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黄色的路灯下，有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朝光源靠去，可灯光太炽热，它扑腾着翅膀靠近一会又朝外飞去，如此往复，像是不知疲倦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她止住了哭声，从他怀里抬头，宋安南顺势松开她，两人面对面站着，他背对着身后的教学楼，将路飞瑶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今晚宋安南的出现让她倍感意外，意外之余又被他护短的举动深深触动到，她还没见过这样“和善”的宋安南，与往常斯文矜贵的画风相悖，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一面。
不管如何，他都替自己出了头，路飞瑶擦干眼泪，冲他感激一笑，“谢谢你。”
宋安南静默无言，他今天之所以会来，是因为路飞远无意间透露了路飞瑶的近况，他本来只想远远看她一眼，却不料撞见她被人欺负的狼狈模样。
原来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她一直都在被人欺负。
宋安南这才知道，流言带给她的二次伤害是这样严重，这一切，都归咎于他。
心底怀着愧疚，他不知道该如何补偿她。
身后的教学楼里隐约传来异动，他回头看了一眼，便与教学楼走廊上的几个女生对视上了，她们激动的神情仿佛看见什么明星，宋安南不由皱眉，下意识往前走了一小步挡住路飞瑶的身影。
路飞瑶好奇想要把脑袋探出去看，却被宋安南眼疾手快按入自己怀中，他清楚知道不能让路飞瑶被她们看见。
背后果不其然传来了惊呼声，她朝教室里的人喊了一句：“宋安南在跟女生拥抱。”成功引来了楼层里女生们的轰动。
在他怀里的路飞瑶自然也听到了外界的声音，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全身血液逆流，可以预感得到，自己的身影一旦出现在公众视野当中，必将遭受新一轮的腥风血雨。
这一轮的腥风血雨可不是之前那场闹剧可以比拟的，是可以将她彻底湮灭的狂风暴雨。
路飞瑶撑着他的胸口提醒道：“宋安南……我们快走。”
“别怕，没事的。”宋安南伸手将她的眼睛捂住，他的手掌很大，一下子就能把她上半张脸捂个严实，闪光灯纷纷亮起，没有一个人能拍摄清楚他怀里人的清晰模样，可却把他小心翼翼保护对方的模样拍摄下来。
他带着路飞瑶走入黑暗之中，远离了喧嚣的教学楼，不料身后有人追出来，他牵起路飞瑶的手飞快的往前跑去，穿越操场，钻进了操场围墙附近的小树林里，原以为到这里应该安全了，可是那群疯狂的女生却紧追不舍。
“我看到他们钻进小树林了，快过去！”“快点，我好像看到他们了。”
树林里漆黑一片，树林外亮起了手机手电筒的光，胡乱的晃动着，路飞瑶抓着他的手臂问道：“怎么办？”
宋安南拉着她来到墙脚下，对她说道：“爬墙出去。”说完伸手掐住她的腰将她托举而起，路飞瑶轻松够到了墙头，身后的追击越来越靠近了，再也顾不得形象，她飞快的攀爬上去，一屁股坐到墙头上。
墙的另一头意外的熟悉，是美食街。
墙脚下没有垫脚的地方，她有些畏惧于这样的高度，她扭头去找宋安南，身侧一阵风袭来，就见宋安南轻松一跃攀上墙头，利落的翻身而过，落地后冲墙上的她伸手。
声后传来惊呼声：“我看到了！”有光朝路飞瑶身上照来，不能再耽搁，她咬牙向下跳去，安稳的落入了他结实的怀抱，他紧紧的抱住她，低声道：“快走。”
两个人一路小跑着跑出了美食街的小巷，不敢做过多逗留，生怕附近也有其他学生，两个人来到了附近的车站，恰好这个时候有车进站，不做多想，他们钻进了车里。
车里很空荡，他们一路往后，在昏暗的灯光下来到最后面的位置坐下。
终于成功逃脱，两个人气喘吁吁的对视了一眼，不由笑了起来，彼此之间狼狈不堪的样子太过滑稽，路飞瑶额上的刘海有些洇湿凌乱，宋安南十分自然地伸手替她拂去乱发，路飞瑶怔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他。
她想要伸出右手自己整理，却发现他竟然还紧握着她的手不放，路飞瑶慌乱的抽回自己的手，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突然抽回的手仿佛在打他的脸，提醒他这个残酷的事实，他们分手了。
宋安南收回自己的手，放在膝上，一脸正色说道：“事态紧急，不爬墙，咱们都得上贴吧热搜。”
路飞瑶叹了口气，说：“不知道有没有拍到我，宋安南，我还是很害怕……”当时的网络暴力仍旧历历在目，再来一场，她怕是会彻底崩溃。
她转过头来，车窗外恰好有耀眼的白光照射进来，将她的小脸照得一片惨白，她的脆弱在他面前毫无保留的展现，让他生出一股保护欲，宋安南心头一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动，想要抱住她安慰，最后却只能攥紧了拳头。
“不用担心，我找人删帖。”他伸手去掏手机看贴吧，果不其然已经开帖了，他仔细浏览每张照片，全都没拍到她的正面，他松了一口气，想着联系管理员删帖，最后却停在了聊天对话框里。
当初他找人删帖是想把事情压下去，没想到激起了他们的愤怒，转而将怒意转移到路飞瑶身上，他没能保护好她。
如今他如果直接删帖，岂不给他们联想空间。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顺藤摸瓜就把他们的关系找出来，他不在学校里，炮火必然对准路飞瑶。
他放下了手机，决定躺平，讨论就讨论，只要没提到路飞瑶，随他们了，不过他还得雇点水军替她转移视线，把节奏带到别人身上。
宋安南低头顾着发信息，路飞瑶不敢出声打扰，只好把所有担心害怕吞进肚子里，她扭头看向车窗外的景色，车窗里倒映出自己的模样，憔悴又无助，一如数月前的自己。
焦虑压在她心头，冲破名为克制的牢笼，将她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情绪压垮。
过了许久，宋安南把手机收好，抬头看她说道：“你放心，已经处理好，不会出现你的名字。”
路飞瑶咬着唇点头，她知道他有这个能力，可是他的保证却无法驱散心头的忧虑。
她干笑了一下，转移话题问道：“你今天为什么会来学校？”
“回来收拾东西，我准备走了。”他平静的解释道。
路飞瑶知道他会离开，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了，不由生出不舍的情绪来。
可是，是她先放手的，又有什么资格生出不舍来呢？
于是她提起嘴角笑了一下，说：“恭喜了，被哪所大学录取了？”“宾夕法尼亚。”
“哦，在哪个城市？”“费城。”
她又笑了，苦涩藏在笑意里，吞咽进肚子里。
“真好。”
她其实很为宋安南高兴，她是在低空盘旋的麻雀，而他是翱翔于天际的雄鹰。
麻雀和雄鹰，本就不该在一起。
在这一刻路飞瑶心底蔓延起一股自卑的情绪，不管是家世还是能力，她都远远不及宋安南，就连过去不学无术的宋玉致，现在的她也丝毫比不上了，她发现自己除了性格还算活泼开朗，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宋玉致是璞玉，迟早会被打磨出光泽，而她是鱼眼，不过是混杂在了珍珠里一时半会没被人发现，但是也是迟早的事。
路飞瑶的思绪越飘越远，自我厌弃的抑郁情绪随着自卑感忽然涌上来，她扭过头转到一边，眼角在此时划过一滴泪，她打开窗户，趴在栏杆上，任由窗外呼啸的风吹干她的泪。
宋安南盯着她的背影，竟然感受到了一股哀伤的气息，他伸手搭在她的脑袋上，轻声问道：“你在哭吗？”
路飞瑶眨了眨眼，泪珠如断线的珍珠从眼眶落下，她转过身来，眼眶泛红，泪水模糊了视线，突然扑进宋安南怀里，压低着声音哭泣，抽噎着说：“宋安南，你会是我这一生最美好的回忆。”
他抱紧她，也跟着难过起来，摸着她的后颈轻轻揉捏着，低语道：“小傻子，你也是我最美好的记忆。”他不要她成为回忆，她不是过去，她一直都在。
两人安静地拥抱着，像是拥抱着世界末日。
到了西宁路站下车，宋安南握着她的手带她回到了小区楼下，两人相顾无言，沉默以对。
两个人像是雕塑一般站在黑暗当中，没人在乎时间的疯狂流逝，只怨离别这一刻来得这样匆忙。
路飞瑶抽回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温暖被夜风吹散，唯有握紧拳头才能把那一点儿温暖保存下来。
“我走了。”“嗯。”
“你几号走？”“周日。”
“哦。”
她走进路灯下，光亮瞬间将她笼罩起来，而他依旧站在黑暗里，沉默的看着她，她转身冲他挥手：“再见。”
“再见。”他的笑容极浅，好像没有笑，可路飞瑶却知道他在笑，她隐藏起无边的苦涩，回以一抹最灿烂的笑容与她的初恋告别，转身头也不回的冲进了楼道里，蹬蹬蹬跑上了二楼，哆嗦着手插入钥匙，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门。
屋外再也没有任何声响，虫鸣声也停了，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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