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心森林深处,风停了。
那种停,不是安静。
是菜市场砍价砍到一半,老板忽然掏出计算器,笑眯眯问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会过日子?
礼铁祝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大老板要出场了。
金色树叶不再哗啦响。
它们一片片悬在空中,像无数张没结清的欠条。树干上的“只要一次”“以后再改”“大家都这样”全部亮起来,字迹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睛疼。
商大灰吸了吸鼻子。
“咋有股钱烧糊的味儿?”
黄三台冷笑。
“这味儿我熟。”
“不是钱烧糊。”
“是良心在高温油锅里复炸。”
龚赞竖着耳朵,表情一下严肃。
“不对。”
“前面有脚步声。”
沈狐握紧打魔之鞭。
“几个人?”
龚赞咽了口唾沫。
“一个。”
他顿了顿。
“但听着像一座金库在走路。”
礼铁祝:“……”
好家伙。
这比喻。
一听就很贵。
下一瞬。
黑烟深处传来掌声。
啪。
啪。
啪。
不急不慢。
像拍卖会落锤前,主持人故意吊着全场胃口。
“精彩。”
“太精彩了。”
“想要不丢人,别为了想要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说得好。”
“真好。”
金雾分开。
一个男人缓缓走出。
他穿着金线长袍,衣摆拖过枯叶,枯叶瞬间变成铜钱,又在下一步被碾成灰。
他的脸很俊。
但那种俊,不像人。
像账本封面烫金过度,亮得没有温度。
他手上戴满戒指,每一枚戒指里都像锁着一声叹息。
他笑起来,像拍卖师。
温柔。
体面。
缺德得很专业。
“诸位。”
“欢迎来到熏心地狱最后一程。”
“我是这里的地狱长。”
“高勋。”
礼铁祝握紧双剑。
胜利之剑的火亮了一下。
克制之刃却更冷。
这人一出现,他心口就像被塞进一张收据。
明明没买东西。
却莫名觉得自己欠了世界一大笔钱。
高勋看向众人,笑容更深。
“你们一路走来,拒绝了饭票,金印,复活券。”
“拒绝了暴利,返点,人情债。”
“拒绝了业绩香火,冲动免责,痛苦套现。”
“真干净。”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息。
“可惜。”
“不是你们不卖。”
“只是我开的价,还不够。”
黄三台当场翻脸。
“你这话说得跟黑中介似的。”
“上来就问人卖不卖,还自带侮辱性报价。”
高勋并不生气。
“黄三台。”
“毒舌很值钱。”
“在我这里,你可以把刻薄卖成真理。”
“你骂谁,谁就会被众人踩进泥里。”
黄三台眼神一冷。
高勋转向商燕燕。
“商燕燕。”
“你的脑子更值钱。”
“我可以给你永不失误的筹码。”
“不靠痛苦。”
“不靠愧疚。”
“只靠钱。”
“钱能买情报,买人心,买答案。”
商燕燕脸色沉下去。
高勋又看向常青。
“常青。”
“我可以买下你所有疲惫。”
“从此你不必撑盾。”
“你只需站在赢家那边。”
常青没说话,青魔盾却缓缓亮起。
高勋最后看向礼铁祝。
那一眼,像算盘珠子拨到了最贵的一档。
“礼铁祝。”
“你最值钱。”
“因为你有一个死人。”
全场瞬间静了。
礼铁祝手指猛地收紧。
井星。
这个名字没被说出来。
可它已经站在了每个人心口。
高勋抬手。
金雾凝成一座小小的基金台。
台上有一张牌。
复活井星基金。
当前额度:不足。
可融资。
可众筹。
可分期。
礼铁祝眼眶一下红了。
黄三台看见那几个字,脸都绿了。
“我去你大爷的。”
“死人你也搞众筹?”
“你们熏心地狱是不是连阎王爷年终奖都按拉新算?”
高勋笑了。
“别急着骂。”
“你们不想吗?”
“只要出价足够。”
“我可以买回他一天。”
“一天不够,可以半天。”
“半天不够,可以一炷香。”
“哪怕只让他说一句话——”
他声音忽然变轻。
“礼铁祝。”
“你不想再听井星叫你一声朋友吗?”
礼铁祝喉咙像被铁丝勒住。
想。
怎么不想?
他想得快疯了。
有些想念不像刀。
刀割一下,至少知道伤口在哪。
想念像冬天湿掉的棉袄,穿在身上,脱不下来,晒不干,别人还看不出来。
井星走后,礼铁祝有时候真的会下意识回头。
想问一句。
“老井,这事你咋看?”
可身后只有风。
风不会摇扇子。
风也不会一本正经讲大道理讲到人想踹他。
高勋看见礼铁祝眼底的疼,笑意越发温和。
“看。”
“价码到了。”
“人心就动了。”
他抬起手。
“千金压顶掌。”
轰!
天空忽然塌下来一片金光。
不是火。
不是雷。
是钱。
无数金锭,银票,契约,房契,饭票,药方,救命文书,像一座山压向众人。
商大灰第一个被压跪半步。
他眼前浮现出姜小奴和芊芊。
姜小奴坐在家里,锅里永远有饭。
芊芊小手捧着热馒头,笑得脸上都是面粉。
旁边金字闪烁。
只要商大灰低头。
家人永不挨饿。
代价:以后陌生人饿死,不必多看。
商大灰眼睛瞬间红了。
“大灰!”
礼铁祝喊了一声。
商大灰咬牙撑斧。
“我知道!”
“我知道这饭不对!”
“可它太香了!”
他说完这句,眼泪啪嗒掉下来。
这句话让礼铁祝心里狠狠一疼。
人最难的不是分辨毒药。
是毒药端上来时,刚好长得像你娘给你留的那碗热汤。
黄北北也被金光困住。
她面前浮现出黄家金印。
这一次金印不再要求她承认委屈不存在。
它只说。
买断自由。
从此无人能逼你。
黄北北手指发抖。
“我真的很想自由。”
她小声说。
“我不想每次做选择,都像要向全家交报告。”
黄三台咬牙骂道:“想自由没错。”
“但别买这玩意儿。”
“这东西看着像金印,其实是脖子上换了根金链子。”
黄北北眼泪汪汪地点头,却还是被金光压得抬不起头。
高勋轻轻一笑。
“贪海吞心诀。”
森林地面裂开。
金色海浪翻涌而出。
每一道浪里都有一个欲望。
吃饱。
被爱。
变强。
复仇。
安全。
成功。
不再被看不起。
不再求别人。
不再失去。
这些欲望不脏。
甚至很普通。
普通到像晚上十点打工人回家路上那碗热汤面。
普通到像病房外家属攥着缴费单时那句“钱还够不够”。
普通到像孩子问爸妈“咱家是不是没钱了”时,大人硬挤出来的笑。
可高勋把它们熏成了海。
海一大,人就容易忘了岸在哪。
商燕燕被金浪卷住。
无数筹码在她眼前堆成战术图。
每一个同伴身上都挂着价签。
礼铁祝:领队核心,高风险高收益。
商大灰:高防高攻,可用于破局。
龚赞:不稳定变量,偶尔奇效。
沈聊:伤重但净化价值极高。
井星:已牺牲资源,情感杠杆价值极高。
商燕燕脸色苍白。
“闭嘴。”
高勋温柔道:“这不是冷血。”
“这是资源管理。”
“聪明人就该懂。”
“情义是奢侈品。”
“胜利才是刚需。”
礼铁祝怒火冲上来。
“刚需你大爷!”
“人不是购物车里的商品!”
高勋抬手。
“利锁缠魂手。”
咔咔咔!
金色锁链从地里窜出,缠住众人手脚。
每条锁链都刻着一句话。
你想要有什么错?
你不拿别人也会拿。
你穷过,所以你有资格狠。
你痛过,所以你有资格抢。
你为了家人,所以你可以闭眼。
礼铁祝被锁链勒住胸口。
他眼前的基金台越来越亮。
井星的声音仿佛从里面传来。
“铁祝。”
“若能再见一面,你不愿吗?”
礼铁祝呼吸一滞。
愿。
太愿了。
他愿意拿很多东西换。
可问题就在这。
很多东西里,不能有良心。
不能有别人命。
不能有井星死后的体面。
他咬着牙,克制之刃狠狠扎进地面。
寒光炸开。
“我想见他。”
“我想得晚上做梦都想把自己拽醒。”
“可我不能拿脏钱给死人买门票。”
高勋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脏钱?”
“钱还有脏干净?”
“饿死的人会问钱脏不脏吗?”
“病床上的母亲会问药费干净不干净吗?”
“被人羞辱的穷孩子,会问尊严是不是原装正品吗?”
这几句话像钉子。
一根一根扎进空气。
礼铁祝忽然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高勋对。
是因为这话太疼。
穷过的人都知道,有些时候,钱不是铜臭。
钱是命。
是药。
是米。
是冬天交不起取暖费时那点热气。
是父母在孩子面前装没事,转身翻钱包时沉默的背影。
谁敢说钱不重要?
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礼铁祝从来不恨钱。
他恨的是有人把钱供成神,然后让所有没钱的人跪下承认自己不配做人。
高勋一步步走近。
金线长袍在地上拖出火星。
“你看。”
“你也懂。”
“钱能买命。”
“能买药。”
“能买路。”
“能买别人一句好听话。”
“能买沉默。”
“能买忠诚。”
“也能买心。”
他抬手,指向商大灰。
“给他家人富足,他会动摇。”
指向黄北北。
“给她自由,她会动摇。”
指向商燕燕。
“给她正确,她会动摇。”
最后指向礼铁祝。
“给你井星,你会碎。”
“所以别装了。”
“没有人不卖。”
“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价格。”
轰!
金色海浪再次暴涨。
常青青魔盾被压得发出裂响。
方蓝想冲出去开锁,却被一条写着“机会成本”的锁链拽回。
龚赞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土,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到处都是账声!”
“全是算盘!”
“我听不见核心在哪!”
沈狐一鞭抽碎面前金浪,下一秒又被更厚的金雾逼退。
“这东西会再生。”
黄三台黄天画戟横扫,剧毒音波炸开一片金雾。
可金雾散了又聚。
像生活里的账单。
你今天还完一个,明天又弹出来三个。
黄三台气得骂人。
“这破玩意儿比花呗还阴魂不散!”
商大灰硬撑着开山神斧,想蓄力。
可金锁缠着他手腕。
每一秒都在给他看姜小奴和芊芊饿肚子的画面。
他眼泪一边掉,一边骂自己。
“我不是想害别人。”
“我就是想她们吃饱。”
礼铁祝听得心都快碎了。
他知道。
商大灰没错。
想让老婆孩子吃饱,能有什么错?
人间很多悲剧就缺德在这里。
坏事最爱从好愿望里长出来。
想保护家人,变成伤害陌生人。
想摆脱贫穷,变成抢别人的饭。
想不再被欺负,变成欺负更弱的人。
就像一棵树,根本来是想找水。
长着长着,却把别人的屋顶顶塌了。
高勋看着众人挣扎,声音轻得像叹息。
“承认吧。”
“欲望就是你们。”
“所谓良心,不过是穷人买不起时装出来的清高。”
礼铁祝猛地抬头。
“放屁。”
他的声音很哑。
却像铁锈里擦出火。
“穷不是没良心。”
“穷人也会把最后半个馒头分给孩子。”
“穷人也会借钱给更难的人。”
“穷人也会在大雨天把陌生人扶起来。”
“你以为清高是买不起?”
“不是。”
“是有些人穷到裤兜比脸都干净,还知道不该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好日子。”
高勋笑容消失了一点。
礼铁祝一步往前。
锁链勒进皮肉。
他疼得脸色发白,却没停。
“钱是好东西。”
“我不装。”
“我也想有钱。”
“谁不想?”
“有钱能给朋友买药,给家人买饭,给自己买一口喘气。”
“可钱要是坐上神位,人就得跪在收银台前磕头。”
“到最后,连梦都得标价。”
“连死人都得融资。”
“那不是活着。”
“那是把自己卖成了分期付款。”
风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扇子。
又像树叶。
礼铁祝眼眶发红。
他忽然想起井星曾经说过的话。
朋友不是战绩。
良心不是筹码。
人活着,不是为了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高勋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好。”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套穷酸道理,能撑多久。”
他抬起双手。
金雾在他身后凝成巨大的铜钱圆轮。
圆轮转动。
每转一圈,众人身上的锁链就重一分。
“千金压顶掌。”
“贪海吞心诀。”
“利锁缠魂手。”
三招同时压下。
轰!
礼铁祝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座银行撞了。
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一棵金树上。
金叶子落了他满身。
像一场昂贵又恶心的雪。
沈聊急得想冲过去,却被金锁缠住。
净化之衣亮起白光,却只能暂时护住她自己。
她脸色苍白,声音发颤。
“铁祝!”
礼铁祝咳出一口血。
耳朵嗡嗡响。
他看见商大灰被压得跪地。
看见黄北北抱着镜子哭。
看见商燕燕用燕羽翎扎进自己掌心,靠疼痛保持清醒。
看见常青盾面裂开,却还是站在最前面。
看见龚赞想爬起来,爬了三次又摔回去。
看见沈狐紫电炸开,却被金雾一点点吞没。
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绝望。
是心疼。
这帮人啊。
一个比一个毛病多。
嘴损的嘴损,爱吃的爱吃,别扭的别扭,狍子的狍子。
可他们都在撑。
不是为了发财。
不是为了上榜。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贵。
只是为了不让彼此掉下去。
高勋走到礼铁祝面前,居高临下。
“还不卖?”
他轻声问。
“卖一点良心。”
“换他们活。”
“这笔账,很划算。”
礼铁祝抬起头。
血从嘴角往下滴。
他笑了一下。
笑得难看。
也很倔。
“你这账算得挺明白。”
“就是少算一样。”
高勋眯眼。
“什么?”
礼铁祝握紧克制之刃。
“人心。”
“人心不是余额。”
“不是你一查就知道还剩多少。”
“有时候它穷得叮当响。”
“可就是不卖。”
高勋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他抬掌。
金光再次凝聚。
“那我就把你们压到卖为止。”
礼铁祝想站起来。
可腿一软,又半跪下去。
这一战,他们不占优势。
甚至可以说,刚开局就被按进了泥里。
高勋太懂欲望。
他不说“你坏”。
他只说“你也不容易”。
不容易三个字,最容易把人心熏软。
很多亏心事,就是从这句开始的。
我也不容易。
所以我可以插队。
所以我可以占便宜。
所以我可以闭眼。
所以我可以把别人推下去。
礼铁祝咬着牙,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他忽然明白。
这不是简单的打架。
这是跟每个人心里那点“算了吧”打架。
跟“我也没办法”打架。
跟“大家都这样”打架。
跟那个想把亏心事说成理所当然的自己打架。
高勋抬掌落下。
金光如山。
礼铁祝眼前一黑。
就在那一瞬,他手上的紫幻魔戒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爆发。
只是微微一亮。
像黑夜里,有人悄悄划开了一根火柴。
礼铁祝低头看了一眼。
心里猛地一动。
高勋的笑声还在头顶。
“你们会卖的。”
“所有人都会。”
“这世上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礼铁祝擦掉嘴角的血,慢慢抬头。
他没回答。
但眼神沉了下来。
像终于在一堆金山银海里,看见了那枚最早滚落的铜钱。
那枚铜钱,或许不值钱。
却一定藏着高勋最初把心卖掉的地方。
熏心森林深处,金雾继续翻涌。
众人仍被压制。
高勋站在金光里,像一尊用欲望铸成的神。
而礼铁祝半跪在地,握紧双剑。
他疼。
很疼。
可他还没跪。
风穿过金叶。
远处仿佛又响起井星那把烦人的扇子。
像在说——
钱能买很多东西。
可买不回一个人第一次不亏心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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