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强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离门把手,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我的心脏,也仿佛被那刺耳的铃声攥住了。
我们俩,像两尊被施了魔法的石像,一动不动。
只有那部老式的电话机,还在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响彻在死寂的房间里。
一声,比一声更急切。
一声,比一声更像救命的钟声。
最终,还是我先动了。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在铃声响到第十下,即将自动挂断的瞬间,我抓起了话筒。
我的手抖得厉害。
话筒冰凉的触感,却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
“喂?”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而又客气的女声。
“您好,请问是徐惠珍阿姨吗?”
“我是建设银行的李经理。”
是她!
真的是她!
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点头,然后才想起对方看不见。
“是,是,我是!”
我回头,给了周国强一个用力的眼神。
他也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苗。
“阿姨,这么早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李经理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式,也很谨慎。
“是这样的,关于您二位那笔存款的审核,我们市分行这边,已经连夜开会讨论过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成败,就在此一举。
“分行的领导们,对于您二位三十年如一日的坚持,都表示了由衷的敬佩。”
“李会计提供的那份手写账本,也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原则上,我们已经认可了这笔资金来源的合理性。”
听到这里,我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我用手撑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我能看到,周国强的拳头,也因为激动而攥得死死的。
我们……成功了?
我们真的成功了?
“但是……”
李经理的这个“但是”,又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我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但是,因为这笔款项的金额实在太大,而且时间跨度太长。”
“单纯依靠人证和手抄账本,在最终的归档流程上,还是存在一些瑕疵。”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为了让这笔资金的支取,在未来的任何时候都经得起任何审查。”
“分行这边,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
“只要您二位能满足这个要求,我们立刻就可以为您办理全额解冻和支取业务。”
最后一个要求。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李经理,您说,是什么要求?”
“我们需要一份官方文件。”
李经理的声音,通过电话线,清晰地传来。
“一份能证明原红星机械厂,确实是因政策性原因破产倒闭的官方文件。”
“比如,当年主管部门下发的,关于工厂破产清算的红头文件。”
“或者,在市档案馆里能查到的,关于工厂资产处置的备案记录。”
“只要有其中一样,我们就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这样,这笔钱,才能真正意义上,合法合规地,回到您二位的手中。”
红头文件。
档案馆。
这些词,对我来说,就像天书一样遥远。
厂子都倒了十几年了。
当年的那些文件,还会在哪里?
要去哪里找?
我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我把李经理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周国强。
他脸上的那点光,也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他颓然地靠在墙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绝望的叹息。
“什么红头文件……这不是又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他眼里的那团火,彻底熄灭了。
他转过身,又一次走向了门口。
这一次,他的脚步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知道,他要去哪里。
他要去周国盛那里,去接受他弟弟的羞辱。
“国强!”
我冲过去,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他。
“你不能去!”
“李经理说了,这是最后一个要求了!”
“只要我们找到了,钱就能拿出来了!”
“这是一条路,不是死胡同!”
周国强没有回头。
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铁。
“路?”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悲凉。
“惠珍,那不是路。”
“那是银行给我们画的一张饼。”
“一张我们永远也吃不到的饼。”
“儿子等不了了。”
“我等不了了。”
“我今天,就算是把这张老脸扔在地上,让人踩成泥。”
“我也要把钱给儿子拿回来!”
他用力地,想要挣脱我的怀抱。
我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也不放手。
眼泪,打湿了他后背的衣服。
“周国强,你信我一次!”
“就信我最后一次!”
“你给我一天,不,半天时间!”
“我去找!我去档案馆找!”
“如果我找不到,我陪你一起去!”
“我陪你一起去给你弟弟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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