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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九章 死亡比生命更有吸引力的时候就值得去自杀


日子如水般平缓流淌,再牛逼的人也是在三餐中度过时间。

苏陌和妻子们异地时,总是以一日三餐为例,数着还有多少顿饭就可以见面。

但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即使苏陌格外珍惜时间,时间之神还是一个个带走了他身边所有的人。

老苏走的时候八十七岁,在睡梦里没的。

赵女士走在他前面三年,也是睡着走的,面前是苏洵种的三角梅,开得正艳,两个人都没受什么罪。

这大概是老苏上辈子攒的福报,乐天派的人,老天也愿意给个痛快。

鹿叔走得倔,八十九岁那年非要从轮椅上站起来去够架子上的相册,摔了一跤,沈姨在他床边守了三天,最后握着他的手说“老鹿,你先去占个位置”,他这才闭了眼。

沈姨过了两年也走了,去的时候面带微笑,像是去赴什么约。

然后是林薇,她在旧金山去世,林路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平静,说妈走得很安静,没受罪。

苏陌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林薇有个孩子,他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但对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告诉了苏陌林薇葬在哪里。

方观雪走的时候八十九岁,沐卿风走的时候九十一岁。

最后是鹿溪。

她的头发早就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苏陌每天握着她的手,她有时候认得他,有时候不认得,不认得的时候就喊“陌陌”,一声接一声,喊得苏陌心都碎了。

鹿溪走的那天是深秋,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

她躺在苏陌怀里,声音很轻,说“陌陌,我这辈子是不是特别幸福?”

苏陌抱着她,眼泪掉在她白发上,说“是我幸福”。

鹿溪笑了,虎牙早就不在了,但那两个酒窝的痕迹还在,笑起来还是弯弯的。

她说“那我就放心了”,然后就闭上了眼睛,苏陌抱着她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

...

这一天,临街的一家花店里,门框上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店长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叫戴婉清,正在修剪手中的花枝,头也不抬地应了声“欢迎光临”。

她抬起头,看清了来人。

三四十岁的样子,身姿修长,穿一件质感很好的黑色羊绒大衣,内搭深灰色高领毛衣,同色系长裤,皮鞋擦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黑的,衬得那张脸格外白皙。

五官清俊得不像话,眉眼很深,桃花眼,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着,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

但最特别的是眉宇间那抹气质,沉静而忧郁,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淡。

戴婉清在心里默默打了个9.5分,扣掉的那0.5是因为他看起来太悲伤了。

悲伤的人有故事,有故事的人有危险。

她放下手中的花束,笑容热情:“欢迎光临!请问想看什么花?”

中年男人看向她,笑容平淡,声音清冽而温和:“我来悼念亡妻,麻烦帮我包三束花。”

三束?

戴婉清心里小小地疑惑了一下,但没多问。

她按照男人的要求,分别以粉、白、蓝三色为主题,精心设计了三束花。

粉色用玫瑰和洋桔梗,配满天星;白色用百合和白色郁金香,配尤加利叶;蓝色用飞燕草和蓝星花,配银叶菊。

三束花摆在一起,色彩分明,各自美丽。

男人付了钱,抱着花走出花店。

店外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三个看起来气场很足的男女老人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一群穿黑衣的保镖。

站在前方的女人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但五官依然精致,一双丹凤眼沉静而锐利。

她上前接过花,微微低头,喊了声:“爸。”

如果外人在场,一定会震惊这个年长的女人,为何对着一个看起来能当自己儿子的男人喊父亲?

身后的苏清容和苏清棠也跟着喊了一声“爸”。

苏清容头发也白了,但身板挺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

苏清棠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父亲身上。

苏陌看了他们一眼,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给你们妈妈们上束花而已,不用这么多人。”

苏清荷默默点头,示意保镖们散去。

她看着面前的苏陌,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非是说些劝父亲向前看的话,什么“妈妈们希望您好好活着”,什么“您还有我们”,什么“日子还长”。但这些话,苏陌怎么可能不懂?

他活了太久,久到所有安慰的话都听过了,都听腻了。

现代科学已经解释不了一个九十岁的老人为何还能保持中年人的外貌。

好在苏家势力庞大,不然苏陌早就被套上麻袋送上实验台了。

圈子里的人私下猜测过各种原因,有人说是基因,有人说是某种未公开的干细胞技术,有人说是练了什么秘传的内家功夫。

苏清荷也不知道真相,她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父亲

他像是被时间遗忘的人,被留在了原地,看着所有人一个个走远。

苏陌看着面前的三个儿女,心里泛起一丝很淡很淡的感触。

清荷都六十多了,一转眼,她的头发也白了,眼角也有了纹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鹿溪说的话,她说“陌陌,我们的孩子都长大了,我们也老了”。

那时候他回答:“老了就老了,一起老呗。”

鹿溪笑着捶他,说“你才不会老呢,你这个妖怪”。

他确实没老,但也燃尽了。

苏陌眼神很平静,已经看不出什么心思。

过去这些年,他和鹿溪、方观雪、沐卿风可以说享受了一切。

他们吃过的,见过的,玩过的,已经远超一般人的想象,可随着她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苏陌现在只能感觉到无尽的空虚。

很多事情有意思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和你一起玩的人。

米其林三星的菜,一个人吃是填饱肚子,和鹿溪抢着吃才是美味。

冰岛的极光,一个人看是风景,和方观雪坐在游艇上吹风才是幸福。

实验室的数据,一个人跑是工作,和沐卿风讨论到深夜才是乐趣。

苏清荷看着他一直尊敬的父亲现在这般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喉咙发紧,开口道:“爸,妈妈们…是善终,走得挺幸福的。”

她的声音有些哑,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慰:“鹿妈妈走的时候您在身边,她说她这辈子特别幸福。妈妈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您,沐妈妈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您的…她们都走得很幸福,爸。”

苏陌目光落在远处的银杏树上。

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金黄金黄的,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他答非所问,突然说了句:“清荷,你也老了。”

苏清棠听到后,直接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苏清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爸,上车吧,我们去墓园。”

四人在路边分了两辆车。

苏陌扶着苏清荷在后座坐下,苏清荷见惯了大场面,在董事会上叱咤风云几十年,但此刻面对父亲的搀扶,反而红了脸。

“有什么好害羞的,你小时候洗澡都是我帮忙洗的。”

“爸,那不一样…”

苏陌看着大女儿泛红的耳根,眼神里浮起一丝很淡的温柔,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清荷,以后弟弟妹妹,还有苏家的这些小辈,就交给你来照顾了。”

苏清荷一愣,随即有些着急,顾不上司机还在前面,声音都慌了:“爸,您在说什么?”

苏陌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的掌心纹路清晰,生命线很长。

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有数,如果诚心想活,以他的体质和系统给的基础,起码还能活个六七十年。

但活着好没意思啊。

现在没有什么事还能带给他快乐了,子女的成就不会超过他过去的成就,他也没有什么期待的感觉。

苏陌看着苏清荷的头发变白,看着苏清容的腰背不再挺拔,看着苏清棠的眼角也生了纹路,看着孙辈们一个个长大、成家、生子。

他活过了所有人的衰老,却唯独没有活过自己的。

而且父母、朋友、恋人一个接一个离世,甚至是子女也在变老,等到他们也逝去的时候,世界上自己的牵挂还有什么呢?

古希腊斯多葛学派哲学家芝诺认为,死亡比生命更有吸引力的时候就值得去自杀,他九十八岁那年因为大拇指脱臼,觉得心烦意乱,回去就上吊自杀了。

去私人墓园的路上,车开得很慢。

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从城市的钢筋水泥逐渐过渡到郊区的田野和树林,深秋落叶萧萧。

苏陌给去世的父母和妻子们在苏家庄园旁边选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作为私人墓园,背山面水,春天有樱花,夏天有荷塘,秋天有银杏,冬天有雪松。

他记得方观雪喜欢看星星,特意留了一块空地,打算以后在那儿放一台天文望远镜。

苏陌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苏清荷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绷着,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

苏陌嘴唇微微翕动,念着一首从很久以前就印在脑子里的诗。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

他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些已经听不到的人听。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落叶。

“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

苏清荷的呼吸变得很轻,她偏过头,不敢看父亲,只是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肩膀不要颤抖。

苏陌念完最后一句,睁开眼,看向窗外。

“吾也莫能度。”

墓园到了。

苏家庄园旁边那块风水宝地,背山面水,种满了银杏和枫树。深秋时节,金红的叶子铺满了小径,安静而温暖。

苏陌推开车门,整了整大衣的衣领,抬步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对苏清荷笑了一下。

“吾也莫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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