现在,我们好像有了一笔巨款。

却怕得要死。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又去翻床头柜。‍‍⁡

里面是周国强的一些宝贝。

他年轻时获得的各种技术标兵的奖状。

一张张都用塑料膜仔细地包好了。

他把这些荣誉看得比命都重要。

我一张张地翻看。

鲜红的印章,烫金的大字。

这些东西,能证明他曾经的优秀。

却不能证明他当年的收入。

客厅里,周国强已经把储藏室翻了个底朝天。

一个个纸箱被他粗暴地撕开。

旧报纸,旧杂志,儿子上学时的课本和作业本……

被他扔得满地都是。

整个家,像是被洗劫了一样。

灰尘在空气中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周国强跪在地上,在一堆旧纸张里疯狂地翻找着。

他的头发乱了,脸上沾着灰,样子狼狈不堪。

“没有!没有!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他像一头困兽,发着绝望的嘶吼。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帮他一起找。

“国强,你别急,慢慢来。”‍‍⁡

“我们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可能放在别的地方?”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能放哪儿?这个家就这么大点地方!”

“厂子都没了十几年了,谁会留着那些废纸!”

他一拳砸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背上,瞬间就红了一大片。

我心疼地抓住他的手。

“你这是干什么!跟自己过不去吗?”

他甩开我,猛地站了起来。

“我不找了!”

“这钱,我们不要了!”

“就当是喂了狗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知道,他这是彻底绝望了。

他的骨气,他的骄傲,在现实面前,被砸得粉碎。

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放弃。

我们三十年的坚持,不能就这么变成一个笑话。

我从地上爬起来,冲到他面前,拦住了他。

“周国强!”

我大声地喊他的名字。‍‍⁡

“你看着我!”

“三十年前,是谁拍着桌子说,要把钱捏在自己手里的?”

“三十年里,是谁受了白眼,借钱给儿子交学费,也没说一个‘悔’字的?”

“又是谁,在银行里,挺着胸膛,说我们没错的?”

“现在,就因为这么一点困难,你就要当缩头乌龟了?”

“我告诉你,周国强,我徐惠珍没嫁给一个孬种!”

我的话,像一记记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他愣住了。

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眼里的疯狂和绝望,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和一丝愧疚。

许久,他才沙哑着开口。

“惠珍……我……”

我没让他说下去。

我走到那堆杂物前,从最底下,拖出了一个最不起眼的木箱子。

这个箱子,是我的嫁妆。

里面放着的,都是我最珍视的东西。

我打开箱子。

里面是几本相册,还有一些信件。

我拿起最上面那本相册,翻开了第一页。‍‍⁡

那是一张黑白的全家福。

是我,周国强,还有襁褓中的周涛。

照片的背景,就是我们那家已经消失的工厂的大门。

“国强,你看。”

我把相册递到他面前。

“厂子是没了。”

“但人还在。”

“只要我们能找到当年厂里的人,就一定有办法证明。”

“一个一个地找,一家一家地问。”

“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能为我们说话的人!”

周国强看着照片,又看着我。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重新亮了起来。

他伸出手,接过相册,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照片上我们年轻的脸。

“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人还在。”

“我们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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