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大手重重地搭在张小五的肩膀上。
小五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刀出鞘三寸,寒光一闪。
可当他看清来人时,刀又缓缓收了回去。
只见一个满脸泥水、飞鱼服撕破、胸前带着刀伤的人出现在身后。
那人胸前的刀伤从锁骨一直拉到肋下,皮肉翻卷着,可他的神情却像是浑然不觉。
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张小五的眼睛。
正是楚炜。
“楚炜哥?”
张小五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迷茫。
“旁边说话。”
楚炜用下巴示意了一旁。
然后带着张小五到了旁边无人之处。
张小五不解地向楚炜问道:
“怎么了?哥?”
“这是王爷的命令啊!我得赶紧去禀报陛下和史、林二位大人,发动城内富户熬姜汤、征用白糖精盐......”
他还兀自以为楚炜拦住他,是不让他去向皇帝禀报。
但见楚青龙笑了笑,压低声音道:
“待会你面圣之后,先不要急着回来。”
张小五不解,但依旧重重地点了点头。
楚炜继续说道:
“先回北镇抚司档案库,调取永宁侯府历年攒下的案子。”
“派咱们的人,随便找个由头,把冯胖子在神京城内的家眷控制住!”
“同时,立刻安排人开始调查冯胖子及其近亲、姻亲、世交的底子!”
楚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在张小五的耳旁说道:
“王爷宰了冯胖子,咱们就要立刻跟上。”
“把永宁侯府及其势力一把钉死!”
“令其永世不得翻身!”
楚炜顿了顿,目光在雨幕中像刀子一样:
“我要他九族都死!”
“明白吗?”
张五爷,张玄武,在锦衣卫中是出了名的阴狠、毒辣!
而楚炜楚青龙的名声则要好得多,虽然干着锦衣卫三把手,却是宽厚的很,不仅受二圣重用,在朝野中名声也不错,是下一任锦衣卫老大也即都指挥使板上钉钉的人选。
此时此刻,宽厚的楚青龙,说出这样狠毒的话,还是背着二圣私自下命令、私自开启调查、私自打算诛灭开国永宁侯全族......
这把一向阴狠的张玄武都吓了一跳。
“楚......楚炜哥......”
张小五明显不太理解楚炜为什么要这样做。
楚炜笑了笑,轻轻道:
“还记得青石街王爷遇刺,和庆国公平卢侯府案吗?”
张小五茫然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和楚炜之间最大的区别。
他阴狠、毒辣、不择手段,可他这一辈子都只能听从别人的命令行事。
而楚炜、楚青龙,是能当帅才的人杰。
当初在石猛麾下,冯尘、楚炜、张小五,这哥仨是齐名的悍将,仅次于关曹、陈郭龚罗,是第三档次的将领。
而如今,两三年过去了,这三个人的发展路径和取得的成就截然不同。
冯尘放弃进入锦衣卫的机会,隐姓埋名化身“神秘富商冯老板”,只听命于石王一人,替石王开辟大乾帝国地下产业,打遍北六省黑道无敌手,江南案之后又奉石王密令进军南七省地下势力,和提前部署消灭倭国的前哨情报网,如今俨然已经成了大乾两京一十三省的“黑道一哥”、“地下皇帝”。
楚炜在锦衣卫,也是混得风生水起,虽说如今还只是名义上的三把手,但谁都知道他才是锦衣卫里说话算数的那个人,而且不久后的将来,他即将接都指挥使之职,执掌天下锦衣卫十万缇骑!
而张小五、张五爷,到了高层之后,自身的思维、格局和性格,明显限制了他进一步的发展,进步的势头也明显慢了下来。
他很强,但只堪为一将,永远坐不了帅位。
这就是他和楚炜最大的不同。
此时,楚炜拍了拍张小五的肩膀,说道:
“王爷把咱们两个送进锦衣卫,如今也都混出了名头。”
“实话告诉你,当初发生那两件事,王爷从来没有对咱们两个说过半句埋怨的话,一个字儿都没有。”
“但我说心里话,咱们两个都该找个没人的地儿,自己抹了自己脖子!”
张小五听到这里,也明白了楚炜的意思。
他们干着锦衣卫的活儿,却连王爷和王爷家眷的安危都不能护住,甚至连事前预警都没能做到,这确实很令他们羞愧。
张小五听明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郑重点头道:
“哥,我明白了......”
“王爷杀了冯胖子,可这冯胖子身为开国永宁侯之后,又是一军节度使,势力不浅。”
“我们不能给王爷和王妃娘娘她们留下任何有危险的后患。”
楚炜点了点头,说道:
“王爷的身份太高了,执掌天下兵马,他必须走堂堂正道。”
“这种活儿,不能让他张口说出来。”
“你我兄弟二人,穿着天底下最脏的锦衣卫的皮,是干什么吃的?”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狠:
“就是干这个的!!!”
张小五重重的点了点头。
楚炜笑了笑,拍着小五的肩膀,又道:
“去吧!”
“这次没有二圣命令,也没有王爷的授意,属于私活儿,记得干漂亮点儿。”
“出了事我担着!”
“但是,不能给王爷留下任何落人口实的机会!”
“明白了吗?”
张小五眼神里闪过一丝郑重,道:
“明白!”
“他们这些世袭勋贵,哪个身上都不干净。”
“随便挖挖,就能要了他九族的命!”
“就咱们手上现在掌握的,冯胖子在永兴吃空饷、走私军物、培植势力的事,就够他死八个来回了!”
“放心吧,哥!”
“真出了事,我不会让你扛,更不会损害王爷的名声,我张小五这条命豁出去就够了。”
楚炜笑了笑,搂住张小五的肩膀,笑道:
“屁话!”
“我能让你一个人扛?”
“王爷也不会同意因为这点破事,让咱哥俩豁出去命!”
张小五也开悟了,同样笑道:
“就是因为王爷拿咱们当兄弟。”
“所以咱们更得豁出去命!”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冯唐也在没人的地方给冯紫英和柳湘莲开会。
冯紫英是自己的儿子,那不用多说。
但是柳湘莲,冯唐未必能信得过。
不过,考虑到这小子和冯紫英是结义兄弟的关系,又是石王看中的新秀将领,所以老冯唐也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石王爷杀了冯胖子。”
冯唐这边倒是简单,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平静道:
“但是冯胖子还有一群子侄在咱们龙禁卫当中。”
“什么儿子、侄子、外甥,还有他们带来的那帮家奴。”
“为防后患,在这件事传出去之前......”
老冯唐眼神转厉,抬起手比划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冯紫英点了点头,一笑道:
“明白。”
“这一战咱们龙禁卫折了将近两万人。”
“天又黑,雨又大,冯胖子家的那帮子弟,也是死在了乱军之中嘛。”
“我现在就去办!”
“放心吧,老爹!”
冯唐点了点头,又道:
“用咱们自己人,做干净点。”
“别给王爷找麻烦......”
冯紫英道:
“懂。”
“就是让他们以这种方式死,还落得个为国捐躯的名声,便宜他们了。”
冯唐没搭理儿子,转而看向正在发愣的柳湘莲,说道:
“湘莲,你是理国公府的后嗣,跟永宁侯府也算是百年世交,老夫却还是把这件事当着你的面说了出来。”
“你现在有两条路可选——”
“第一,跟紫英一起去处理这件事。”
“第二,陛下就在那上面......”
冯唐示意了一下神京城头,而后冷冷道:
“你现在就可以去面圣,揭发我们父子的密谋!”
“老夫绝不拦你!”
柳湘莲闻听此言,本来愕然地脸上忽而转为愤怒。
只见小柳仓啷一声抽出战剑,横在了自己脖子上,怒声道:
“老将军!”
“亏我一直把你当做伯父看待!”
“你却如此信不过侄儿?”
“还拿理国公府的出身来羞辱在下!”
柳湘莲咬了咬牙,瞪着冯唐说道:
“哼!”
“你当湘莲是什么孬种?”
“你不就是担心我走漏风声吗?”
“今夜我不知晓此事便罢,既然已经知道了此事,那是再无可能装作不知道了!”
“老将军既然信不过在下......”
“哼哼!”
柳湘莲冷笑一声道:
“那死人总不会出卖你们吧?”
“你放心!”
言未毕,柳湘莲手上一使劲,便要立时抹了自己脖子。
“别别别别......”
冯紫英一把夺下柳湘莲的剑,急声道:
“湘莲兄,你这是做什么?”
“你们江湖上闯荡的人,性子都这么刚烈吗?”
“我爹既然把这件事交给咱们两个,那就是没把你当外人!”
“方才那句话,不过是试探一下你的态度罢了!”
“如果你是那忘恩负义的小人,石王不会看上你,我爹不会瞧上你,我冯紫英更不会跟你结为兄弟!”
“走吧!”
冯紫英拉了柳湘莲一把。
柳湘莲还剑入鞘,然后深深地对冯唐行了一个礼。
片刻后。
十来名永宁侯府出身的龙禁卫士兵,无声无息地死在雨幕和夜幕双重掩护之下。
有人被一刀从背后捅穿了心脏,倒下去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人在扶他。
有人被捂住嘴拖到尸体堆后面,一刀抹了脖子,血喷在泥水里,跟雨水混在一起冲走了。
有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就被三把刀同时钉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处决。
没有人喊叫,没有人挣扎,没有人求饶......
一具具尸体倒在横七竖八地尸堆之中,跟混战中战死的人也没什么两样。
那些对石王死忠的、动过手的龙禁卫士兵做完之后,收起刀,无声地消失在雨幕中。
柳湘莲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冯紫英用没受伤的右臂拍了拍柳湘莲的肩膀,微微笑道:
“你不要觉得残忍!”
“你脱离理国公府,在江湖上混太久了,不明白这里边的残酷。”
“斩草不除根,必生后患!”
“我告诉你,这是死人最少的方式了。”
“要怪,只能怪冯胖子自己作死!拖累了族中子弟!”
柳湘莲点了点头。
冯紫英又压低声音道:
“记住......”
“把这事烂肚子里!”
“就算石王爷问起,你都要说不知道!”
............
另一边。
石猛率领巴图蒙克和五百骑兵,雨夜追杀莽古尔泰。
一路追到居庸关!
这居庸关里尚留有驻守的一彪金军兵马。
兵力也不多,大约千把来号人。
说莽古尔泰、德格类这兄弟俩在二百余名正蓝旗巴牙喇的护卫下,拼死突围到这里。
远远地望见居庸关的关城。
莽古尔泰笑了:
“哈哈哈哈!”
惊魂未定的德格类忙问道:
“五哥,你笑什么?”
“咱们已经全军覆没了,只冲出来咱们身后这些人。”
“你还笑......”
莽古尔泰却是摘下头盔,淋着大雨,狼狈中颇有一股子败中取胜的自豪感:
“你不懂!”
“都说石猛用兵如何如何......”
“依我看,也就不过如此!”
“神京通往居庸关,如此重要的官道,他却只安排区区数百人把守,这不是失算是什么?”
“若是我用兵......”
莽古尔泰话音未落,忽有后方巴牙喇追上来,惊慌失措道:
“报......!”
“启禀贝勒!”
“乾朝的石猛追杀过来了!”
“好快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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