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利天桥消失以后,众人继续往前走。
桥上的风还留在衣角。
不是香风。
是那种雨后水泥地混着旧鞋底的味儿。很朴素,很真实,像刚被生活扇了一巴掌,又被邻居大娘塞了个热馒头。
礼铁祝走在前面,心里还在琢磨上一关。
踩人上去。
听着缺德。
可现实里,有时候缺德不穿黑袍。
它穿西装,打领带,拿着PPT,说这是资源优化。
淦。
坏事一旦会做表格,杀伤力直线上升。
商大灰背人背得腰酸,走路像一只刚卸完十车白菜的熊。
他一边揉腰,一边小声嘀咕:“下回再遇见桥,能不能先问问有没有电梯?”
黄三台冷笑:“有,叫良心直达地下十八层。”
商大灰认真想了想:“那不坐。”
黄三台:“你还挺会避坑。”
龚赞凑到沈狐旁边,保持着非常严谨的两步半距离。
那姿势,像人在排队做核酸,前面站着的是爱情,后面站着的是死亡。
沈狐斜了他一眼。
“你量过?”
龚赞立刻掏出一根不知道从哪来的小木棍。
“量过,绝对两步半,误差不超过半只狍蹄。”
黄三台闭眼。
“完了,他恋爱脑已经开始标准化施工了。”
众人笑了一下。
笑声还没落,前方黑烟忽然散开。
一栋写字楼出现了。
楼很高。
高得像领导画的大饼,抬头看不见顶,低头还得说谢谢栽培。
玻璃幕墙金光闪闪,门口两尊石狮子一边叼着合同,一边叼着红包。
门牌上写着:
返点写字楼。
今日规则:每个人都有一笔回扣。只要默许一点小黑幕,就能获得团队资源。
礼铁祝看完,眉头当场拧紧。
好家伙。
上一关是踩人。
这一关直接进入财务流程。
熏心地狱这是从街边摊升级到公司内控了。
商燕燕脸色微沉。
“都小心。”
她看着那栋楼,声音比刚才冷了些。
“这种地方最脏的不是明抢,是默认。”
沈聊轻轻点头。
“黑幕最怕有人说出来。”
黄北北抱着万毒金鳞镜,小声问:“返点是什么意思?”
黄三台嘴角一扯。
“简单说,就是你买十个包子,老板偷偷给你塞两个馒头,让你以后假装没看见他往馅里掺纸壳。”
商大灰震惊。
“纸壳?那可不行!”
黄三台看他:“你重点永远稳定得像东北冬天的暖气,一会儿热一会儿不热。”
门开了。
里面没有怪物。
只有前台。
前台小姐看不清脸,穿着金色职业装,笑容标准得像培训了八百遍。
“欢迎各位进入返点写字楼。”
“本楼不强迫任何人。”
“本楼只提供一点小小便利。”
“只要各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世界就会对你们睁开贵宾通道。”
礼铁祝听得胃疼。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话太熟了。
有些坏事不是从一刀捅人开始。
是从“算了吧”“别多管闲事”“大家都这样”开始。
像锅底的油。
第一天不刷,觉得没事。
第二天再炒菜,味儿不对。
第三天你就开始安慰自己:老锅有灵魂。
淦。
那不是灵魂。
那是馊。
众人走进大厅。
电梯门打开。
里面贴着金字标语:
一楼:小额默许部。
二楼:资源调配部。
三楼:战略返点部。
四楼:默认签收中心。
商燕燕目光一凝。
“战略返点部?”
话音刚落,电梯像听见了她的心跳,叮一声打开。
众人根本没按键。
电梯直接上升。
失重感从脚底窜上来。
礼铁祝心里一沉。
这栋楼不是随机挑人。
它知道谁最怕什么。
叮。
三楼到了。
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纸张味、咖啡味、打印机发热味,还有一种特别阴的味儿。
像有人把良心复印了一百份,最后发现原件找不着了。
整层楼全是格子间。
每个工位上都坐着亡魂。
他们低头写合同,盖章,算账,嘴里念念有词。
“这点回扣不算什么。”
“项目能推进就行。”
“谁干事还不沾点灰?”
“只要结果好,过程别太较真。”
“我们也是为了团队。”
“为了团队”四个字一出来,礼铁祝心里咯噔一下。
这词不能乱用。
它本来是热的。
可一旦被坏人拿去泡脏水,就会变成一条湿毛巾。
捂在脸上。
让人喘不过气,还不好意思说你要杀我。
一张金色办公桌缓缓升起。
桌后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主管。
主管推了推眼镜,微笑道:“商燕燕小姐,请坐。”
商燕燕没动。
主管把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
合同封面写着:
战略返点协议。
甲方:返点写字楼。
乙方:商燕燕。
收益:从今往后,乙方每一次布局,都将自动避开重大错误。团队资源提升三成。敌方陷阱提前预警。牺牲概率降低。
代价:默许本楼存在一点小黑幕。不公开。不反对。不追查。
备注:小黑幕不会直接伤害核心队友。
礼铁祝心口一紧。
这东西太毒了。
它没有给商燕燕金银财宝。
它给她“不会再错”。
这比钱狠多了。
对商大灰来说,饭票是命门。
对黄北北来说,自由是命门。
对商燕燕来说,最扎心的,就是“如果我当时算得更准一点”。
井星的死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大家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
夜深人静时,脑子自己开会又是另一回事。
人最烦的就是脑子。
白天还挺懂事。
晚上十二点一过,自动变成审判长。
还不让请律师。
商燕燕盯着合同,手指微微发白。
主管声音温柔得像客服。
“你很累吧?”
“每次都要算。”
“每次都要怕。”
“怕自己漏掉一个点。”
“怕一句话晚说。”
“怕一个判断失误,又有人死。”
商燕燕眼睫轻颤。
没有回答。
主管继续道:“井星之死以后,你一直在复盘。”
“你说不是为了自责。”
“可你自己清楚。”
“你每一次翻那场战斗,心里都在问。”
“如果当时我早点看破圣利。”
“如果当时我安排得更好。”
“如果当时我能让礼铁祝少冲一点。”
“井星是不是就不用死?”
空气一下静了。
沈聊脸色白了。
礼铁祝握紧剑柄。
这话像刀。
不是砍商燕燕一个人。
是把每个人心里没结痂的地方都割了一遍。
商燕燕垂着眼。
她一向聪明。
聪明的人最难受的地方,就是知道很多道理,还是会疼。
她知道责任不能全揽。
知道井星自己做了选择。
知道战场不是棋盘,没人能算尽全部。
可她仍然会想。
如果我再聪明一点呢?
如果我不是“差一点”呢?
差一点这三个字。
比失败还折磨人。
失败是门关了。
差一点是门没关,缝里还透着光。
你一辈子都想伸手去够。
主管把钢笔递给她。
“签吧。”
“你不是想成为真正的智谋核心吗?”
“你不是想保护大家吗?”
“只要默许一点黑账。”
“以后你不会再犯那种错误。”
“井星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这句话落下。
商燕燕手指动了一下。
礼铁祝下意识想喊她。
可话到嘴边,他忍住了。
上一关刚学过。
不能替别人选。
哪怕心急得像锅里水开了忘记下面条。
他只能看着。
只能站在她身后。
这感觉太难受了。
像看朋友走向悬崖,你伸手又怕变成控制,不伸手又怕她掉下去。
做人咋这么难?
当个土豆都比这省心。
至少土豆只需要考虑炖不炖。
商大灰急得挠头。
“燕燕……”
黄三台忽然开口。
“商燕燕。”
他声音不大,却特别刺耳。
像旧楼道里突然响了一声铁门。
“你要是靠黑账变聪明。”
“那以后复盘不叫复盘。”
“叫洗钱。”
商燕燕抬眼看他。
黄三台扛着黄天画戟,嘴还是毒,眼睛却红了一点。
“你怕错,这不丢人。”
“谁不怕?”
“我也怕我哪天嘴贱,把人骂死。”
“商大灰也怕一冲动害了家里人。”
“祝子怕自己不够强。”
“沈聊怕过去追上来。”
“龚赞怕沈狐不搭理他,这个虽然不值钱,但也算怕。”
龚赞愣了一下:“咋到我这就贬值了?”
沈狐淡淡道:“闭嘴,升值。”
龚赞立刻闭嘴。
黄三台没理他,继续盯着商燕燕。
“怕错就去学。”
“错了就复盘。”
“疼了就记住。”
“但你要是拿脏手换正确。”
“以后每次赢,你都得先闻闻自己手上有没有味儿。”
这话糙。
糙得像砂纸。
可真。
真的东西有时候不精致。
像冬天灶台上的烤地瓜。
外皮黑,里面烫。
咬一口,差点掉眼泪。
商燕燕低头看着合同。
钢笔悬在半空。
主管笑容不变。
“黄三台先生说得很好听。”
“可现实呢?”
“现实里,清白能换胜率吗?”
“干净能让死人回来吗?”
“你们走到今天,靠的是理想,还是一次次有人付出代价?”
“商燕燕,你明明有机会让代价变少。”
“你却因为一点道德洁癖拒绝。”
“这算不算自私?”
商燕燕脸色更白。
礼铁祝眼底一沉。
这话太会倒打一耙。
脏的人最擅长说干净的人耽误事。
偷懒的人说认真是矫情。
收黑钱的人说拒绝是装清高。
人间很多坑不是挖在路上。
是挖在一句“你不这样就是不成熟”里。
商燕燕闭上眼。
她想起井星。
想起他摇着星光扇,认真到有点烦地说:
“智谋若只求胜,不问心,便如无灯夜行。走得快,未必走得对。”
当时她还嫌他文绉绉。
现在想起来,心像被轻轻拧了一下。
死去的人最狠的地方,就是他说过的话,会在你快摔倒时突然冒出来。
不是吓你。
是扶你。
商燕燕睁开眼。
眼睛红了。
但很亮。
她把钢笔放回桌上。
“我怕错。”
她声音有点哑。
“我真的怕。”
“我怕我一个判断,让大家去死。”
“我怕复盘时发现,原来我差一点就能救下谁。”
“我怕井星的死,某一天变成我脑子里一行冷冰冰的案例。”
她深吸一口气。
“可我更怕。”
“我有一天靠黑账算赢了。”
“然后站在井星墓前,说这叫成长。”
沈聊眼泪一下落下。
礼铁祝鼻子发酸。
商燕燕一字一句道:“我可以错。”
“我会疼。”
“我会复盘。”
“我会一次次把自己摁回桌前,重新算。”
“但我不签。”
“因为正确不能赊账。”
“智慧也不能返点。”
她抬手。
定魄神针寒光一闪,直接钉在合同上。
“这笔回扣,我不要。”
合同猛地抽搐。
像活物被扎穿。
主管的笑容终于裂了。
“愚蠢!”
“你们知道拒绝效率的代价吗?”
“你们以后还会死人的!”
商燕燕眼眶通红,却没有退。
“会。”
这个字太轻。
也太重。
她没有喊口号。
没有说我们一定全员无伤。
因为那是假的。
人不能靠假话撑过真夜。
她只是说:“所以我才不能从第一笔黑账开始。”
“人都会死。”
“但不能因为怕死,就把活着的账做脏。”
整个办公室开始震动。
四面墙上,无数合同柜打开。
一份份合同飞出来。
每份合同上都有熟悉的字。
小额默许。
内部返点。
战略合作。
默认签收。
利益共享。
风险外包。
它们像一群金色蝙蝠,扑向众人。
纸边锋利,割在脸上像小刀。
礼铁祝挥剑斩开一片。
“整活了!”
黄三台黄天画戟一扫,剧毒音波炸开。
“来啊!”
“合同精是吧?”
“今天我给你们盖个章,章名叫滚犊子!”
商大灰眼睛瞪圆。
“我能砍不?”
商燕燕立刻喊:“砍柜子!合同会再生,柜子是供应源!”
商大灰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他举起开山神斧。
“那我蓄力!”
黄三台吼:“你蓄力时别念菜名!”
商大灰委屈:“不念菜名我紧张。”
“那念短点!”
商大灰深吸一口气。
“锅包肉。”
黄三台:“……”
礼铁祝差点一剑劈歪。
都什么时候了。
这兄弟还把战前咒语搞成菜单。
但别说。
挺提气。
方蓝已经贴着墙走了过去。
他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个来写字楼修网线的隐藏大佬。
蓝钥匙在他掌心发光。
他低声道:“我找到锁了。”
礼铁祝回头:“在哪?”
方蓝指向每份合同右下角。
那里都有一个小小的红章。
四个字。
默认签收。
礼铁祝心头一震。
方蓝声音冷静。
“这些合同真正生效,不靠签名。”
“靠默认。”
“只要你看见不说。”
“只要你知道不拦。”
“它就算你签收。”
黄北北举起万毒金鳞镜。
镜面金光照向红章。
检测:默认签收章成分。
沉默三十份,侥幸二十五份,从众二十份,害怕得罪人十五份,自我安慰十份。
备注:此物类似办公室公共冰箱里的臭饭盒。所有人都闻见了,但没人承认是自己的。最后整层楼一起臭。
黄三台冷笑:“镜子今天非常懂打工人。”
礼铁祝看着那些红章,心里发冷。
默认。
这两个字太可怕。
它不是你亲手拿刀。
但你看见刀递过去,没有吭声。
它不是你亲手收钱。
但你看见别人收钱,心里说了一句算了。
它不是你亲手害人。
但你知道有人会被害,最后选择了低头刷手机。
人间很多黑账,最开始不是恶人签的。
是旁边一群好人默认的。
好人一默认,坏人就像拿到了免死金牌。
还附赠停车券。
主管尖叫:“闭嘴!”
“大家都这样!”
“你们凭什么不这样?”
“你们以为自己很干净吗?”
“每个人都有回扣!”
“每个人都在某个时刻占过便宜,装过看不见,忍过不该忍的事!”
“你们凭什么砸楼?”
礼铁祝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话也不全假。
他们谁都不完美。
谁没沉默过?
谁没怕过麻烦?
谁没在某个瞬间想过算了吧?
真正扎心的不是谎言。
是混了一点真话的毒鸡汤。
礼铁祝握紧克制之刃,低声道:“是。”
“我们都不干净。”
“谁也不是出厂自带防尘罩。”
“人活着,都会沾灰。”
主管冷笑:“那你还装什么?”
礼铁祝抬头。
“沾灰和泡粪坑里不出来,是两码事。”
黄三台眼皮一跳。
“祝子,你这比喻有味儿。”
礼铁祝眼睛发红,声音却稳。
“人犯过错,不代表以后每笔错账都能合理化。”
“我以前没看见的,以后尽量看见。”
“以前没敢说的,以后尽量说。”
“以前默认过的,以后不默认。”
“这不叫装干净。”
“这叫知道脏了就洗手。”
“洗不白过去,也别把未来也糊上。”
这句话落下。
商燕燕抬眼看他。
眼底有泪。
也有一点被人接住的光。
她忽然喊道:“方蓝,开默认签收章!”
方蓝点头。
蓝钥匙插入虚空。
咔嚓。
整层楼所有红章同时亮起。
那些章不是纸上的。
是钉在楼心的一颗巨大印章。
印章下面压着无数张嘴。
那些嘴都在说:
“我没办法。”
“别惹事。”
“反正轮不到我。”
“大家都这么干。”
“我不说,日子还能过。”
礼铁祝看得心口发堵。
这不是怪物。
这是很多普通人的一天。
上班被压着。
生活被磨着。
怕丢工作。
怕得罪人。
怕自己刚说一句公道话,明天就被人穿小鞋。
所以沉默。
所以默认。
所以心里那点热,一点点凉下去。
他忽然不想骂这些嘴。
因为很多沉默背后,不是坏。
是怕。
可怕不能变成永远的借口。
怕可以理解。
但不能供起来当祖宗。
商燕燕深吸一口气。
“攻击印章底座!”
“黄北北照核心!”
“常青护住沈聊!”
“大灰,柜子!”
“龚赞,听它最薄的地方!”
龚赞立刻竖耳。
这回他姿势特别正经。
只正经了三秒。
然后他趴地上了。
沈狐扶额。
“你非得趴?”
龚赞严肃道:“大地告诉我,趴着信号好。”
黄三台:“你是狍子,不是路由器。”
龚赞耳朵一动。
“找到了!”
他抬手一箭。
照例射偏。
箭从主管头顶飞过,绕过一盏灯,刮掉半个“绩效优秀”牌匾,最后咔一声扎进印章底座最细的一道裂缝。
众人沉默。
黄三台喃喃:“他这偏箭,已经不是射术了,是命运在打工。”
沈狐看了龚赞一眼。
“两步半保住。”
龚赞差点当场发光。
商大灰蓄力完毕,开山神斧轰然劈下。
“力劈灰山!”
柜子碎了。
无数合同像死鱼一样掉在地上,扑腾两下,变成黑烟。
黄北北举镜照出印章核心。
那核心不是金子。
是一枚小小的灰色按钮。
按钮上写着:
不关我事。
礼铁祝看见这四个字,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关我事。
太熟了。
有人被欺负,不关我事。
有人被坑,不关我事。
有人被逼到绝路,不关我事。
可这世上最冷的风,很多时候不是从北边吹来的。
是从旁边人一句“不关我事”里吹出来的。
沈聊轻轻开口。
“祝子。”
礼铁祝回头。
沈聊脸色苍白,却看着那枚按钮。
“井星以前说过,道理不是用来证明自己高人一等的。”
“是用来在该伸手的时候,提醒自己别缩回去。”
礼铁祝眼眶一热。
他点头。
“他可真烦。”
沈聊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是啊。”
“烦得人想他。”
这一句落下,所有人的心都酸了一下。
礼铁祝吸了口气,双剑合起。
胜利之剑燃起烈火。
克制之刃压住心里那股想一剑把整栋楼烧光的冲动。
他看着主管。
“腐败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它一开始就说我是坏。”
“它说,大家都这样。”
“它说,你不这样就吃亏。”
“它说,小问题而已。”
“它说,默认一下,不算签名。”
他一步踏出。
“可良心这玩意儿,不是系统弹窗。”
“不点同意,它也会记录。”
主管尖叫着扑来。
“你们会后悔!”
“没有返点,你们会走得更难!”
“没有黑账,你们什么都保不住!”
礼铁祝一剑斩下。
“那就难点走!”
“总比踩着脏账走到终点,发现自己不是人强!”
剑光落下。
“问心清账斩!”
轰!
“不关我事”按钮炸碎。
默认签收章裂开。
整栋返点写字楼开始崩塌。
玻璃幕墙一片片落下,像无数假笑碎在地上。
那些亡魂从工位里抬起头。
有的人茫然。
有的人哭。
有的人看着自己手里的合同,像第一次闻到上面的臭味。
一个亡魂低声说:“我只是……不想惹麻烦。”
另一个亡魂捂着脸:“我知道那笔账不对,可我怕被开除。”
礼铁祝站在废墟里,没有骂他们。
他只是说:“怕可以。”
“但别把怕说成对。”
“沉默过,也可以以后开口。”
“默认过,也可以从下一次不默认开始。”
“人不是一张干净发票。”
“人是一本会改错题的练习册。”
“错题多,不代表不用写了。”
“是提醒你,下回别再选那个坑人的答案。”
风吹过。
那些合同灰烬散开。
没有金光。
只有纸烧完后的淡淡焦味。
像一场迟来的清理。
商燕燕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有大哭。
只是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这一下,比嚎啕更让人难受。
聪明人哭起来最安静。
因为她们连崩溃都习惯控制音量。
礼铁祝走过去。
没有说你别难过。
这话太没用。
人都难过了,你说别难过,跟人掉井里你说别湿鞋差不多。
他只是递过去一块干净布。
“擦擦。”
商燕燕接过来,低声道:“我差点签了。”
礼铁祝点头。
“我看见了。”
商燕燕抬头。
礼铁祝声音很轻。
“差点签,不丢人。”
“签之前停住,挺牛的。”
商燕燕眼泪又涌出来。
黄三台在旁边别过脸,嘴硬道:“行了,别哭得像合同泡水,皱巴巴的。”
商燕燕吸了吸鼻子。
“你刚才骂得挺准。”
黄三台哼了一声。
“我骂人一向精准扶贫。”
商大灰挠头:“啥叫精准扶贫?”
黄三台看他一眼。
“就是专门骂你这种需要语言救济的。”
商大灰恍然:“那你人还怪好。”
黄三台:“……”
众人又笑。
笑得很轻。
笑里还有泪。
礼铁祝抬头看向写字楼废墟深处。
那里浮现出一行字:
黑账最怕清点,默认最怕出声。
商燕燕也看见了。
她慢慢把那块布握紧。
“我以后还会怕。”
礼铁祝说:“怕就说。”
沈聊轻声接上:“别一个人复盘到天亮。”
商大灰举手:“可以边吃边复盘。”
黄三台冷笑:“你那叫饭后唠嗑。”
商大灰认真道:“吃饱脑子转得快。”
商燕燕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眼眶红着笑。
像雨后天还没晴,但云缝里已经漏了一点光。
她说:“好。”
“以后我怕错,就告诉你们。”
“你们怕我冷血,也告诉我。”
“复盘不是审判。”
“是大家一起把坑标出来。”
“下一次,少摔一个。”
礼铁祝心口一暖。
这就是团队。
不是谁永远正确。
不是谁从不动摇。
是一个人差点伸手时,旁边有人骂一句。
有人递布。
有人讲道理。
有人塞馒头。
有人射偏却刚好中。
破破烂烂。
但能往前。
废墟尽头,黑烟重新聚拢。
下一条路出现了。
空气里那股旧账本味淡了些。
但没有完全消失。
礼铁祝知道,熏心地狱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欲望这东西,不像门。
关上就完。
它像油烟。
会钻缝。
会挂墙。
会在你以为自己没事的时候,忽然冒出来一句:
就一次。
礼铁祝握紧双剑。
“走吧。”
“下一关。”
黄三台扛起黄天画戟。
“先说好,下次再有写字楼,我建议直接拆迁。”
商大灰眼睛一亮:“拆完能不能盖食堂?”
黄三台深吸一口气。
“你这脑子,真是全国统一饭票系统。”
龚赞小声问沈狐:“我刚才射中裂缝,是不是能申请两步四?”
沈狐冷冷道:“你再讨价还价,三步半。”
龚赞立刻严肃:“两步半,永恒经典,值得传承。”
礼铁祝摇头笑了。
笑着笑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坍塌的返点写字楼。
他想起现实里很多无声的瞬间。
一张没人追问的账。
一个没人戳破的谎。
一句“算了”。
一声沉默。
它们小得像灰。
可灰多了,也能埋人。
人这一生,未必能每次都当英雄。
但至少在看见黑账时,别急着盖章。
在听见“大家都这样”时,心里能多问一句:
大家都这样,就一定对吗?
风从前方吹来。
礼铁祝带着众人走进黑烟。
身后废墟里,最后一枚“默认签收章”碎成粉末。
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终于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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