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冷笑,袍袖一卷,岁月碎浪中翻卷出亿万道因果金丝。
“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些金丝顺着陈根生吞入的人道本源,逆溯而上!
“你吞了本座的分身,便担了该受的千灾万劫!”
玄穹双手结出玄奥印法。
“阿喜的苦,便替他一并受了罢!”
刹那间,陈根生识海内翻江倒海。
杂乱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大叔,救我啊,我不想被阿莲毒死!”
“爹,你别打我了,我明儿就跟着道爷去青州还不行么?”
“阿莲,你为何害我?我把心肝都掏给你了啊!”
“好冷,后山这口枯井太深了,谁来拉我一把,我要冻死了!”
数以万计的阿喜在陈根生的脑海深处尖叫。
他们啼哭。
他们拉扯。
他们跪地求饶!
玄穹踏在光阴上首,冷冷观瞧。
走得越高,神魂越清净,若是被这亿万凡俗怨念倒灌灵台,轻则道心崩塌,重则金身污秽,沦为只知嚎哭的疯汉!
然而陈根生站在太虚涡蚺的脑袋上,只是不停点头。
他闭上眼。
在静心聆听。
“不够响。”
陈根生摇了摇头,面目刹那间朦胧不清。
“我就好这一口……”
“这辈子,最中意便是有人在我耳边不停絮叨……”
“痛哭,嘶吼,怨天恨地,求生不得,求死无门……我好喜欢…”
“玄穹,你倒是懂事。”
“知晓我心底惶闷,特意送来这一众哭嚎小鬼,供我消遣。”
“那一声阿莲喊得清脆悦耳,再叫他多喊几声,听着便叫我痛快。”
陈根生话没说完,便被玄穹一拳击穿肚腹,整条臂膀没入血肉中。
“闭嘴吧。”
玄穹吐出两字。
陈根生神色却舒缓开来。
“到底是你玄穹……你要同我比力道吗?”
他两手抬起,搭在玄穹的肩颈处。
胸膛之上,忽地涌出的灰鳞。
“灰鳞?”
不过,眼前的陈根生,分明已把恶事做绝,哪来的愧疚喂养这东西?
“来了。”
玄穹心头微沉。
没入陈根生腹部的右臂,半分也扯不动。
他迎面直接砸了上去!
玄穹脑袋向后折过去,金色的神血顺着鼻梁溅出。
收拳两寸,发力再进!
砰!砰!砰!
前一拳力道未散尽,后头已经连成了成片的拳风。
陈根生双臂轮转,将前方填得严严实实。
百拳!
千拳!
万拳!
玄穹双臂架在胸前,死死挡住第两万拳,呛出一大口金血,惨道。
“陈根生!住手!”
“上下万年尽数塌陷,你我谁都别想好过!”
陈根生莫名皱眉停手。
玄穹这才拔出臂膀,突然遁逃光阴的过去。
这场追逐,自此脱离了现世。
第一年,两人撞入了近古的年岁。
彼时天下宗门皆向云台山纳贡,灵石如山,法宝如林。
周下隼尚在世间横行,整座仙宫的香火气蒸腾数万里。
玄穹自云台山上空遁过,挥手截断多鸟仙宫气运。
无数弟子仰头望天,只觉天日无光,却瞧不见云层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根生踩着涡蚺直飞而过。
双手探出,把多鸟仙宫残存的万丈气运一把吸干,岁月里的幻相随之塌陷,多宝与周下隼的虚影在光阴水波里晃动了几下,彻底散作青烟。
玄穹莫名掉头,跑到了未来之中。
陈根生任由时光在两侧飞掠。
千年光景,转瞬即逝。
那是一段修仙界彻底换了模样的纪元。
玄穹开始感知到力竭。
所谓万劫不灭,不过是建立在法理健全的前提之下。
随着时间不断后移,玄穹发觉周遭游离的天地规矩正在变质。
人道九则在衰亡。
世间已无剑修,亦无刀修。
生灵为了苟延残喘,多半改走旁门。
生存八则大行其道,欺瞒、窃取与嫁衣成了正统。
修士彼此见面不再论道,唯有无休止的哄骗与残害。
玄穹身上的金光越来越淡薄。
他是人道秩序的化身,人道衰落,他的金身便随之晦暗。
陈根生却在变强。
诡道十一则在崩坏的岁月里生根发芽。杀孽越多,陈根生体内的气血便越发充盈。
欺诈越甚,他灵台上的迷雾便越发浓厚。
那些被世人唾弃的下乘道则,在这片腐烂的未来里成了唯一的真理。
万年过去。
玄穹在前头奔走,脚步已经乱了章法。
陈根生始终在后方跟着。
三万年。
五万年。
到了七万年的关头,天地枯竭,星辰熄灭。
人道九则找不到立足之地。
没有人生,自然没有生老病死,剑器折断无人铸造,丹炉倾覆无人添火,连五行阴阳都失去了原本运转的规矩。
玄穹道躯,此刻内里流淌的金霞渐渐黯淡,连维持修为都显得吃力。
前方已经没有可以承载岁月的土地。
陈根生随后而至。
他头发散乱,却半点不见疲态。
玄穹发抖。
惧意并非来自身后无敌的陈根生,而是横在尽头的一个人。
光阴尽头望过去的时候,无法窥见那人的面孔。
那张脸的位置空空落落。
那是未来的陈根生?
他垂着头细细打量掌心圆珠,口中低声呢喃,不知诉说何物。
似是许下心愿。
而后手掌翻转,珠子飘向不知何处。
它洞穿时序,跨越未来,顺着光阴下坠,层层撞破早已陷落的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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