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
盛夏午后,芭蕉冉冉,蝉声噪耳,寒琅立在母亲身畔,一个挽着总角的小姑娘迷迷糊糊被她母亲拉着,揉着眼睛,穿过游廊,走进花厅,给他行礼,叫他表哥。耳上金坠,腕上虾镯,叮叮当当的响,叫完那声表哥,再打个呵欠。他深深作揖,叫声表妹,她叫雨青。
她尚小,他也还没进学,随母亲在外祖家消夏,舅父外任甘陕,家中只有母亲舅母和耳聋的外祖母,长夏无事,两人在园中捉蟋蟀,钓鱼,雨天圈了鸳鸯野鸭在池上射鸭,晴日里躲在树下斗草,寒琅把拘驽儿给雨青插了满头。雨青额上细汗沾湿前发,贴在额上,自己跑去池畔照了,笑个不住,摘下一朵盛开芙蕖,从寒琅发顶插下,正竖在头上,她跳着拍手笑唱:“观音娘娘!”
从此夏天变得很长,寒琅回忆往昔,只记炎夏永昼,又似极短,总还没回过神就是热尽秋来。每年都在雨青笑声中来,哭声里去,来来去去,他便进了学。雨青渐渐高了,原先小小粉脸长开,眉目顾盼生辉,却白了、瘦了,常生着病,也不那么爱笑了,他去时哭,他来时也哭。一场骤雨打在池上,芙蕖在雨中花摇叶颤,开了的,没开的,花瓣落了一池。隔着铺地的海棠花街,雨青立在廊檐下,哭说这雨一过,天定要凉了。雨青单弱身影不过咫尺,寒琅却再不能给她批衣了。他以为她触物动情,心疼池中花儿,雨青却说,天一凉表哥又要走了,倒不如不来。花既然终要落,何必开一遭令人伤心?寒琅心中亦大灰:原来愈大愈不快活的并非他一人。原本囫囵读下的书要一字一句破了起股,天下经解如此之多,从此只遵程朱一家,天地不仁自有其道,岂能全起于圣人之心,还有,他明年就要应举,再不能来顾家避暑了。
宋寒琅几不敢信所见,抬头直望着塑像,脚下磕磕绊绊跨入庙中,也不拜,就那样直直站着,吓了江氏一跳。她连忙起身抱歉“对不住夫君,奴耽搁太久了,我们这就回吧?”宋寒琅全没听见,看都不看江氏“这塑的是谁?谁塑的?庙祝何在?”声口是从没听过的急切严肃,江氏心中惊疑,挽着宋郎臂膀道“妾身不知。”宋寒琅急忙跑出去,江氏拉都拉不住,眼见宋郎跑到庙旁书画铺前,袖里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摊上急问“庙中管事呢?”摊主看看那锭银子,再看看宋郎急切脸孔,反倒和颜安抚道:“老爷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银子先收起来。”说着抄起摊上一把纸扇给宋寒琅扇了扇道:“此小庙是乡里诸人凑钱修葺,原本早荒废了的,何来庙祝。”这时江氏已追上来,摊主笑呵呵把那锭银子递还江氏,宋郎又问此庙来历,摊主说得与江氏所知大略相同,至于娘娘来历,乡人全然不知,猜什么的都有。宋生知问不出什么,忽而想起方才的书生,举目四顾,哪里还有那人身影,又晃至庙前,痴望许久,才同妻子诸人离去,走时回顾流连数次。那摊主见宋生一行走远,小声啐了一口。
傍晚舟中,宋寒琅少见的要了酒来,菜吃得不多,只是一杯一杯将酒灌下,脸越喝越白,一句话也没有,江氏既是对今日之事全无头绪,更无从劝,只得赶紧催摆饭,将酒搁开。一时宋生也不举箸,带着酒意傻傻盯着江氏,江氏从未被宋郎盯过这许久,倒不好意思起来,别过头装作不见。宋郎喃喃低语,也不知是问江氏,还是自问“你说,我可是个无情负心人?”江氏心头毛躁,起身走开道:“夫君醉了!”宋郎也不应,一会吃吃笑起来拿了酒壶又自斟满一大杯干了,道:“与我这么个人在一起,委屈夫人了。”说着大笑起来。江氏听了一点快活不起来,她一个字都不想听,觉得这话危险极了,比原先宋郎什么都不说还危险,恨不得将宋郎打晕了让他忘记今日之事。
饭毕已入夜,江氏卸去钗环睡下,宋寒琅只在案前枯坐,没安歇的意思,江氏知劝不得,只得翻身躺下,却也睡不着,听着屋内动静。一更过半,她已朦胧要睡,翻身张眼偷瞄书案,宋郎提笔草草写下几句话,看了一回,攥了扔开,仍是枯坐。又过好一阵,江氏听身旁有响动,宋郎这才除衣上床,一会便呼吸沉匀,睡熟了。江氏偷偷起身,光脚提裤,手上捞着头发,跨过宋郎蹑手蹑脚行至桌前,就着烛火展开那张揉皱字纸,第一句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江氏惊怕不已,心上突突乱跳,扔下纸,望了宋郎一阵,再拾起来往下看,正是江城子。江氏呜的一声低哼就要哭出声,忙咬牙忍住,腮上滴下泪来:他是从前早有婚娶?可………可明明他什么都不曾与父亲说!难道这是谶诗要先把我写死?若他真同别人好过,那我算什么?!江氏哭了整夜。
引用信息
本文不时引用白居易新乐府《井底引银瓶》
本章引用内容: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
苏东坡《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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