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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阅书屋 > 离异五年,儿子拿捡破烂的十二块钱求我治断腿 > 第1章

第1章


1 雨夜他带着血污硬币来

二十五岁那年,我给京城陆家的独子陆景深生了个孩子。

陆家是三代从医的名门望族,陆氏医疗集团旗下有十二家私立医院,家族在京城医疗圈的地位,外人仰望都嫌脖子酸。

这样的家族要的是门当户对的儿媳,不是一个从小跟着乡下外公抓药熬汤、连正规行医资格证都没考出来的野丫头。

所以我拿着陆家给的三百万封口费,净身出户。

直到五年后,仁心堂的偏门外。

一个浑身是泥、拖着一条瘸腿的五岁小男孩拽住了我的白大褂下摆。

那天下着小雨,我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正准备关门。

他不知道从哪个巷子里钻出来的,整个人像从泥坑里捞出来一样,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

右腿拖在身后,明显不敢着地,走路的姿势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麻雀。

他仰起头看我,眼睛很大,睫毛上挂着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然后他从破了洞的裤兜里掏出一把东西,摊在手心递到我面前。

几枚硬币,上面沾着褐色的干涸血迹。三个压扁的空塑料瓶。一小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铜线。

"大夫姐姐。"他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你能治我的腿吗?我有钱。"

他把那几枚硬币和塑料瓶往前推了推,补充道:"瓶子可以卖钱的,我问过收废品的爷爷了,三个能换五毛。"

我看着他的手。

很小的一只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掌心有几道结了痂的划痕,食指指节上有一块明显的烟疤。

这不是磕碰摔出来的伤。

我蹲下来,平视他。

雨水打在他薄薄的肩膀上,那件灰色短袖至少大了两个号,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下一片青紫。

"你叫什么名字?"

"小宝。"他往后缩了一下,好像怕我赶他走。

"他们都叫我小宝。"

我盯着他的脸。

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像是从一个人脸上拓印下来的。而那双眼睛,那种微微上挑的眼尾弧度,我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都能看见。

"你爸爸是谁?"

他低下头,抠着手指上的痂。

"我爸爸是陆景深。"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或者是我耳朵里嗡鸣的声音盖过了别的一切。

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刚满三个月。被陆家老太太身边的月嫂抱在怀里,裹着一条价值不菲的蚕丝襁褓。

陆老太太坐在红木椅子上,茶杯端在手里,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过了季的旧衣服。

"沈念卿,裴家的孩子,和你没关系了。"

她说裴家,连陆家都不肯说。好像我连给他们家生孩子的资格都是捡来的。

"三百万,够你回老家开十个药铺了。趁现在走,还能体面一点。"

那年我二十五岁,手里只有外公传下来的几本手抄药方和一个念了一半的中医函授学位。

陆景深被家族叫去了国外处理生意,电话三天没接。

第四天,是陆家律师带着协议来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放弃抚养权,放弃探视权,不得主动联系孩子。

签字那天下着雨,和今天一模一样的雨。

"大夫姐姐?"

小宝怯生生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他大概以为我不愿意治,脸上的表情从期待一点点塌下去,嘴唇抿起来,已经在准备挨拒绝了。

他把那几枚硬币又往前推了推。

"不够的话,我明天还能再去捡。小区门口那个垃圾桶旁边经常有瓶子,我跑得快的话,赶在别的爷爷前面就能捡到。"

我看着他那条肿成正常两倍粗的右腿。

膝盖处有一道陈旧的错位,不是摔伤能造成的角度。

是外力击打。而且不止一次。

"谁打的?"

他没说话,把头缩进领口里,像一只乌龟。

"进来吧。"我站起来,把门推开。

他愣住了,抬头看我,眼睛里头那种不敢相信的光,比五月的太阳还刺眼。

我没看他。

转身走进诊室,声音压得很平:"把那些硬币和瓶子收好,那是你的东西,我不收小孩的钱。"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重一轻,一重一轻。

他跟进来的时候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我伸手扶了他一把,碰到他胳膊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是条件反射。

被打怕了的孩子才会有的条件反射。

我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坐上来。"我指了指诊床。

他够不着,我把他抱上去。

他轻得不像话,五岁的男孩,抱起来跟三岁的差不多。

我卷起他的裤腿,一层层往上推。

膝盖青紫。小腿中段有明显的骨裂迹象,没有得到任何处理,已经开始错位愈合。大腿内侧有两道平行的条状伤痕,是细长硬物抽打的痕迹。

这条腿至少被打过三次以上,最早的一次在两个月前,最近的一次不超过一周。

"你在家里摔的?"

他摇头,又点头,然后干脆不动了。

"小宝。"我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是大夫,大夫治病需要知道你怎么受的伤,你跟我说实话,我不会告诉别人。"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是新妈妈。"他用袖子擦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她说我不听话。"

"上次我把她的花瓶碰倒了,她就拿衣架打我。"

"后来我躲在桌子底下不出来,她就拿拖把杆。"

"打完她说,再告诉爸爸就把我送走。"

他吸了吸鼻子,认真地看着我:"我没告诉爸爸。所以她没有送走我。"

我站在诊床旁边,手上还端着银针盒,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银针盒的盖子被我捏得变了形。

"你爸爸呢?"我问。

"爸爸很忙。"小宝低着头,用脚尖蹭诊床的边缘。"他很少回家,回来的时候新妈妈对我很好,给我夹菜,还叫我宝贝。"

"爸爸不在的时候呢?"

他不说话了。

答案已经很清楚。

我打开银针盒,取出三根银针,在酒精灯上过了一遍。

"我先帮你止疼,然后给你正骨。正骨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他点头,把裤腿卷得更高,露出整条伤痕累累的小腿,乖得让人心里发堵。

第一针扎进足三里的时候,他咬住嘴唇没出声。

第二针在阳陵泉,他的腿抖了一下。

第三针落在悬钟穴,他闷哼了一声,眼泪又掉出来,但还是一声没吭。

我一边运针一边用另一只手固定他的膝盖。

错位的骨头在我掌下一点点归位,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他疼得脸都白了,两只手死死攥着诊床的边缘,指节发白。

"好了。"我拔出银针,用纱布把他的腿缠好。

"三天之内不能跑跳,一周之后来复诊,我再给你扎一次,骨头就能长好。"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腿,活动了一下脚踝,发现不疼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什么奇迹。

"不疼了!"他抬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真的不疼了!"

"药效还在,等银针的劲过了会有点酸胀,正常的。"

我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一瓶外敷的药油,又抓了三副内服的接骨方,用牛皮纸包好。

"这个药油每天睡前涂在膝盖上,涂完用热毛巾敷十分钟。这三包药,每天早上煎一碗喝,苦,但是得喝完。"

他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然后他又把那几枚硬币掏出来,放在诊台上。

"大夫姐姐,这个真的不够吗?我可以打欠条。"他说得很认真。"我认识字的,我会写自己的名字。"

我把硬币推回去。

"我说了不收你的钱。"

"可是外公说过,看病要给钱的,不给钱不礼貌。"

我的手顿住了。

"你外公?"

"嗯。"他点头。"外公以前也是大夫,但是他去世了。我小时候他教过我背汤头歌,我还记得一点点。"

他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背:"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

背到第二句就卡住了,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

我的外公。

他说的是我的外公。

沈家三代行医,外公是镇上最有名的老中医。我从五岁起就跟在他身后抄方子、认药材、背汤头歌诀。

陆家老太太嫌我是赤脚大夫,但她不知道,我外公当年悬壶济世四十年,经手的疑难杂症比她那十二家医院的专家加起来都多。

"谁教你背的?"

"奶奶家里有一本旧书,上面写着好多药方。"他比划了一下。"很厚的一本,封面是蓝色的,上面的字我好多不认识。"

蓝色封面。

那是外公的手抄本。

我离开的时候,随身行李里只带了三本外公的手抄药方。第四本,被我落在了陆家老宅。

当时走得太急,等我想起来再去要的时候,陆家律师说所有我的私人物品已经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

原来没有。

原来在陆家老宅的某个角落里放了五年,被我的儿子翻出来,一个人偷偷地背。

"那本书现在还在吗?"

"在的。"小宝点头。"藏在我床底下,新妈妈不知道。"

他忽然紧张起来:"你不要告诉别人,那是我的秘密。"

"不告诉别人。"

我把药包在他怀里放稳,又从柜台下面拿了一把伞递给他。

"雨太大了,打着伞回去。下周三下午来复诊,记得涂药。"

他接过伞,抱着药包,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夫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他。

"沈念卿。"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脑子里。

"沈念卿。"他笑了一下。"我记住了。"

然后他撑开那把对他来说太大的伞,消失在雨幕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重一轻,一重一轻,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

关上门之后,我在诊台前坐了很久。

那几枚带血的硬币还在台面上,我没推回去。

他走得太急,忘了拿。

我把硬币收进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五年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陆景深。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不是不想。

是还不到时候。

我打开另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师姐。"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困意。"这么晚了,怎么了?"

"小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陆景深现在的妻子。姓什么,什么来头,什么时候嫁进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师姐,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跟陆家扯上关系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

"行吧。"小棠打了个哈欠。"给我两天时间。"

挂了电话,我把诊室的灯关掉,站在黑暗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把雨丝照成一条条金线。

五年前我离开京城的时候,手里只有三本药方和三百万。

三百万我一分没动,全部存了定期。

药方我带着去了南方,在一个小镇上租了间门面,挂上仁心堂的牌子,从最普通的跌打损伤开始看起。

第一年,门可罗雀。

第二年,镇上的人开始口口相传,说巷子里那个年轻女大夫手上有绝活,针灸推拿比大医院还管用。

第三年,隔壁市的病人开始慕名而来。

第四年,省中医药大学的教授带着学生来观摩,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这姑娘的针法,至少是国手级别的底子。"

第五年,也就是今年。

我把仁心堂从小镇搬到了京城。

不是为了陆家,不是为了陆景深。

是因为我师父,当年中医界的泰斗级人物孟老先生,今年年初确诊了一种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

全国能治这个病的人不超过三个。

我是其中之一。

但这些事,没有人知道。

京城医疗圈认识的沈念卿,还是五年前那个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的乡下丫头。

陆家认识的沈念卿,还是那个拿了三百万就乖乖滚蛋的穷酸女人。

我不急。

该知道的时候,他们自然会知道。

现在我只需要做一件事。

把我儿子的腿治好。

然后,把他从那个打他的女人手里带走。

2 复诊他问你是我妈妈吗

周三下午,小宝准时出现在仁心堂门口。

这次他干净了一些,头发虽然还是乱糟糟的,但至少洗过了。身上换了一件稍微合身的T恤,右腿上的纱布还在,没有拆。

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进门就放在诊台上。

"大夫姐姐,上次的硬币我忘拿了。"

"嗯,在抽屉里。"

"那个先不拿。"他把塑料袋推过来。"这是我这两天攒的,你先收着。"

我打开塑料袋。

里面是五个压扁的矿泉水瓶,两个易拉罐,还有一小把野花,蔫巴巴的,用一根草茎扎在一起。

"花是路上摘的。"他解释。"我看别的小朋友去看医生都会带花,但是我买不起花店的,就摘了路边的。"

我把那束蔫巴巴的野花插进诊台上的笔筒里。

"坐上来,我看看腿。"

他自己爬上诊床,动作比上次利索多了。

我拆开纱布,检查恢复情况。

骨头归位得很好,肿胀消了大半,淤青从紫黑色变成了黄绿色,说明在正常吸收。

"药按时喝了?"

"喝了。"他皱起鼻子。"好苦。"

"苦才有效。药油呢?"

他沉默了一下。

"涂了两天。"

"第三天呢?"

"第三天新妈妈把我的药收走了。"他低着头,声音很小。"她说家里不许放来路不明的东西,不卫生。"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看到你的腿了?"

"看到了。"

"她说什么?"

"她说是我自己摔的,让我别到处乱说。"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小心翼翼。"大夫姐姐,你不要去找她,她会生气的。"

我没说话,重新取出银针。

"今天再扎一次,这次会比上回疼一点,因为要把错位愈合的地方重新调整。"

"我不怕疼。"

他确实不怕。

整个正骨过程他一声没吭,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两只手攥着诊床边缘,指节凸起。

结束之后我给他重新包扎,又配了一份新的药。

这次我没用牛皮纸包,而是把药粉装进一个很小的铁盒子里,外面看起来就像一盒普通的润肤膏。

"这个她看不出来是药。每天睡前偷偷涂,涂完把盒子藏好。"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露出一个笑。

"大夫姐姐好聪明。"

我把内服的药也换了形式,做成了巧克力色的药丸,装在一个糖果罐子里。

"这个当糖吃,每天早上一颗,别让她看见。"

他把铁盒和糖果罐小心地塞进裤兜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大夫姐姐。"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把银针收回盒子里,没有看他。

"因为我是大夫,大夫看到受伤的小孩就要治。"

"可是别的大夫不会不收钱。"

"我跟别的大夫不一样。"

他歪着头想了想,接受了这个答案。

然后他从诊床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右腿稳稳地踩住了,没有疼痛的表情。

"好多了。"他活动了两下。"比昨天好多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大夫姐姐,我下周还能来吗?"

"每周三下午,我都在。"

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那我每周三都来。"

他走了之后,我拨通了小棠的电话。

"查到了。"小棠的声音比上次清醒多了。"陆景深现在的妻子叫周若琳,周家的小女儿,就是做医疗器械的那个周家。两年前嫁进陆家的,陆老太太亲自挑的儿媳。"

"周家。"

"对,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周家的医疗器械渠道加上陆家的医院资源,联姻之后陆氏医疗的市值翻了将近一倍。"

"孩子呢?她跟陆景深有孩子吗?"

"没有。听说一直在备孕,但是没怀上。"小棠顿了顿。"师姐,你问这些干什么?"

"她在打我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确定?"

"骨裂,错位愈合,多处陈旧性击打伤。确定。"

"那你报警啊。"

"没有证据。孩子不敢说,她会说是摔的。而且我现在连探视权都没有,法律上我跟那个孩子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

"我打算让陆家老太太亲手把孩子送到我面前来。"

"怎么可能?她恨不得你这辈子都别出现。"

"所以要让她自己求着我出现。"

小棠在电话那头吹了声口哨。

"师姐,你变了。"

"人都会变的。"

"行,你要我做什么?"

"继续盯着周若琳。她什么时候打孩子,打了几次,有没有留下痕迹。另外,帮我查一下陆老太太最近的身体状况。"

"陆老太太?她怎么了?"

"直觉。"我说。"一个控制欲那么强的女人,如果身体没出问题,不会容忍孙子被继母打成这样还不管。"

"除非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就更有意思了。"

挂了电话,我把诊室收拾干净,把小宝带来的那束野花换了水。

花已经蔫透了,但我没扔。

插在笔筒里,歪歪斜斜的,倒也有几分生气。

第三次复诊的时候,小宝的腿已经好了大半。

他进门的时候几乎看不出跛态,只是走快了还会有一点不自然。

但他的脸上多了一块新伤。

左边颧骨上,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淤青,边缘发黄,中间还是紫红色。

"撞到门了。"他主动解释,语气很自然,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我没拆穿他。

给他扎完针,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部旧手机,我淘汰下来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这个给你。里面存了一个号码,是我的。"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如果她再打你,或者你觉得害怕了,就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接。"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大夫姐姐。"

"嗯?"

"你是不是我妈妈?"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比任何一个五岁小孩都要认真。

"奶奶家那本蓝色的书,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沈念卿。"

他顿了顿。

"跟你一样。"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但还是死死忍着不哭。

"我不确定。"他说。"但是我想,如果你是我妈妈,那就太好了。"

我伸手,把他额前乱糟糟的头发拨开。

"下周三再来。"我说。"腿快好了。"

他点头,把手机小心地塞进袜子里,用裤腿盖住。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种很小心的、怕被拒绝的卑微。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不是不想。

是现在还不能。

我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去接近他,需要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把他从那个家里带走。

而不是像五年前一样,被一纸协议堵住所有的路。

那天晚上,小棠的消息来了。

"查到了。陆老太太三个月前开始频繁出入京城各大医院的神经内科,挂的都是特需号。上周去了一趟协和,看的是国内最好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专家。"

"什么病?"

"还没确诊,但是从她看的科室和找的专家来推断,大概率是帕金森叠加综合征,或者多系统萎缩。这两种病目前西医没有根治手段,只能延缓。"

"中医呢?"

"你比我清楚。"

我确实清楚。

这类病,西医束手无策的时候,往往是中医最后的战场。

而全国能在这个领域拿出真本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师父孟老先生是一个。

我是另一个。

但陆家不知道。

京城医疗圈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五年前那个被赶出豪门的乡下丫头,现在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手抄笔记。

这是我这五年的临床记录,每一个病例、每一次用针、每一个方子的加减变化,全部记在里面。

翻到最后一页,我提笔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写了一行字:第四次复诊后,启动。

我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笔筒里那束已经彻底枯萎的野花上。

我没有换新的。

就让它枯着。

等小宝下次来的时候,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换一束。

3 秘密奶奶的病只有我能治

第四次复诊。

小宝的腿彻底好了。

他进门的时候是跑着进来的,两条腿迈得又快又稳,完全看不出一个月前还拖着一条瘸腿。

"大夫姐姐你看!"他在诊室里转了两圈。"我能跑了!一点都不疼了!"

我检查了他的膝盖和小腿,骨头愈合得很好,肌肉力量也在恢复。

"以后不用再来复诊了。"

他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不用来了?"

"腿好了,不用来了。"

他站在诊床旁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那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当然可以。"

他松了一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那我每周三还是来。"

"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

"这个我一直藏着,她没发现。"

"有没有用过?"

"没有。"他摇头。"她最近没打我。"

"为什么?"

"因为奶奶回来了。"他说。"奶奶上周从医院回来,住在家里,新妈妈就不敢打我了。"

陆老太太回来了。

从医院回来。

看来病情暂时稳定,或者是检查告一段落。

"奶奶对你好吗?"

"奶奶对我还行。"他想了想。"她不怎么跟我说话,但是她不打我。她让佣人给我做好吃的,还给我买了新衣服。"

"那就好。"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诊台上。

是一颗糖,包装纸皱巴巴的,被体温捂得有点软。

"给你的。"他说。"橘子味的,我在学校小卖部买的,花了五毛钱。"

我把糖收下来,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谢谢。"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门牙的缺口露出一小截粉色的牙龈。

"大夫姐姐,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奶奶生病了。"

"嗯?"

"我听到她跟爸爸打电话,说什么专家会诊,说什么治疗方案不理想。"他皱起眉头。"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茶杯都拿不稳。"

手抖。

茶杯拿不稳。

帕金森的早期症状。

"还有。"小宝继续说。"昨天有个大夫来家里给奶奶看病,穿白大褂的,戴眼镜,很老了。他走的时候跟爸爸说了一句话,我躲在楼梯上听到的。"

"说什么?"

"他说,目前国内能治这个病的人,可能只有孟老先生的关门弟子。但是孟老先生已经退隐了,他的弟子是谁,在哪里,没人知道。"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孟老先生的关门弟子。

那就是我。

但这件事,整个京城医疗圈只有三个人知道。孟老先生本人,师弟小棠,还有我。

陆家找不到的。

除非我自己站出来。

"大夫姐姐?"小宝歪着头看我。"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奶奶的病。"

"你能治吗?"

我看着他。

"也许能。"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你去给奶奶治病吧!你治好了奶奶,奶奶就会对你很好的,她对给她治病的大夫都很好。"

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他奶奶就是当年把他妈妈赶出家门的人。

他不知道他正在把一把刀递到我手里。

"小宝。"

"嗯?"

"你上次问我是不是你妈妈。"

他整个人绷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答案。"我说。"但是我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再挨打。"

他的眼眶红了,但这次他没忍,眼泪直接掉下来。

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的白大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把手放在他头顶,没有说话。

窗外有鸟叫,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松开我,用袖子擦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下周三见。"

"下周三见。"

他跑出门,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

"大夫姐姐。"

"嗯?"

"我觉得你就是我妈妈。"

说完他就跑了,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巷子里。

我站在诊室中间,听着那个声音远去。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小棠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第二阶段。"

小棠秒回:"这么快?"

"陆老太太的病等不了太久。等她病情恶化到需要我的时候,就是我开价的时候。"

"你要什么价?"

"抚养权。"

"她不会给的。"

"她会的。"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笔筒里那束枯萎的野花。

"因为到那个时候,她的命比她的面子值钱。"

两周后。

小棠的电话在凌晨三点响起来。

"师姐,陆老太太住院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

"什么情况?"

"今天晚上在家里突然晕倒,送去了陆氏中心医院的特需病房。听说情况不太好,整个神经内科的专家都被叫过去了。"

"确诊了?"

"多系统萎缩。"小棠的声音有点沉。"这个病你知道的,西医只能对症处理,没有根治方案。而且她的进展速度比预期快,专家说如果不能在三个月内找到有效的干预手段,自主神经功能会快速衰退。"

三个月。

"还有一件事。"小棠说。"陆景深今天下午去了孟老先生在郊区的旧宅,吃了闭门羹。孟老先生的管家说老先生已经不见客了,谁来都不见。"

"他在找我。"

"对,但他不知道你是谁。他只知道孟老先生有一个关门弟子,医术可能是目前国内唯一能治他母亲这个病的。但孟老先生不肯透露弟子的身份,陆家动用了不少关系去打听,全部碰壁。"

"孟老先生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继续挡着。"

"你打算让陆家找多久?"

"等他们急到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时候。"

"你可真狠。"小棠感叹了一声。

"是陆家先狠的。"

挂了电话,我没有再睡。

坐在窗前,把小宝上次带来的那颗橘子味糖果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包装纸上印着一只笑脸橘子,五毛钱一颗的廉价糖。

陆家的孙子,兜里只有五毛钱买糖。

腿被继母打断了,不敢告诉任何人。

拿着捡来的破烂求陌生人治病。

而陆老太太住的是特需病房,一天的护理费抵得上普通人半个月工资。

我把糖果放回口袋里。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小宝发来的短信,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大概是一笔一划在手机上戳出来的。

"大夫姐姐早上好。今天没有挨打。"

我回了三个字:"很好。睡。"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做了一个梦,梦到你来我家了,奶奶对你很客气,新妈妈不敢说话。"

我盯着屏幕,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回了两个字:"会的。"

接下来的一周,京城医疗圈暗流涌动。

陆家到处找孟老先生的关门弟子这件事,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陆景深亲自出面,动用了陆氏医疗集团的全部人脉,从卫生系统到中医药大学,从省级名中医到民间偏方高手,能请的全请了一遍。

没有一个人能拿出有效的治疗方案。

陆老太太的病情在恶化。

手抖从左手蔓延到右手,走路开始不稳,说话偶尔会含糊。

这些消息是小棠一条一条发给我的。

而小宝每周三准时来仁心堂,每次都带一颗糖,有时候是橘子味,有时候是草莓味,有一次是薄荷味,他说薄荷味不好吃但是只剩这个了。

他的腿已经完全好了,来找我纯粹是为了坐在诊室里待一个下午。

他会趴在诊台上写作业,遇到不会的字就举起本子问我。会帮我整理药柜,虽然经常把药材放错格子。会在我给别的病人看诊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有一次他看我给一个老太太扎针,看得入了迷。

"大夫姐姐,你能教我扎针吗?"

"你太小了,手不稳。"

"那我长大了呢?"

"长大了再说。"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那我快点长大。"

第五周的时候,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不是挨打了,是另一种不好。

他坐在诊台旁边,两条腿晃来晃去,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奶奶病得越来越重了。"他低着头。"昨天她从楼梯上摔下来,额头磕了一个大口子,流了好多血。"

"送医院了?"

"送了。缝了五针。"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焦急。"大夫姐姐,你不是说你也许能治吗?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小宝。"

"我知道你跟奶奶不认识。但是你医术那么好,你一定能治好她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哗啦啦倒在诊台上。

"这是我这个月攒的,一共十二块六毛钱。不够的话我继续攒,我可以每天多捡几个瓶子。"

我看着那堆硬币。

有一元的,五毛的,还有几枚一毛的,上面沾着各种颜色的污渍。

一个五岁的孩子,用捡破烂攒下的钱,想给把他妈妈赶出家门的奶奶治病。

"小宝,你奶奶的病很复杂,不是花钱就能治的。"

"那要怎么才能治?"

"需要一些条件。"

"什么条件?"

我看着他的眼睛。

"等时机到了,我会去的。"

他不太明白什么叫时机,但他选择相信我。

"好。"他把硬币一枚一枚捡回口袋里。"那你答应我,时机到了你一定去。"

"答应你。"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大夫姐姐。"

"嗯?"

"如果奶奶知道是你治好她的,她会不会对你好一点?"

我没有回答。

他大概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挠了挠头跑了。

他不知道,他问出了整件事最核心的那个问题。

陆老太太会不会对我好一点?

不会。

但她会需要我。

需要和好是两回事。

需要意味着筹码。

而我要的筹码,她给得起。

4 地下室我把他抢了回来

转折发生在第六周。

周三下午,小宝没有来。

我在诊室里等到傍晚六点,他没有出现。

打他那部旧手机,关机。

我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拨小棠的电话。

"帮我查,小宝今天在哪里。"

二十分钟后,小棠回电话。

"师姐,出事了。"

"说。"

"小宝今天下午被周若琳关在地下室了。起因是他中午在饭桌上打翻了汤碗,周若琳当着佣人的面扇了他一巴掌,他顶了一句嘴,周若琳就把他关进了地下室,说不许吃晚饭。"

"陆景深呢?"

"出差了,在南方,明天才回来。"

"陆老太太呢?"

"今天下午在医院做检查,还没回家。"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地下室。"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陆家老宅的地下室,放杂物的那种,没有窗户。"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关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

因为打翻了一碗汤。

"师姐,你要不要报警?"小棠试探着问。

"报警没用。我没有抚养权,甚至没有探视权。警察来了,周若琳说是管教孩子,关两个小时就放出来了,没有人会追究。"

"那怎么办?"

我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

"我自己去。"

"你疯了?你现在去陆家?你连门都进不了。"

"谁说我要进门。"

四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陆家老宅后巷的一棵梧桐树下。

这条巷子我五年前走过无数次。那时候我住在陆家,每天傍晚会从后门出去散步,沿着巷子走到尽头的小公园。

后门的密码五年没换。

陆家的安保系统覆盖前院和主楼,后院和地下室那一片属于佣人区,没有监控。

我输入密码,门开了。

穿过后院的时候,厨房里有佣人在洗碗,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我的脚步。

地下室的门在走廊尽头,一扇灰色的铁门,从外面挂着一把锁。

我把锁打开,拉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某种潮湿的腐朽气息。

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小宝。"

没有回应。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去。

他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左边脸颊肿起来,嘴角有一点干涸的血迹。

他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眼睛被手电筒的光刺得眯起来。

认出是我之后,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敢相信,又从不敢相信变成委屈。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只是张开两只手臂,朝我伸过来。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他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整个人在发抖。

"走。"我说。"跟我回家。"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脸在我肩膀上蹭来蹭去。

我抱着他原路返回,穿过后院,出了后门,走到巷子里停车的地方。

把他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他一直没有松开攥着我衣角的手。

车开出巷子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大夫姐姐。"

"嗯?"

"你是来接我的吗?"

"是。"

"以后都不用回去了吗?"

我看着前方的路,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知道,今晚我带走他这件事,明天就会传到陆家所有人耳朵里。

周若琳会发现地下室的锁被打开了。

陆老太太会知道有人闯进了陆家后院。

陆景深会知道他儿子被一个"陌生人"带走了。

然后所有人都会来找我。

而这,正是我要的。

"以后都不用回去了。"我说。

他终于哭了出来,哭得很大声,不像之前每次都忍着。

这一次他没有忍。

哭声在车厢里回荡,嘶哑的、压抑太久的、一个五岁孩子不该有的那种哭法。

我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让他攥着。

他攥得很紧。

一直到哭累了睡着了,手都没有松开。

5 对峙景深你儿子选了我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的手机开始响。

第一个电话,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尖锐,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你是沈念卿?"

"我是。"

"我是周若琳,陆景深的妻子。你昨天晚上私闯陆家宅院,带走了我的继子,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如果你不在两个小时内把孩子送回来,我会报警。"

"报吧。"

"你说什么?"

"我说,报吧。"我把手机换了只手拿。"报警的时候顺便跟警察解释一下,一个五岁的孩子脸上为什么有巴掌印,腿上为什么有陈旧性骨裂愈合的痕迹,身上为什么有多处击打伤。"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他摔的。"周若琳的声音降了半度。"小孩子调皮,磕磕碰碰很正常。"

"膝盖骨裂是磕碰?大腿内侧两道平行的条状伤痕是磕碰?颧骨上成年女性手掌大小的巴掌印是磕碰?"

"你血口喷人。"

"我是大夫。伤痕的成因、时间、施力方式,我比你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

再开口时,周若琳的语气变了,从尖锐变成了一种冷冰冰的镇定。

"沈念卿,我不知道你跟陆家有什么过节,但我劝你搞清楚状况。你没有那个孩子的抚养权,也没有探视权,你现在的行为叫私自带走他人子女,是违法的。"

"你说得对,我没有抚养权。"

"那你最好识相一点。"

"但是。"我说。"我有他的出生证明,有亲子鉴定的资格,有完整的就诊记录证明他长期遭受家庭暴力。你觉得这些东西摆到法官面前,陆家的脸还挂得住吗?"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两个小时。"周若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小时之内送回来,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否则,陆家的律师团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果。"

她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走到客房门口。

小宝还在睡,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脸上的巴掌印一夜没消,肿得更明显了,嘴角的血痂结成了一小块深褐色的壳。

我轻手轻脚关上门。

回到客厅,拨了小棠的电话。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小棠说。"小宝这半年的所有就诊记录、伤情照片、我拍到的周若琳在家发脾气摔东西的监控截图,全部整理好了。"

"监控截图怎么拿到的?"

"陆家后院虽然没有监控,但隔壁邻居家的摄像头能拍到陆家二楼阳台。有两次周若琳在阳台上拽着小宝的胳膊甩,被拍下来了。"

"够了。"

"还有一件事。"小棠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陆景深今天早上提前从南方飞回来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

"他知道了?"

"周若琳打完你电话就打给他了。据我的消息源说,陆景深在电话里没说什么,只说了四个字:我马上回。"

"他会来找我。"

"大概率。师姐,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想好了。"

"怎么应对?"

"等他来。"

挂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他比五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硬,眼底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一夜没睡。

陆景深。

五年没见。

他看见我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怔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五年后的沈念卿会是这个样子。

五年前离开京城的时候,我瘦得脱相,头发枯黄,穿着一件洗了无数遍的旧外套,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株快要枯死的草。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我,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衬衫,头发挽在脑后,皮肤白净,腰背挺直。

不是变漂亮了。

是变硬了。

"沈念卿。"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那头的周若琳平静得多。

"进来说。"我侧身让开门。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客厅。

干净、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书架上摆满了医书,茶几上放着一套银针,阳台上晾着几束正在风干的药材。

"琛琛呢?"他问。

他叫的是琛琛,不是小宝。

"在睡。"

"我要见他。"

"见之前,先把话说清楚。"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他坐对面。

他没坐,站在茶几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私自带走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被你的妻子打了半年,你知道吗?"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震惊,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难堪。

"我会处理。"

"你会处理。"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出差的时候,你妻子把他关在地下室里,不给饭吃,扇他巴掌。你怎么处理?换一个更大的地下室?"

"沈念卿。"

"你儿子的右腿被打出了骨裂,错位愈合了两个月没有得到任何治疗。你怎么处理?给他换一家更好的医院?"

"够了。"他的声音沉下来。

"不够。"我站起来。"远远不够。"

我走到书架旁边,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在茶几上。

"这是你儿子过去半年的伤情记录。每一次就诊时间、伤痕位置、成因分析、恢复过程,全部在里面。"

他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一页一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翻到那张小腿骨裂的影像片时,他拿着纸张的手停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

"两个月前。被细长硬物击打导致,施力点在膝盖外侧,力度足以造成五岁儿童的胫骨裂缝。"

他把材料放下来,闭了一下眼睛。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在南方谈生意,你在各地飞来飞去,你把儿子丢给一个连亲生骨肉都不是的女人,然后告诉自己'我会处理'。"

"你以为你有资格指责我?"他忽然抬起头,目光锋利。"五年前是你签了协议离开的。"

"是你妈逼我签的。"

"没有人逼你。"

"你的电话三天没接,第四天来的是律师。陆景深,你管这叫没有人逼我?"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份伤情记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来接琛琛回去。"他说。

"不行。"

"他是我的儿子。"

"他是我生的。"

"法律上,你没有抚养权。"

"法律上,你的妻子涉嫌虐待儿童。"

我们对视着,谁都没有退让。

这时候,客房的门开了。

小宝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巴掌印在晨光里格外刺目。

他看见陆景深,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退了一步,退到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爸爸。"他的声音很轻。

陆景深看见他脸上的伤,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想碰他的脸。

小宝往后缩了一下。

不是怕陆景深,是条件反射。

被打怕了的孩子,看到有人伸手就会躲。

陆景深的手停在半空中,收回去,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琛琛。"他的声音哑了。"爸爸来接你回家。"

小宝从门框后面探出头,看了看陆景深,又看了看我。

"我不回去。"他说。

"琛琛。"

"我不回去。"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颤。"新妈妈会打我。"

"爸爸不会让她再打你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陆景深愣住了。

小宝的眼泪掉下来,但他没有跑向陆景深,而是转身跑向我,一头扎进我怀里。

"我要跟大夫姐姐在一起。"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衣服里。"她不打我。她给我治腿。她对我好。"

陆景深蹲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抱着另一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我读不出来。

"你对他做了什么?"他问我。

"治好了他的腿。"

"就这样?"

"就这样。一个月,每周三下午,给他扎针、正骨、换药。你妻子打断的骨头,我一根针一根针地给他接回去。"

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沈念卿,你想要什么?"

"我要琛琛的抚养权。"

"不可能。"

"那你回去跟你妈商量。"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宝。"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不来找我,我就带着这些材料去法院。"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体面。"我抬起头看他。"法院判决和私下协商,你选一个。法院判决意味着陆家虐待儿童的事会公开,所有媒体都会知道。私下协商意味着我们关起门来把事情解决,陆家的名声不受影响。"

"你觉得我妈会同意?"

"她会的。"

"你不了解她。"

"我比你了解她。"我说。"因为我了解一个生了重病的人最害怕什么。"

他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她生病了?"

我没有回答。

"三天。"我说。"把琛琛的东西收拾好送过来。衣服、课本、他床底下那本蓝色封面的旧书。"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五年前,那些电话不是我挂的。"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怀里的小宝抬起头看我。

"大夫姐姐,爸爸走了。"

"嗯。"

"他会把我的东西送来吗?"

"会的。"

"那本蓝色的书也会送来吗?"

"也会。"

他放心地把脸重新埋进我怀里。

"大夫姐姐。"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词,抚养权,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后跟谁住。"

"那我跟你住。"

"好。"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门牙的缺口露出来,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但他笑得很开心。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五年前,他刚出生的时候,护士把他放在我怀里,他睁开眼睛看我,也是这样的表情。

什么都不懂,但是很信任。

三天后,陆景深没有来。

来的是陆家的律师。

西装革履,公文包,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

"沈小姐,陆太太委托我来跟您谈。"

"谈什么?"

"关于孩子的事。"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陆太太的意思是,孩子的抚养权不可能给您。但考虑到目前的情况,陆太太愿意做出一些让步。"

"什么让步?"

"每个月给您五万元,作为补偿。您可以每个月见孩子一次,每次不超过四个小时。作为交换,您需要签署一份保密协议,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孩子受伤的事。"

我看着那份文件,笑了。

"五万块,买我闭嘴。"

"陆太太说了,价格可以再谈。"

"回去告诉陆老太太,我的条件只有一个,抚养权。这个条件不谈,别的都不用谈。"

律师的表情没有变化,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里。

"沈小姐,我多说一句。陆太太的性格您应该了解,她不是一个会在这种事情上妥协的人。您如果执意走法律途径,陆家的律师团有足够的资源和您打到底。而且坦率地说,以您目前的经济状况和社会地位,胜算并不大。"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也多说一句。"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背对着他。

"回去告诉陆老太太,她现在满世界找的那个能治她病的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律师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孟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就是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

"沈念卿,中医世家第四代传人,孟怀瑾先生亲传弟子。陆老太太的多系统萎缩,目前国内能拿出系统治疗方案的人,只有两个。孟老先生今年八十三了,手不稳了,不再接诊。"

"剩下的那一个,是我。"

律师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你回去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转告陆老太太。"我把门打开。"然后让她自己决定,是要面子,还是要命。"

律师拿着公文包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明显比进来时快了很多。

门关上之后,小宝从厨房探出头来。

"大夫姐姐,那个叔叔走了?"

"走了。"

"他是坏人吗?"

"不算坏人,是替别人跑腿的。"

"哦。"他缩回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水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给你喝的。我自己倒的,没有洒。"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水,温度刚好。

"大夫姐姐。"

"嗯?"

"你刚才说你能治奶奶的病,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给她治?"

"因为有些事情要先解决。"

"什么事情?"

我看着他。

"让你以后再也不用回那个家。"

他安静了一会儿,走过来,靠着我的腿站着。

"大夫姐姐,如果你治好了奶奶,奶奶让你把我带走,那你是不是就是我妈妈了?"

我把手放在他头顶。

"我一直都是你妈妈。"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因为妈妈之前没有能力保护你。现在有了。"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扑到我怀里,嚎啕大哭。

"妈妈。"他哭着喊。"妈妈妈妈妈妈。"

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年没喊过的全部补回来。

我抱着他,收紧手臂,把下巴抵在他头顶。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他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但是在笑。

"我就知道。"他吸着鼻子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本蓝色的书上写着你的名字。"他认真地说。"我每天晚上都看那个名字,看了好多好多遍。我想,写这本书的人一定很厉害,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后来我的腿受伤了,新妈妈不带我去医院,我就想,如果那本书上的人在就好了,她一定能治好我。"

"然后我就去找大夫了。"他说。"我走了好多条街,问了好多人,有个爷爷告诉我巷子里有个仁心堂,里面的大夫很厉害。"

"我进去一看,你穿着白大褂,长得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

他歪着头想了想。

"就是妈妈的样子。"

6 谈判要命还是要面子

当天晚上,陆老太太亲自打来了电话。

不是通过律师,不是通过陆景深,是她本人。

电话接通后,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没有先开口。

"沈念卿。"陆老太太的声音比五年前苍老了很多,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语调没有变。

"陆太太。"

"律师把你的话转达给我了。"

"那您考虑好了?"

"你说你是孟怀瑾的弟子。"她的语气里有审视。"有什么证据?"

"您可以直接问孟老先生。"

"我问了。他不见我。"

"那就对了。"我说。"他不见您,是因为我让他不见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陆老太太这种人,一辈子都是她拿捏别人,从来没有被人拿捏过。

这种沉默,是她在消化一个事实:她的命,攥在一个她五年前用三百万打发走的女人手里。

"你想怎样?"她终于开口。

"我的条件律师应该转达过了。"

"抚养权。"

"对。"

"不可能。"

"那您继续找别的大夫。"

"沈念卿,你不要得寸进尺。"她的声音厉了起来。"你以为拿着一个名头就能威胁陆家?京城的好大夫多的是,不差你一个。"

"那您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她又沉默了。

"陆太太,我帮您算一笔账。"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灯。"多系统萎缩,目前的进展速度,三个月内自主神经功能会明显衰退。半年后可能需要轮椅。一年后可能卧床。"

"西医能做的是延缓,不是逆转。全国能做到逆转的,只有孟老先生这一脉的针法配合方剂。孟老先生八十三了,手抖得比您还厉害,他自己都治不了自己。"

"剩下能接手的,就是我。"

"您可以不信我,可以继续找别人,可以花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去验证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您的身体等不了那么久。"

"等您验证完了,最佳治疗窗口也过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茶杯磕在桌面上的声响。

她的手在抖。

放茶杯都放不稳了。

"你开个价。"她说。

"我说了,抚养权。"

"换一个。"

"没有别的了。"

"沈念卿!"她的声音拔高了,但拔到一半像是被什么卡住,变成了一阵压抑的咳嗽。

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我可以给你钱。"她喘着气说。"你要多少都行。一千万,两千万,你说个数。"

"我不缺钱。"

"你一个开小诊所的,你跟我说你不缺钱?"

"仁心堂去年的营收是八百万。"我说。"今年签了三个省级中医院的技术合作协议,预估营收翻三倍。我确实不缺钱。"

她大概没想到这个数字,又沉默了。

"陆太太,我再说最后一次。我的条件只有一个,把琛琛的抚养权给我。白纸黑字,签完字,我第二天就去给您看诊。"

"如果我不签呢?"

"那我祝您健康长寿。"

我挂了电话。

小宝已经睡着了,我去他房间看了一眼。

他抱着一个枕头,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大概在做什么好梦。

脸上的巴掌印终于消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黄色痕迹。

我帮他把被子拉好,关上灯。

回到客厅,手机又响了。

陆景深。

"我妈刚给你打过电话。"他的声音很疲惫。

"嗯。"

"她不会答应的。"

"她会。"

"你不了解她。"

"你上次也说了这句话。"我坐在沙发上。"陆景深,你了解你妈妈吗?你了解你妻子吗?你了解你儿子吗?你儿子被打了半年你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了不了解?"

他没有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周若琳的事,我会处理。"

"你处理你的,我要我的。抚养权,这是底线。"

"沈念卿,你就不能退一步吗?"

"五年前我退了一步,退到京城外面去了。现在轮到你们退了。"

他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如果我帮你说服我妈呢?"

"你能说服她?"

"我试试。"

"为什么帮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因为琛琛选了你。"

他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黑暗里,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琛琛选了你。

不是因为他觉得我说得对,不是因为他想弥补五年前的亏欠。

是因为他的儿子,在我和他之间,选了我。

这大概是陆景深这辈子听到的最扎心的一句话。

而他选择站在儿子那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男人。

五年前他没接我的电话,五年后他说他会帮我说服他妈。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份抚养权协议。

签了字,一切都有了法律保障。

没签字,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两天后,小棠发来消息。

"陆家内部吵翻了。陆景深跟陆老太太大吵了一架,周若琳也卷进来了。具体内容我的消息源听不全,但有几个关键词:抚养权、沈念卿、孟老先生。"

"结果呢?"

"陆老太太摔了一套茶具,把陆景深赶出了书房。周若琳哭着跑回了娘家。"

"陆老太太的身体呢?"

"吵完架当天晚上又晕了一次,家庭医生赶过去的,血压飙到一百九。"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小宝在客厅里趴着画画,画的是一栋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穿白大褂,小的穿宇航员衣服。

他画完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画。

在房子上面加了一个太阳,太阳是红色的,笑脸。

第三天,陆家律师又来了。

这次不是上回那个,换了一个年纪更大的,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沈小姐,我是陆家的首席法律顾问,姓郑。"

"郑律师,请坐。"

他坐下来,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陆太太拟定的新方案。"

我接过来看。

第一条:陆家同意将陆琛(小名琛琛)的抚养权变更至沈念卿名下。

第二条:沈念卿需在抚养权变更手续完成后七日内,开始为陆太太进行系统诊治。

第三条:诊治期间,沈念卿需每周至少出诊三次,直至陆太太病情稳定。

第四条:陆家保留每月探视陆琛的权利,每月不少于两次。

第五条:沈念卿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陆太太的病情及治疗细节。

第六条:本协议签署后,双方此前的所有协议(包括五年前的分手协议)自动作废。

我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四条,改成每月一次。"

郑律师记下来。

"第五条没问题,但加一条:陆家也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我的真实身份和医术背景。"

"可以。"

"第六条,加一句:五年前陆家支付的三百万,沈念卿将在抚养权变更完成后全额退还。"

郑律师抬起头看我。

"沈小姐,这笔钱陆太太没有要求您退还。"

"我知道。但我要退。"

他看了我几秒,点头,记下来。

"还有别的修改吗?"

"没有了。"

"那我回去修改后,明天把终版送过来签字。"

"好。"

郑律师收好文件,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小姐,我做了三十年律师,见过很多谈判。"

"嗯?"

"您是我见过的,要价最低的人。"

我笑了一下。

"因为我要的东西,对我来说是无价的。"

他点了点头,走了。

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手上还拿着画笔。

"妈妈,那个爷爷是谁?"

"是来送一份文件的。"

"什么文件?"

"一份证明你以后跟妈妈住的文件。"

他高兴地跳了两下,然后举起手里的画给我看。

画上多了一个人。

房子前面现在站着三个人,大的穿白大褂,小的穿宇航员衣服,旁边还有一个穿蓝色衣服的,个子比白大褂的矮一点。

"这是谁?"我指着蓝色衣服的人。

"爸爸。"他说。

我没说话。

他大概觉得我不高兴,连忙补充:"爸爸可以住旁边,不住我们家,但是他可以来看我。"

"好。"我揉了揉他的头发。"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他嗯了一声,跑去洗手间,水声哗啦啦的,中间夹着他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离谱。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幅画。

三个人,一栋房子,一个红色的太阳。

五岁小孩的全部愿望,大概就是这么简单。

7 协议抚养权终于到手

协议签字那天,地点定在陆氏中心医院的一间会议室。

陆老太太坐在长桌的一端,轮椅没有用,但走路明显需要人搀扶。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体,看不出是一个病人。

但我看得出。

她右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有极细微的震颤,频率大约每秒四到五次。

左脚的鞋尖在地面上不自觉地画着小圈,这是下肢肌张力异常的早期表现。

她的眼神还是五年前那样,锐利、冷淡、审视。

但比五年前多了一样东西。

疲惫。

"坐。"她说。

我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

陆景深坐在中间,充当某种缓冲地带。

郑律师把修改好的终版协议分别放在我和陆老太太面前。

陆老太太拿起笔,看了我一眼。

"沈念卿,我签这个字,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我孙子。"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有本事治我的病。如果你是骗子,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治不治得好,您看了就知道。"

她低下头,签了字。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那个"陆"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条不自然的尾巴。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把笔放下。

我拿过协议,在我的签名栏签下名字。

郑律师收走两份协议,分别盖章、存档。

"手续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办完。"他说。

陆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协议移到我脸上。

"你变了很多。"

"人都会变。"

"五年前你坐在我对面,连头都不敢抬。"

"五年前我二十五岁,什么都没有。"我站起来。"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三天后我来给您做第一次诊治。"我拿起我的那份协议。"在那之前,请您保持作息规律,不要动怒,不要饮酒。"

"你在教我怎么生活?"

"我在给您医嘱。"我看着她。"陆太太,从今天开始,在您的病治好之前,我是您的大夫。大夫的话,您最好听。"

她盯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行,大夫。"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

陆景深跟出来。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谢你儿子。如果不是他拿着硬币来找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京城。"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走向电梯。

"沈念卿。"

我按下电梯按钮,没有回头。

"周若琳的事,我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下周签字。"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转身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走廊那头,逆着光,表情看不清楚。

"五年前那些电话,真的不是我挂的。"他说。"是我妈拿走了我的手机。等我拿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签了协议走了。"

电梯门合上了。

我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五年前的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了那份协议。

白纸黑字,签字盖章。

琛琛是我的了。

合法的。

谁都抢不走的。

三天后,我第一次去陆氏中心医院给陆老太太看诊。

特需病房在顶楼,整层只有四间房,陆老太太住最里面那间。

门口站着两个护工,看见我过来,其中一个拦住了我。

"你是?"

"沈念卿,陆太太的主治中医。"

护工对视了一眼,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让开了路。

我推门进去。

房间很大,设备齐全,窗外能看到半个京城的天际线。

陆老太太半靠在床上,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白大褂,胸牌上写着"神经内科主任 赵维"。

赵维看见我,皱了皱眉。

"你就是陆太太说的那个中医?"

"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明显的不以为然。

"我看过你的资料,没有执业医师资格证,没有三甲医院的工作经历,唯一的背景就是孟怀瑾的弟子。"他推了推眼镜。"恕我直言,孟老先生的名气我是认的,但你一个开私人诊所的,来治这种病,我持保留意见。"

"赵主任,您的意见我记下了。"我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现在请您出去,我要给陆太太做针诊。"

他脸色一变。

"这是我的病房。"

"这是陆太太的病房。"我看着他。"陆太太请我来看诊,您如果有异议,可以跟陆太太谈。"

赵维转头看陆老太太。

陆老太太靠在枕头上,面无表情。

"赵主任,你先出去。"

赵维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站起来,拿着病历夹走了出去。

走的时候把门关得很重。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陆老太太。

"你得罪人了。"她说。

"治病要紧。"我从药箱里取出银针。"请您把右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

手指的震颤在近距离看更加明显,指尖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

我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上,闭眼,细细感受。

脉象弦细而涩,重按无力,尺脉尤弱。

肝肾阴虚,筋脉失养,气血瘀阻。

这个病在中医里属于"颤证"的范畴,外公的手抄本里有详细的论述,孟老先生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针药并用的治疗体系。

我是唯一完整继承这套体系的人。

"陆太太,我先给您扎一组针,疏通经络,缓解手抖的症状。这是治标。治本需要配合内服方剂,至少三个月为一个疗程。"

"能治好?"

"不能根治,但可以控制进展,恢复大部分日常功能。"

"多大把握?"

"八成。"

她看着我,目光像是在称量什么。

"扎吧。"

第一针落在百会穴,她的身体微微一震。

第二针在风池,她闭上了眼睛。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依次落在合谷、太冲、三阴交。

每一针的深度、角度、力度,都是孟老先生手把手教的,没有任何教科书上有记载。

针扎完之后,我用特定的手法捻转每一根针,按照固定的顺序和节奏。

这是孟门针法的核心,叫"引气归元"。

十五分钟后,我起针。

陆老太太睁开眼睛,把右手举到面前。

手指的震颤明显减轻了,虽然还有,但频率降低了至少一半。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拿起床头柜上的茶杯,稳稳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没有洒。

她放下茶杯,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很复杂。

"多久没这么稳过了?"我问。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

"下次什么时候来?"

"后天。"

"好。"

我收好银针,合上药箱。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

"沈念卿。"

"嗯?"

"五年前,我做的那些事。"她的声音放低了,不像是在对我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后悔。"

"我没问您后不后悔。"

"但我承认,我看走了眼。"

我拉开门,没有回头。

"陆太太,您看走眼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走出病房,赵维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

"怎么样?"

"第一次诊治结束,效果您可以进去看。"

他快步走进病房,我听见他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是一阵沉默。

大概是看到了陆老太太能稳稳端茶杯。

我没等他出来,直接走了。

电梯里,我给小棠发了条消息。

"第一针扎完了,效果明显。"

小棠回:"陆老太太什么反应?"

"说她看走了眼。"

"哈。五年前把你当草,现在发现是棵摇钱树。"

"不是摇钱树。"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是救命稻草。"

消息传得很快。

陆老太太的手不抖了这件事,三天之内传遍了陆氏中心医院的每一层楼。

赵维主任的脸色据说难看了整整一周。

他带着团队治了三个月没有任何改善的症状,被一个没有执业医师证的年轻女人一组针灸解决了。

这件事在神经内科内部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有人质疑,有人好奇,有人不服。

但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因为陆老太太本人发了话:"以后沈大夫来看诊,任何人不许挡路。"

第二次看诊,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去,陆老太太的状态都在好转。

手抖基本消失了,走路稳了很多,说话也清晰了。

到第六次看诊的时候,她已经可以不用人搀扶,自己从病床走到窗前。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花园,背影挺直。

"沈念卿,你师父教了你多少东西?"

"他会的,我都会。"

"他不会的呢?"

"我也在学。"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居高临下。

是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目光。

"琛琛在你那里过得好吗?"

"很好。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写作业。周末我带他去公园,他喜欢喂鸽子。"

"他的腿?"

"早就好了。跑得比谁都快。"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若琳的事,是我的失察。"

我没接话。

"我不是不知道她脾气大。"她说。"但我没想到她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您不是不知道,您是不想知道。"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琛琛每次受伤,佣人不可能不知道。佣人知道,就意味着管家知道。管家知道,就意味着您只要问一句就能知道。"

"您没问。"

"因为问了就要处理,处理就要得罪周家,得罪周家就影响陆氏医疗的生意。"

"所以您选择不问。"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陆老太太坐回床边,手搭在膝盖上。

这次她的手没有抖。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是我的错。"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她承认自己有错。

"陆太太,我不需要您道歉。"我收好药箱。"琛琛需要的也不是道歉。"

"他需要什么?"

"一个不会打他的家,一个不用攒硬币去看病的童年,一个叫妈妈有人应的日子。"

"这些我都能给他。"

她抬起头看我。

"你比我想的要厉害得多。"

"我一直这么厉害。"我把药箱的扣子扣好。"只是您五年前没看见。"

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陆景深。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给琛琛买的。"他把纸袋递给我。"他上次说想要一套新的水彩笔。"

我接过来。

"你可以自己给他。每个月有一次探视。"

"我知道。"他看着我。"但我想多见他一次。"

"协议上写的是一次。"

"沈念卿。"

"嗯?"

"你就不能别这么公事公办吗?"

"我跟你之间,只剩公事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我拿着纸袋走向电梯。

"沈念卿。"他在身后叫我。

我按下电梯按钮。

"我妈说你医术很好。"

"嗯。"

"她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针法。"

"嗯。"

"她说,当年不应该让你走。"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转身面对他。

"当年该不该让我走,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回来了。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陆家,是为了琛琛。"

电梯门合上。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里面是一盒四十八色的水彩笔,牌子很好,是琛琛在文具店里看了很久但没舍得要的那种。

他记得。

陆景深记得他儿子想要什么。

但记得和做到之间,隔着五年。

这五年里,他的儿子拿着捡来的破烂求人治病。

记得有什么用。

8 警告周家的反扑来了

陆老太太的治疗进入第二个月。

病情稳定好转,已经可以出院回家休养,每周我去陆家老宅出诊三次。

这天出诊完,我从陆家老宅出来,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周若琳。

她站在陆家大门外面,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妆容精致,但眼底有遮不住的憔悴。

看见我出来,她的脸色瞬间难看了。

"沈念卿。"

"周女士。"

"你很得意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里的人听见。"抢了我的丈夫,抢了我的家,现在还要抢我婆婆。"

"你的丈夫是你自己弄丢的。你的家也是你自己毁的。至于你婆婆,她的病需要人治,跟抢不抢没关系。"

"你装什么清高?"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就是冲着陆家的钱来的,冲着陆景深来的。五年前被赶出去,现在换了个马甲又爬回来了。"

"周女士,你打孩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她的脸白了一瞬。

"我没打过他。"

"你没打过他。"我重复了一遍。"那他腿上的骨裂是自己长出来的?脸上的巴掌印是自己扇的?"

"他自己摔的!小孩子哪有不磕碰的!"

"周女士,我是大夫。骨裂的角度、伤痕的形状、施力的方向,每一样都能判断成因。你可以骗别人,骗不了我。"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退后一步。

"你等着。"她咬着牙说。"你以为拿到抚养权就赢了?陆家的水深着呢,你一个乡下来的,迟早要栽。"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节奏急促而凌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小棠的电话恰好在这时候打进来。

"师姐,有个消息你可能想知道。"

"说。"

"周若琳回了娘家之后,周家老爷子出面了。他给陆老太太打了个电话,说什么两家合作的事不能因为小辈的事情受影响,希望陆家给周若琳一个机会。"

"陆老太太怎么说?"

"陆老太太说,孩子被打成那样,没有机会可言。"

"周家老爷子什么反应?"

"据说很不高兴。放了一句话:陆家如果执意离婚,周家会重新考虑两家在医疗器械方面的合作。"

"威胁。"

"对。周家的医疗器械渠道占了陆氏医疗百分之三十的供应链,如果周家断供,陆氏的十二家医院至少有五家要受影响。"

"陆景深知道吗?"

"知道。据说他跟周家老爷子通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生意的事好商量,孩子的事没得商量。"

我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家不会善罢甘休。

一个被退婚的豪门女儿,一笔可能泡汤的商业合作,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周家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

"帮我盯着周家。"我说。"特别是周若琳,她不是一个会认输的人。"

"明白。"

挂了电话,我开车回家。

小宝在门口等我,手里举着一张画。

"妈妈你看!我今天画了一只猫!"

画上是一只橘色的猫,圆滚滚的,占了整张纸的三分之二。

"画得不错。"

"老师说我画得像猪。"他不太高兴地嘟了嘟嘴。"但我觉得像猫。"

"像猫。"我把他抱起来。"一只胖猫。"

他搂住我的脖子,笑了。

"妈妈,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行。"

我抱着他走进厨房,把他放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

他坐在那里,晃着两条腿,看我洗菜切肉,时不时递个碗过来,帮倒忙比帮忙多。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的时候,他捂住耳朵,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

"妈妈做饭好厉害。"

"妈妈做饭一般。"

"比新妈妈厉害。"他说。"新妈妈从来不做饭,都是佣人做的。而且佣人做的也不好吃。"

我把肉倒进锅里,滋啦一声。

"以后妈妈每天给你做。"

他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饭,嘴边全是酱汁,用袖子擦了一把,被我拽住换了纸巾。

吃完饭他趴在桌上写作业,遇到不会的字就举起本子问我。

写完作业他去洗澡,在浴室里唱歌,调子跑到了隔壁省。

洗完澡他爬上床,抱着被子,眼睛已经开始打架了。

"妈妈,讲故事。"

"讲什么?"

"讲你小时候的故事。"

我坐在床边,想了想。

"妈妈小时候跟外公住在一个小镇上,外公是大夫,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找他看病。"

"就是那本蓝色书上的外公?"

"对。外公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去后山采药,采完药回来熬粥,熬完粥才开始看诊。"

"外公厉害吗?"

"很厉害。镇上的人都叫他沈神医。"

"那妈妈也是神医。"

"妈妈还差得远。"

"才不是。"他打了个哈欠。"你治好了我的腿,又治好了奶奶的手,你就是神医。"

他的眼睛合上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我帮他把被子掖好,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晚安,琛琛。"

他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关上灯,走出房间。

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景深发来的消息。

"周家明天要来陆家谈判。我妈的意思是,你也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吹得阳台上晾着的药材沙沙作响。

明天的谈判,周家一定会来势汹汹。

他们手里有筹码:医疗器械的供应链。

但他们不知道,我手里也有筹码。

而且我的筹码,比他们的大得多。

9 周家逼宫反将军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家老宅的客厅。

周家来了三个人。

周老爷子,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中山装,坐在沙发上,茶杯端在手里,气势很足。

周若琳的哥哥周文博,三十多岁,西装领带,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一副谈生意的架势。

周若琳本人,坐在她哥哥旁边,眼圈发红,但表情是精心准备过的委屈。

陆家这边,陆老太太坐在主位,陆景深站在她身后。

我坐在陆老太太右手边的位置。

周老爷子看见我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这位是?"

"沈念卿,我的主治大夫。"陆老太太说。

周若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来做什么?"

"我请她来的。"陆老太太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周老爷子看了我一眼,没有纠缠这个问题,直接切入正题。

"陆太太,今天来,是想谈谈两个孩子的事。"

"什么事?"

"若琳跟景深的婚姻,我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年轻人嘛,磕磕碰碰在所难免,犯了错改了就好。若琳已经知道错了,她愿意向陆家道歉,也愿意以后好好对待琛琛。"

"道歉。"陆老太太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对。"周老爷子放下茶杯。"当然,我也理解陆家的顾虑。为了表示诚意,周家愿意在明年的医疗器械供应合同上给陆氏一个更优惠的价格,降幅百分之十五。"

他说完,看了看陆老太太的反应。

陆老太太没有任何表情。

"周老,你的意思是,用百分之十五的折扣,换你女儿继续留在陆家?"

"不是换。"周老爷子笑了笑。"是两家合作的诚意。生意归生意,家事归家事,但两者之间总是有联系的,陆太太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陆老太太放下茶杯。"但有些事情不是打折能解决的。"

"陆太太。"周文博开口了,语气比他父亲硬。"我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两家因为这点小事闹翻,对谁都没好处。周家的医疗器械渠道,陆氏不是离不开,但换供应商需要时间,需要成本。这个时间和成本,陆氏现在承受得起吗?"

陆景深的声音从陆老太太身后传来:"周文博,你这是在威胁?"

"不是威胁,是实话。"周文博看着他。"景深,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你要想清楚,为了一个外人,值不值得搭上两家的关系。"

"外人?"陆景深的声音冷下来。"你说的外人是谁?是我儿子的亲生母亲,还是治好我母亲的大夫?"

"我说的是她。"周文博指了指我。"一个开小诊所的,突然冒出来,拿走了孩子的抚养权,还坐在陆家客厅里参加家族谈判。陆家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我开口了。

"周先生,你刚才说换供应商需要时间和成本。"

他看向我,目光里有明显的轻蔑。

"我想请问,如果周家的医疗器械供应链在一周之内被替代,你觉得这个威胁还成立吗?"

他笑了一声。

"一周?你知道医疗器械供应链的更换涉及多少环节吗?资质审核、质量检测、物流对接、合同签署,最快也要三个月。一周?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华康医疗的供应意向书。华康是国内第二大医疗器械供应商,市场份额仅次于周家。这份意向书是三天前签的,条件比周家目前的合同优惠百分之二十。"

客厅里安静了。

周老爷子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周文博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若琳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你怎么拿到的?"周文博盯着那份文件。

"华康的董事长夫人,三个月前在我这里治好了多年的偏头痛。"我说。"她很感激,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说暂时没有。三天前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有了。"

周文博抢过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意向书上的公章、签名、日期,全部齐全。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有点发虚。"华康跟周家有行业默契,不会抢我们的客户。"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默契,只有永远的利益。"我说。"华康想进京城市场很久了,缺的就是一个契机。陆氏十二家医院的订单,就是这个契机。"

周老爷子缓缓放下茶杯。

他看着我,目光跟刚进门时完全不一样了。

"你早就准备好了。"

"周老,我做事喜欢有备无患。"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走吧。"他对周文博和周若琳说。

周若琳急了:"爸,你就这么算了?"

"算了。"周老爷子拿起拐杖。"人家连后路都给你堵死了,还谈什么?"

"爸!"

"走。"

周文博站起来,脸色铁青,拿起公文包,跟着他父亲往外走。

周若琳坐在沙发上不动,眼泪掉下来。

"陆景深,你真的要为了她跟我离婚?"

陆景深看着她。

"若琳,离婚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你打了我儿子。"

"我没有!我只是管教他!哪个当妈的不管教孩子?"

"你不是他妈。"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干脆利落。

周若琳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我面前。

"沈念卿,你得意什么?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仗着会扎几根针,陆家迟早会把你踢出去,跟五年前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

"周女士,五年前我被踢出去,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有我儿子的抚养权,有陆老太太的信任,有华康的供应意向书,还有你丈夫的离婚协议。"

"你还有什么?"

她愣住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声音忽然垮了下来,不像是在说给我听,像是说给自己听。

周文博从门口折回来,拉住她的胳膊。

"走了,别丢人了。"

她被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了,只有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空洞。

门关上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老太太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放下来。

"华康的事,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签抚养权协议之前。"

"你那时候就想到周家会闹?"

"周家一定会闹。两家联姻不只是婚姻,是生意。婚姻散了,生意就悬了。周家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你提前找好了替代方案。"

"对。"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沈念卿,你到底是个大夫,还是个生意人?"

"我是个妈妈。"我说。"妈妈为了保护孩子,什么都会做。"

她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陆老太太笑。

不是冷笑,不是客套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某种认可的笑。

"行了。"她摆了摆手。"下次出诊的时候,把琛琛带来。"

"他上学呢。"

"周末带来。我想见见我孙子。"

我站起来。

"好。"

走出陆家大门的时候,陆景深又跟了出来。

"谢谢。"

"你今天第二次说谢谢了。"

"因为你今天做了两件值得感谢的事。"

我打开车门。

"陆景深,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什么?"

"五年前,你妈拿走你手机的那三天,你在做什么?"

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在找你。"他说。"我发现手机不在的时候就知道出事了,开车满京城找你,找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告诉我你已经签了协议走了。"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他说。"但这是事实。"

我上了车,关上门。

发动引擎之前,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陆家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的车。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把视线收回来,踩下油门。

不管五年前的真相是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重要的是,琛琛在我身边,安全的,快乐的,再也不用拿着硬币和破烂去求人治病。

这就够了。

回到家,琛琛从房间里跑出来。

"妈妈!你回来了!"

"回来了。"

"今天去奶奶家了?"

"去了。"

"奶奶好点了吗?"

"好多了。她说周末想见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有点犹豫。

"新妈妈还在吗?"

"不在了。以后都不在了。"

他松了一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那我去!我给奶奶画一幅画带过去!"

他跑回房间,翻出那盒四十八色的水彩笔,趴在桌上开始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小小的一个人,趴在比他大得多的桌子上,胳膊伸得老长去够最远的那支笔,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舔着嘴唇,画得很认真。

这个画面,我想看一辈子。

10 祖孙相认秘方现世

周末,我带琛琛去了陆家老宅。

陆老太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茶几上摆了一桌子琛琛爱吃的点心。

琛琛进门的时候有点紧张,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奶奶好。"他的声音很小。

陆老太太看见他,表情明显软了下来。

"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他慢慢走过去,站在陆老太太面前,把手里的画举起来。

"奶奶,这是我画的。"

画上是一个花园,花园里有很多花,红的黄的紫的,颜色涂得乱七八糟,但很用力。

花园中间站着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旁边有一只橘色的猫。

"这是奶奶。"他指着画上的老太太。"这是猫,我想养一只猫,但是妈妈说要先问奶奶同意不同意。"

陆老太太接过画,看了很久。

"画得好。"她说。

"老师说我画得像涂鸦。"

"老师不懂。"陆老太太把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过来吃点心。"

琛琛爬上沙发,开始吃点心,一边吃一边跟陆老太太说话。

说他在新学校交了两个朋友,一个叫小豆一个叫圆圆。说妈妈每天给他做饭,红烧肉最好吃。说他在学背汤头歌,已经能背四句了。

他背给陆老太太听:"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发热恶寒头身痛,喘而无汗服之宜。"

背完了得意地看着陆老太太。

陆老太太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回去。

"谁教你的?"

"妈妈教的。"他理所当然地说。"妈妈说这是外公留下来的,要传下去。"

陆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你外公,是个很厉害的大夫。"

"我知道!妈妈说外公是神医!"

"嗯。"陆老太太点了点头。"是神医。"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看着我。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重新审视,有某种迟来的尊重,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像是歉意的东西。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不是那种会把歉意说出口的人。

我也不需要她说。

琛琛吃完点心,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陆家老宅当成了游乐场。

他跑到书房门口,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跑回来。

"妈妈!那本蓝色的书在书房的架子上!"

"嗯,爸爸给你送过来了。"

"不是,是另一本!"他拽着我的手往书房走。"比我那本厚,封面上的字不一样!"

我跟着他走进书房。

书架的最高一层,放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线装书。

我踮起脚把它拿下来。

翻开第一页,是外公的笔迹。

但不是我见过的那三本中的任何一本。

这是第五本。

我只知道外公有四本手抄药方,三本在我手里,一本在陆家。

第五本,我从来不知道它的存在。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此本留予念卿,待她有能力读懂之时。"

日期是我离开京城那一年。

外公在我离开之前,就把这本书留在了陆家。

他知道我会回来。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我抱着那本书,站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琛琛仰着头看我。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妈妈找到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比我重要吗?"

"一样重要。"

他满意地笑了,拉着我的手走出书房。

客厅里,陆老太太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稳稳的,一点都不抖。

她看见我抱着那本书出来,目光微微一动。

"那本书在书架上放了五年,没有人动过。"她说。"你外公当年托人送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什么,就让人放在了书房里。"

"谢谢您没有扔掉。"

"我不扔书。"她喝了口茶。"不管是谁的书。"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那天下午,我带着琛琛和那本书离开了陆家老宅。

车上,琛琛坐在安全座椅里,手里拿着一块陆老太太塞给他的桂花糕,一口一口慢慢吃。

"妈妈。"

"嗯?"

"奶奶今天笑了好多次。"

"是吗?"

"嗯。她以前不怎么笑的。"他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画得太好看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正认真地舔着手指上的桂花糕碎屑。

"琛琛。"

"嗯?"

"妈妈爱你。"

他愣了一秒,然后咧开嘴笑了。

"我也爱妈妈。"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也爱爸爸。也爱奶奶。也爱大夫姐姐。"

"大夫姐姐就是妈妈。"

"我知道啊。"他理直气壮地说。"但是大夫姐姐听起来更厉害。"

我笑了。

车窗外,京城的天空很蓝,云很白,风把路边的银杏叶吹得哗啦啦响。

五年前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五年后我回来了,带着外公的药方,带着师父的针法,带着我儿子。

还带着一把五岁小孩攒下的硬币。

那把硬币还在我诊室的抽屉里。

我没有还给他,也不打算还。

那是我收到过的,最贵重的诊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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