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辉的办公室里，桌上的报纸从娱乐版换成了广告版，找上门谈植入的商家排到了下礼拜。
但他没高兴两天，又愁上了。
杨兵到别墅的时候，孙志辉正对着客厅的大电视机皱眉，屏幕上放的不是那部爆了的剧，是一段试拍的片段。
画面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站在片场中央，穿着旗袍，对着镜头念台词，五官没话说，眉眼间带着股天生的灵气，往那一站就是能上封面的脸。
但一开口……
“我等你三年，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台词从她嘴里出来，跟念课文似的，字正腔圆，一板一眼，唯独没有一个字是活的。
孙志辉按了暂停，把遥控器扔在茶几上。
“看见了吧，这是上个月刚签的，长相一等一，嗓子也好，唱歌没问题。一演戏就完蛋。”
他又快进了两段。
第二个是个男的，浓眉大眼，身板硬朗，演的是个军官，挺胸抬头倒是有模有样，一到跟女主角对手戏，眼神跟看战术地图一个表情。
第三个更离谱，哭戏，导演喊了五遍开始，愣是挤不出一滴眼泪，最后拿了根葱往眼睛上凑。
孙志辉关了电视，整个人摊在沙发里。
“包装我花了大价钱。造型、服装、摄影，全是顶配。拍出来一看，皮是好皮，里头是空的。”
杨兵坐在对面，端着杯咖啡，“你挑人的时候，试过戏没有？”
孙志辉一愣，“试了啊，念了段台词，唱了首歌，”
“我说的不是念台词，你让他们哭过没有？让他们当着你的面发过火没有？让他们即兴演一段没有剧本的东西没有？”
孙志辉张了下嘴，没出声。
“孙哥，你选的是脸，不是演员，脸能包装，演技包装不了。这几个人底子不是没有，是没人教过他们怎么把情绪从身体里掏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的街景。
“给他们找老师。不是那种教念台词、教走位的老师，找真正演过戏的人，在片场摸爬滚打过的老手。让他们从最基本的东西学起，观察生活，体验角色，把自己扔进去。三个月，出不了效果再换人。”
孙志辉从沙发上弹起来。
“港岛这边倒是有几个退下来的老戏骨，演了一辈子配角，功底扎实得很，就是没什么名气……”
“不需要名气，需要真本事。你今天就去谈。”
孙志辉抓起电话，拨出去之前又停了一下。
“兵子，你说三个月，那这三个月新剧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吧。”
“先用能撑场子的老演员带着，新人放在配角位置上边拍边学。等他们开窍了，再往主角上推。”
孙志辉点了下头，拨号的手指利索了。
电话打了四通，半个钟头内敲定了三个人选。
一个是TVB出身的老演员，演了二十年反派，台词功底港岛一流；一个是邵氏片场出来的动作指导，兼教形体和情绪爆发；第三个是个话剧导演，教即兴表演是一把好手。
挂了电话，孙志辉搓着手，脸上的愁容散了大半。
“行，这事我盯着，对了，你要看的东西，跟我走。”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港岛西环一处仓库。
铁皮卷帘门拉开，里头停了辆厢式货车，车斗里摆着两只木箱。
比北方那两台小一号，但包装一样讲究，泡沫填充，金属支架固定，箱面贴着日文标签。
孙志辉拍了拍箱壁。
“左边这台是高精度金相显微镜，你上回要的那个。右边这台是我额外搭的，电子探针显微分析仪，岛国东芝的新款，今年三月刚出厂，我那个岛国商社的朋友说，这东西目前全亚洲不超过十台。”
杨兵蹲下来看了看标签上的型号和出厂日期，手指摸了一下封条边缘。纸面平整，胶痕均匀，没拆过。
他站起来。
“多少钱？”
“显微镜三万八，探针仪五万二。一共九万整，零头我抹了，你也别跟我客气，回头补上就行。”
杨兵绕着两只箱子转了一圈，“东西我今晚带走。”
孙志辉早就习惯了杨兵这套，不问怎么运，不问用什么车，说带走就带走，第二天箱子准保消失得干干净净。
“随你。钥匙在门卫那儿，你自己来。”
两人从仓库出来，孙志辉开车送杨兵回别墅，路上聊了几句公司的事，在半山腰的弯道前停了车。
“兵子，内地那家公司的事，我帮你物色的那个姓林的制片主任，明天下午到。你见完再走？”
“见完再走。”
“得嘞。”
当晚，杨兵一个人去了仓库。
卷帘门拉开，合上。
两只木箱，先后消失在原地。
杨兵锁了门，骑车回了别墅。
洗了把脸，刚坐到客厅沙发上，门铃响了。
杨兵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杨静。
“爸。”
她的声音闷闷的，杨兵侧身让她进来。
杨静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摁在膝盖上。
杨兵倒了杯热水搁在她面前，没催她，坐在对面等着。
杨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来。
“爸，我想回家。”
杨兵看着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成龙对我不差，婆婆也客气，这边什么都不缺。可是我……”
“爸，我在这儿快一年了，你们都不来看看我，我也回不去，你上回去北方我也是听我公公说的才知道。每次打电话回去，妈在那头声音好好的，可我一挂电话就……”
她没说下去，裙角被拧得更紧了。
杨兵靠在沙发里，手搭在扶手上。
他没说你嫁过来了就是孙家的人，他也没说想回就回。
“静静，你是自己想回去，还是在这边过得不开心？”
杨静抬起头。
“有区别吗？”
“有，不开心可以解决，想家解决不了。你要是因为不开心，跟我说，我帮你处理。你要是单纯想家……”
他顿了一下。
“那你得想清楚，你回去了，成龙怎么办。他的生意在港岛，他的家在港岛。你让他跟你回四九城？”
杨静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不是小孩了，嫁人不是过家家，说散就散。你要是真过不下去了，我接你回来，谁的面子都不用看。但你要是就因为想家，”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就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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