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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辛伯雍雪后送膳盒,贺太甫被诓一两银


随朝大业十一年,乙亥深冬,雪停。

绕进同巷尽头的剪金巷,鼎沸的人声便隔了一堵墙,些许香樟从墙头探出来,每片树叶上都盛着一口雪,雾凇沆砀,乍一看天白、地白、墙白树也白。

辛伯雍右手里提着的食盒换到了左手提着,他把冻得通红的右手握了握拳,缩进衣袖里。

巷深处低矮的老木门后便是杨氏私塾,辛伯雍过去敲了敲门,等了片刻里头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后他便听见了一个沉着中透着不耐烦的声音呵斥了一句:“别敲了。”

过了片刻,那声音又带着些命令的语气道:“候着。”

辛伯雍想,此人可真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物。

屋子里的木案上摆着一套酒器,旁边有一小暖炉,上头正温着酒,酒香四溢,软榻上垫着棉被,上头窝着两只花猫和一只小黑猫。

贺衡拿着根木箸在滚烫的酒水里点了下,抿着箸尖尝了口,满意的点了点头,贺衡起身拿起搭在木椅上的外裳正想出去,就听见辛伯雍小声抱怨的嘟囔:“早知道就让跑堂的来了。”

辛伯雍心里埋怨,公家的私塾先生架子太大,若不是他缺钱花才不来受这个罪,想着便更不忿的大声对着门缝喝了声:“哦!冻死人了。”

外头的抱怨被贺衡一听,他才踏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贺衡端起一杯温酒稳稳的坐下,又等了片刻,他便听见门外那人开始跺脚了。

辛伯雍忍着脾气,尽量放缓了语气:“喂,饭菜要凉了。”他又敲了敲门,说话间呼出好大一圈白气。

他说罢,贺衡才又起身,随后木门从里面拉开,辛伯雍还伸着手正要拍门,这一脱力整个人便朝着开门的贺衡冲去。

贺衡眉头微不可见的一锁,他脚步微移,侧身从辛伯雍手里夺过了食盒。

“嗯!”

只听闷哼一声,辛伯雍整个人摔在地上,鼻子磕在门槛上,酸疼得他两眼都泪汪汪的,辛伯雍嚷嚷着爬起来,捂着鼻子质问:“你开门……嘶,不嘶……不知会一声么?”

辛伯雍吸了吸鼻子,迎上了一双棕色深邃的眼睛,澄澈的眼睛嵌在男人冷淡的脸庞上,漠然的看着他,当真是目若朗星,眉如刀锋,这目光若有形,早就冻死辛伯雍了;辛伯雍视线往下移了一寸,忖度着这男人身量高大,比他还要高一个头,真要动手,打,那约莫是打不过的。

贺衡用右手提着食盒,左手捏成拳放于身前,辛伯雍又看见他左手拇指上戴着一玉扳指,这人的一袭桜色衣衫似乎要与这雪景融为一体,稍稍一动衣袖上的凤凰暗纹便添许多流光,身上还飘来一阵好闻的香味,辛伯雍再定睛看去,便看见这人腰上挂着一只金线刺绣香包,香包下挂着的流苏被风吹得在半空晃荡。

“看够了?”这声音起伏不大,但辛伯雍从里头听出了些不悦的意思,辛伯雍撅了噘嘴摊开手,他对着食盒努了努下巴,一脸神气的开口:“一两银子。”

贺衡提着食盒抬了抬,似在掂量那里头有什么山珍海味,贺衡戏谑的歪了下头反问他:“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童叟无欺!”辛伯雍的眼神闪躲着,眼前这个男人既非童,也非叟,这话也没错,这样想着辛伯雍心里头便乐滋滋的。

贺衡轻声一笑,拿出一两银子扔给辛伯雍便不善的逐客:“出去。”

拿到银钱,辛伯雍赶忙揣在怀里跑出去,转瞬便欢快的样子让贺衡留神片刻才阖上门扉。

贺衡进了暖阁,抖掉身上的寒气,才把食盒放下,阿晃捧着个包袱进来,贺衡眉头紧锁,沉声道:“把门合上。”

阿晃吸了吸红彤彤的鼻子,用屁股怼紧门:“主子,荣王又送东西来了,小的这也推辞不得,您看该如何处置?”

贺衡端着杯热酒神情淡漠的白了他一眼道:“搁着,改日再谈。”

“哦。”阿晃应和一声,便看见了案上的食盒,他眼前一亮,眉目挂上笑意:“诶?这不是辛氏酒楼的饭食吗?不便宜吧!主子何时这么大方了?”

“荣王命人送的吧。”贺衡抿了口酒,才觉身子暖了起来,他想到方才在门口摔了个底朝天的小厮,小厮一身的粗布麻衣,腰上缠着朱红的缎子,贺衡酒杯后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些。

阿晃只察觉到贺衡心情不错,便自顾自的打开食盒,布了膳,他盯了贺衡许久,见那人还是纹丝不动的端着酒,便用木箸叉了块肉圆子放在米饭上,眼巴巴的递给贺衡。

贺衡接了碗筷,阿晃才又端起自己的碗,他往嘴里塞了块肉圆子,鼓着腮帮子赞叹:“味道确实不错,主子,私塾的厨子回他老家奔丧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要不赶明儿咱们也定这家的饭食吧?”

“我是养不起你了。”贺衡冷淡的扫了眼阿晃,“荣王府自荐去吧,不送。”

闻言阿晃打了几个哈哈,他吃的正欢,便见贺衡放下了碗筷,右手轻微的颤抖了一下,阿晃心里猛地一恸,紧张的盯着贺衡:“主子,不日咱们回南方去吧,你这伤又复发了?”

贺衡抬眼便看见阿晃脸上沾着几粒米,他淡淡摇了摇头:“无碍。”

“老爷都派人送了十来回信了,说偶遇了当年的神医,给您又要了帖药,左右小的是劝不动您了。”阿晃嘴里塞得满满的,贺衡听了只觉得好笑,他没好气道:“当年的神医要能活到如今少说也有一百来岁,他老人家的身子骨可真好,还能被你家老爷偶遇?”

一听这称呼,阿晃心道不妙,他又惹主子生气了!

阿晃讪笑着百忙之中抽出了一只手给贺衡倒了杯热酒,谄媚的笑道:“主子大人有大量……”

“莫要奉承。”贺衡无奈的摇摇头道,过了片刻,阿晃收拾了桌案上的残局,只是出门又进门的功夫,便看见自家主子以迅雷之势摆上了棋盘。

阿晃深深的叹了一声,贺衡吩咐道:“看看那里头有什么。”

“是。”阿晃把荣王的包袱拆开,打开包袱的那一瞬他眼睛一瞪,惊讶的“咦”了一声,贺衡不悦的蹙眉,他怀里趴着只猫,左手二指间捏着一枚黑子,目不转睛的盯着棋盘。

“主子,荣王做什么给你送衣衫?”阿晃大惊小怪的高声自问了这么一句,便想到在洛阳时好些达官显贵对贺衡的示好,阿晃面色一冷,连忙把包裹重新系好,他这头动静大,贺衡眨了眨眼抬起头,在阿晃急得姹紫嫣红的脸上捕捉到了那么一丝的……害羞?

贺衡转瞬便知道自己这侍从脑子拐了几个弯了,他无语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包袱放下,烧热水去。”

“主子,这荣王太奇怪了,咱们还是收拾家伙早些回荆州去吧?”阿晃忧心忡忡的搓着手。

贺衡淡淡道:“在洛阳时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那他也不能这样羞辱您!做什么像对待小倌般赠您衣物?我们还缺这点钱么!”

“聒噪。”贺衡视线落回到棋盘上,阿晃讨了个没趣,规规矩矩的去烧热水,等他再回来时贺衡已经开始分拣棋子了。

阿晃从柜子里拿出干净衣衫,贺衡拍了拍小猫的屁股,小猫“喵”了一声钻不见了踪迹,贺衡朝着内室去,阿晃便也亦步亦趋的跟着进去。

白雾腾腾,浴桶中的水却呈黑褐色,这是药,阿晃替贺衡宽了衣,不消片刻,贺衡额头便沁出虚汗,他紧紧闭着眼,看似平淡,唯有阿晃知道主子如今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水每每微凉,阿晃就替上热水,整整两个时辰贺衡才缓缓睁开眼,阿晃累的都险些站不住,但看见贺衡面色又好些了,他心底好歹安稳些。

贺衡在水下的手紧紧握死,他垂眸,褐色的药水把他衬的格外白,他抿了抿唇道:“是该回去了,过些日子还了荣王的情。”贺衡的声音戛然而止。

“主子……”阿晃一脸担忧。

“这药有些不堪用了。”贺衡苦涩一叹,从浴桶里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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