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公园里传来虫鸣声，路飞瑶忍不住挥手赶走在她头顶上作威作福的蚊虫，手机屏幕里显示正在呼叫中。
电话接通了，楚碧云像是胜券在握，一个“喂”字竟然能听出她愉悦的心情。
与楚碧云相反，路飞瑶打招呼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她咽了一口唾沫，打起精神来跟她讨价还价。
“阿姨你好，我是路飞瑶。”
“我还以为你很能撑。”
“我家店铺的事是你搞的鬼吗？”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如果你是问这个，那我无可奉告。”那语调像极了宋玉致。
路飞瑶咬着唇，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跟他们这种老油条打交道，路飞瑶知道，他们避重就轻的时候，就是默认的意思，真要什么事没干，第一反应就该是否认。
她看着爬上柳梢头的满月愣神了几秒，水里倒映着的圆月触手可及，可是一颗石子扔下去，泛起的涟漪告诉她，月亮在天边，不在水里。
他是镜花水月，她是捞月亮的傻猴子。
路飞瑶深呼一口气，冷静地说道：“你的要求我同意了，我会主动跟他提出分手，但是我有几个要求。”
楚碧云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轻蔑：“说吧。”
“第一，我家网店希望你能恢复原样。”
“可以。”她回答得很快。
第二个问题，她犹豫了一会，在一片呼吸声中，她理清了思绪：“那些退货的人都是你的人吗？”
电话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半晌她终于开口了：“是，我早就布下了局。”
“好，第二个要求，这些货你得真金实银买回去。”路飞瑶说这句话的时候莫名的有些心虚，这样的要求，她会同意吗？
楚碧云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里没有轻蔑，还带了点莫名的欣赏：“可以。”
路飞瑶松了一口气，“第三，我没有抄袭，起诉我的人肯定也是你找的，我希望你撤诉。”
“可以。”
“第四。”
“小姑娘，做人不能太贪心，事不过三。”楚碧云有些反感。
最后一个要求，路飞瑶不吐不快，“第四，以后不要再做这种阴险的事，坏事做多了，会有报应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楚碧云才开口：“有没有报应，都与你无关，既然你的诉求说完了，该轮到我了。第一，跟他提分手不能影响到我们的母子关系。第二，我不希望听到你们藕断丝连的消息。第三，离我女儿远一点。”
“前面两个我可以做到，第三条我做不到，宋玉致要跟谁做朋友是她的自由。”路飞瑶失去了一个恋人，不愿意再失去一个朋友。
“不行，这三条你做不到，你就别想我做到上面的任何一条。”楚碧云意外的坚持，路飞瑶不明白她为什么非得让宋玉致和自己断交，也许是害怕自己通过宋玉致和宋安南再有联系吧。
路飞瑶考虑了一会，才答应：“好，你明天可以实现诺言吗？我们家的情况不能再拖下去了。”
楚碧云说道：“我希望你能够说到做到，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
“我会的。”路飞瑶轻声说道。
第二天就是期中考试，路飞瑶昨夜心潮起伏，熬到三四点才堪堪入睡，早上起来喝了两大杯咖啡才精神些。
这次她的运气不太好，没有留在自己的班级。
来到考场外，她缩在角落里看复习资料。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可对她来说，却是很难迈过去的坎，每当她看到几个人凑在一起掩嘴说笑时，她总有一种错觉，他们在嘲讽笑话她。
不能怪她鹤唳风声，只因她在那场舆论漩涡中吃够了苦头。
路飞瑶的头垂得更低了，背后冒出了冷汗，面前语文书上的字变成了一个个小蚯蚓，在她眼前飘来飘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宋安南给她发来的消息。
【宋安南】：好好考，考完了我带你去吃烤肉。
【路飞瑶】：好。
监考老师来了，大家进教室坐好，等着开考时间一到，就分发试卷。
路飞瑶写得很慢，当她只剩下作文的时候，抬头一看时间，竟然离考试结束还剩下半个小时，她急得额头都冒汗了，开始审作文题目，越急越没有思路，时间不等人，她只能干巴巴地套用作文模板。
语文考试结束时，她没写完作文，最后一桌收卷的学生不留情面地抽走了她的试卷。
交卷后她没有回去教室，而是躲到了厕所里抹眼泪。
发泄完情绪后推门出来洗脸，洗脸池旁站着一个高挑的女生，她一边洗手一边看镜子里的路飞瑶，洗完手后，故意把手上的水珠抛洒到路飞瑶身上，路飞瑶被泼了一脸，衣服也被沾湿了，她诧异地抬头看她，以为能等到一句道歉，对方却冷笑了两声推门离去。
路飞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赶紧抽过一旁的纸巾擦脸，刚抽出纸巾，就被纸巾上诡异的咒骂文字吓到了，她一连抽出好几张，上面写的全是骂她的话，指名道姓的骂她。
厕所里还有其他女生，路飞瑶没敢回头去看她们，但是却能清晰地听见她们的嘲笑声，很低但是很刺耳。
路飞瑶瘪着嘴，委屈的掉眼泪，她要把纸巾销毁，连续抽了四五张之后才抽干净，她把纸巾撕掉扔到垃圾桶里。
厕所里的人都走了，她孤独的站在厕所里，厕所里只有静谧的滴水声回荡着，她抬头看向镜子里憔悴的自己，试图自我安慰，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微笑来，笑容在脸上挂了三秒她就支撑不下去了。
原来她的心脏一点儿也不强大。
她紧张兮兮地走出卫生间，每走一步都在检查是否会有其他陷阱，幸好出来的一路上都风平浪静。
可是风平浪静的海平面底下却蛰伏着让人惧怕的骇浪。
下午她写数学卷子发现她的笔没水了，再找其他的笔，笔芯全都被人抽走了，路飞瑶心乱如麻，冷静了好一会才举手示意，监考老师给她借了一支笔她才得以将卷子写完。
考试这几天，路飞瑶总会碰上大大小小奇怪的事，最可怕的，是差一点被监考老师误会作弊。
路飞瑶心有余悸，如履薄冰，打着十二万分精神去考试，自己的东西再也不会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回到教室不小心被人撞到，她都会恐慌不已，生怕对方又要使什么诡计。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路飞瑶松了一口气，快速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冲回教室。
班里学生陆续从外面回来，教室里吵闹得厉害，路飞瑶趴在桌子上休息，宋玉致和容蓉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把她吵醒了。
“睡什么睡，起来嗨！”宋玉致考完试了一身轻松。
路飞瑶心事重重，笑得勉强，“你们考得怎么样？这次考试好难哦，我感觉这次肯定考砸了，选座位的时候你们自由组合就行，我估计到最后也没有机会挑了。”
“不行，说好的这次你要跟我坐一起的，你最后挑座位也没关系，我跟其他人打好招呼，我旁边的座位绝对留给你。”宋玉致揽住她的肩膀，说得豪情壮志。
路飞瑶笑着半开玩笑嫌弃道：“不要了吧，我不想天天听你聊你的小哥哥。”
“是吗？那我就非得做你同桌，我烦死你！”宋玉致轻哼一声，满不在意地说道。
考试成绩陆续出来了，春江水暖鸭先知，成绩出来课代表先知，几个好事者跟着课代表去老师那里探口风，回来的时候嘻嘻哈哈的讨论着，谢雨霏也穿插在其中，她回来后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故意来撩拨路飞瑶：“你怎么不去看成绩呢？我这次考得挺不错的。”
路飞瑶笑了下：“那挺好的。”
谢雨霏又说：“全班就你没写完作文，你知道语文老师有多生气吗？脸都黑了，重点班竟然还有学生写不完作文。”
她话里的嘲讽语气很重，路飞瑶的反驳都噎在了喉咙里，她闭上嘴巴不搭理谢雨霏。
上语文课的时候，语文老师重点批评了没写完作文的她，没有指名道姓，可是知道的都知道，不知道的迟早也会知道。
路飞瑶低着头不敢看老师，四周围噤若寒蝉的氛围让她倍感压力。
她盯着自己的试卷，成绩不太好看，除了作文难看，其他部分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她认真地跟着老师的评讲修改错误，下课铃响了，班里开始活跃起来，她仍旧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的发呆。
俞晴摇了摇她的椅子冲她说道：“路飞瑶，借你卷子看看，我想看看你的作文。”俞晴没有坏心思，之前路飞瑶的作文被语文老师夸过，所以她理所当然的想要借她这次的作文来看看，却没想到精准踩雷。
谢雨霏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特意划出重点给俞晴：“你不知道她作文没写完啊，你借她作文来看，你想下次考试也写不完作文吗？”
俞晴连忙跟路飞瑶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
路飞瑶笑得很和气：“没事。谢雨霏，要不借你作文给她看看吧，你这次不拿挺高分的吗。”
“卢玉环先跟我借了，回头再借你吧。”谢雨霏白了路飞瑶一眼，拿起卷子起身离开了座位，是真的被人借走了还是不肯借给俞晴，只有她自己知道。
接下来的成绩也慢慢揭晓，路飞瑶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除了文综还算过得去，其余成绩都乏陈可善，甚至拖后腿。
周五放学的时候，总排名下来了，她竟然又下滑了几个名次，差点跌出重点班，最后五名学生已经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了，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直到放学都没有被班主任叫走，她才放下心来。
放学后和宋安南约好一起去吃烤肉，路飞瑶先到了，无事可做的她就坐在烤肉店里发呆。
周五烤肉店里人很多，滋滋啦啦的烤肉声音混合着香气，路飞瑶只觉得有些反胃，最近情绪比较低落，鲜少吃大鱼大肉，如今闻到荤腥味，隐隐有些作呕。
宋安南姗姗来迟，进来的时候汗流浃背，他坐到路飞瑶旁边还微微有些喘气，给她递了一杯奶茶，问道：“点好了吗？”
路飞瑶笑着摇头，把菜单递给他：“不知道你想吃什么，等你来了再点。”
他接了过来，狐疑看了她两眼，简单翻了下菜单就跟服务员点菜，他点得有点多，路飞瑶连忙按住他，对服务员说道：“后面点的那些小吃全都不要，太多了，吃不完浪费。”
服务员看了眼宋安南，见他没有表示反对，只好把点心全删了，路飞瑶还嫌多，又把几道菜给取消了，只留了主食和几道蔬菜。
服务员去下单了，宋安南说：“这么少不够的。”
“够的，你吃就够了。”路飞瑶笑着解释。
他伸手握住路飞瑶放在膝盖上的手，四月底的天气里本应该很暖和，可她的手却冷冰冰的。
“你不吃吗？”“我吃过了。”
宋安南沉默着看她，跟他约好来吃烤肉竟然提前吃过东西了，反常得让人生疑，可是他又怕说出来的话换来争吵，斟酌再三，他问道：“不喜欢吃烤肉吗？”
“嗯，最近不喜欢吃油腻的。”“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可以换别的。”
路飞瑶摇头：“不用换了。”反正换什么她也不想吃，这句话她没说，怕他追问。
宋安南的心就像是在油锅上煎炒，翻来覆去不得安宁，他沉住气，耐心问道：“怎么不开心了？考试没考好吗？”
路飞瑶连忙挂上笑容，转移话题：“我考得还行，你考得怎么样？我听我哥说你们这次模拟考很难，你排名下滑了没有？”
他平静的说：“下滑了。”
路飞瑶不由大吃一惊，还真下滑了？
她担忧地望向他，问：“跌得很厉害吗？”
“嗯，第二了。”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在故意逗她，话音刚落就被路飞瑶白了一眼，她扭过头去倒水来缓解尴尬，宋安南拿起她递过来的水杯抿了一口，又听她问道：“宋安南，你有想过出国吗？”
他喝水的动作一顿，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路飞瑶转过身来看着他，姿态里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思索片刻后，他放下杯子，“不想。”
“可是，我希望你出国读书。”
空气里飘荡着烟雾，在罩灯的照射下袅娜升起，被吸进吸油烟机里，四周围说话声络绎不绝，吵闹的人群里，唯有他们这一桌沉默不语。
服务员过来给他们布置摆桌，他瞄了一眼面前的两个高中生，这俩安静得有些诡异，女生垂眸看向桌面，男生的脸色有点难看，像极了他的舍友和女朋友吵架冷战时的样子，最后怎么收场来着？好像是舍友低声下气去哄，女生甩头就走了。
服务员摆好盘后说：“菜已上齐，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叫我们。”说完就离开了。
服务员走后，路飞瑶抬起头来开始忙活，肉片上裹着油，直接上锅烤，她一边忙活，一边用余光瞄他，宋安南正冷着一张脸看自己，路飞瑶顶着压力继续翻面，她夹了一块烤好的肉放到他碟子上，讨好的说道：“烤好了，你快吃吧。”
等了一会没动静，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他哄道：“先吃吧，一会再跟你讲。”
他松动了，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肉递到她嘴边，路飞瑶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甚至浑身冒着冰碴，可他却执着的要和往常一样给她投喂。
路飞瑶垂眸看眼前这块冒着白烟的肉，轻轻吹了两口气，才张嘴咬住，入口还带着灼烫的热度，她囫囵吞枣一般咽下，热汁烫得她舌尖生疼。
接下来他像是无情的投喂机器，不停地给她喂食，路飞瑶有苦难言，因为心里怀着歉疚不敢拒绝，直到胃部传来满胀的信号她才喊停。
“我不吃了。”路飞瑶扭过头去，他也放下了筷子。
桌子上的肉吃了一半，全落她肚里了，宋安南却一口没吃。
路飞瑶擦了擦嘴，示意道：“你赶紧吃吧。大少爷，不会想让我喂你吧？”她只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他还真是这个意思：“喂吧。”
“你几岁了？”要是搁以前她肯定不会拒绝，现在她却不敢了，总觉得店里那些不经意的抬头都在观察他们两个。
“礼尚往来。”他说得理所当然，大有一副你不喂我不吃的架势，路飞瑶不理他，把锅上烤好的肉放到他碟子上，直到他碟子上堆满了肉他也不动筷子。
炉火已经关闭，碟里的肉快要凉了，路飞瑶不由着急，扭头跟他大眼瞪小眼，最后没骨气地夹肉喂他，原以为他会吃，却被他压住了手腕放回碟里。
“说吧，为什么要我出国读书？”他压根就不想吃，心里格外在意她的理由。
路飞瑶脑子里在天人交战，一面是情感上对他的不舍与眷恋，一面却是理智对她的鞭策与提醒，迟早都要提这件事，她只是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不说，宋安南也知道：“你想告诉我，异国恋也无所谓还是要跟我提分手？”
路飞瑶抬头，忽然觉得宋安南心思竟然如此玲珑，倒把她的这一番自我挣扎显得格外的愚蠢。
在他面前，她从来没有办法隐藏起自己的真实想法，他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念头。
“如果我说是呢？”
“是什么？异国恋吗？”
“不是，是分手。”
她深呼吸一口气，抬头撞进了他的眼里，那一刻，路飞瑶愧疚得无所适从，只一眼就躲闪开来，她没有这个勇气直面他眼底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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