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了!
近了!
距离打斗声音传来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那打斗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畔。
小虎一挥手,身后的一队兵从两侧包抄过去。
他们虽是骑兵,但属于石王麾下最核心、最精锐的飞虎营,也是石王曾经待过的第一支部队。
这支部队里的人,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在马上舞槊、地下挥刀,即便是步战、山地丛林战,同样训练有素。
黑黢黢的树林里,雨后的雾气从地面蒸腾而起,缠绕在树根与倒伏的枯木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灰纱。
两路包抄时,脚步压得极轻,踩在湿滑的落叶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响,混在雨滴从树梢滴落的声响里,几乎分辨不出。
很快的,包抄到近前。
但见地上躺着两个人,还半跪着一个人。
半跪着的那个人手中举着刀,正一下一下地剁着什么。
待走得更近了一些,才发现那人挥刀剁着的,是另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是一具破碎的人。
光秃秃的头颅被扔在一旁,无头的尸体也被乱刀剁成了不知多少块碎肉,残肢断臂散落在泥地里,五颜六色的脏器淌了一地,混着泥浆漫延开来。
刚下过雨的黑森森的林子里,出现这样一幕,可以说要多恐怖有多恐怖、要多惊悚有多惊悚。
半跪着的人大喘着粗气,还在奋力猛剁!
每剁一刀,嘴里便有气无力地低骂一句:
“我糙你妈!”
“我糙你姥姥!”
“你还我兄弟命来!”
“你还我宣府来......”
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骂到最后,那声音已经含糊不清,只剩下气音在喉咙里滚来滚去,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呜咽。
小虎领着的一队兵,已经团团将此地围住。
但他们都没有动。
小虎认出了那半跪着的人。
那个瘦得脱了相、浑身泥垢、胡须乱得像野草的人。
那是周正海。
那是当年在草原上跟他一起冲阵的兄弟。
见此一幕,小虎的眼窝子里早已经溢满了泪水。
他紧紧抿住嘴唇,将头偏向一侧,肩膀一耸一耸的。
石猛提着剑,已经追了上来。
他心中有所想,口中便不择言,语气里带着紧张,开口便道:
“曹千曲?老曹?”
周正海听到这几个字,听到了那朝思暮想、魂牵梦绕的声音,他举起的刀忽然滞在了半空。
方才小虎带人围过来,他视若无睹,仿佛旁若无人一般,继续挥刀剁着德格类的尸体。
可现在,石王喊了一声曹千曲的名字,他便停住了。
正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周正海抬起头,看了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一眼。
他忽然嗫嚅了一下,泪水哗哗地淌下来,心理防线也彻底崩塌了......
他们钻进山林子里当野人,忍饥挨饿、受尽苦难,等的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此刻,就在自己眼前。
石猛看到了他的脸,消瘦、沧桑、胡须和鬓发一样凌乱,几乎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可石猛还是认出了他:
“周正海......兄弟......”
石猛声音发颤,低低喊了一声。
他将螭龙剑扔在了地上,朝老周走了过去。
周正海看了正走过来的石猛一眼,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微微摇了摇头,扔掉刀,爬起来转头就跑。
可他身体实在太虚弱,和德格类拼斗时又受了不轻的伤,一转身竟是摔倒在地。
石猛心中五味杂陈,站住了脚步,没有去扶他。
他知道,对于这些躲进山林里的宣府残军,身体上的伤痛远没有精神上的创伤来得更加痛苦。
这不是自己三言两语能够抚平的疤痕。
哪怕自己有天高的武力也不行。
就在此时。
巴图蒙克、叶风、楚阳也追了过来。
小巴打量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也没有说话。
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一旁,捧起了那颗被斩下的头颅。
“德格类。”
巴图蒙克低声说道。
周正海摔倒在泥地里,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方才稍稍稳住巨震的心绪。
他终究是站了起来,转过身,直直的看着石猛。
泪水仍然挂在脸上,但表情已经恢复了严肃。
而后,用尽最大的力气,朝石王行了一记军礼。
右臂振胸,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这一礼,力道之大,几乎将他自己捶的咳嗽出来。
“末将!”
“大乾宣府军中军护军校尉周正海!”
“参见忠武郡王殿下!”
周正海几乎是喊出来的,一字一顿,极其庄重!
石猛的心绪也是相当之乱。
他往前走了一步,才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又停下脚步,抬起手臂朝周正海回了一记军礼。
而后才是重新走上前去,停在周正海面前。
石王伸出手,老周能看得出,杀百万人而手依旧稳的石王爷,此刻伸出的手掌竟是有些微微颤抖。
石猛在周正海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而后,一把将老周拉过来。
一个王爷,一个野人,拥抱在了一起!
这就是石猛为什么能深得底层士卒爱戴的原因。
士卒们拥护他、爱戴他、愿意为他效死、愿意为他一句话豁出命。
这靠的可不仅仅是系统的模板一套、忠诚度拉满。
靠的更是他真拿这些泥腿子大头兵当兄弟!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
石猛拍了拍周正海的肩背,感受到了他身体的虚弱和他身上的刀伤。
他又将周正海推开。
老周正想说话,却见石王抬起手,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什么。
周正海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他知道,那是珍贵无比、世间罕有的神奇灵药小还丹。
“没事了。”
石猛温言开口,可话音里透着一股子沉稳的笃定。
那是一种能够给人希望和力量的语言。
“我回来了。”
“一切都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周正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义忠亲王、赵泊、杨高、卢崖都还活着,都在控制之中。”
“回去之后,我们杀了他们。”
“一刀一刀......活剐。”
石猛说话时,语气非常坚定。
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力量,像是已经把那些人绑在了刑场上,只等着挥刀。
他再次拍了拍周正海的肩膀,而后转过身,走向了地上躺着的那两个弟兄。
一个是赵甲,一个是钱乙。
都是老四营出身的弟兄,都是当年跟他一起马踏龙城的兄弟。
登上狼居胥山勒石铭碑的时候,他们都在场。
他们,不应该死在这里。
石猛走过去,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搭在了两人的脖颈上,脉搏还在微微跳动,还有生还的希望。
石猛取出两枚小还丹,喂进了二人的口中。
“小虎。”
石猛站起身来,吩咐道:
“砍树,劈藤,做三副担架。”
他一边说着,一边直接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青灰色的布衣,递过去,示意担架做好后用衣服垫上。
尽管那衣服上早已沾满了血迹,并且湿漉漉的。
小虎接过石王的衣服,“嗯”了一声,一挥手带着一队兵砍树去了。
就在临时制作简易担架的工夫里。
石猛问周正海道:
“老曹呢?他在哪里?”
周正海没有隐瞒,便说道:
“曹帅他......在......土木堡。”
石猛一听说这三个字,心中便了然了一切。
然后,便什么也没再说。
只是拍了拍周正海的肩膀。
那只手在周正海的肩头停了好一会儿,掌心的温度透过破烂的衣料渗进去。
而后他转过身,对麾下道:
“叶风,楚阳。”
二人上前一步,领喏。
“你们二人带着第五屯,把他们三人抬到居庸关内,好生照料。”
石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沉稳:
“待明日天亮,想尽一切办法,寻一辆车子,将他们送回神京城,找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为他们治伤、调养身子。”
“等本王回去。”
叶风、楚阳齐声道:
“遵命。”
吩咐完这一切。
石猛看了看巴图蒙克,又看了看正在扎担架的小虎,说道:
“这里就交给叶风和楚阳。”
“巴图、小虎,随我去土木堡。”
他顿了顿,望向燕山山脉深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道:
“咱们还得去抓莽古尔泰这个入侵我朝、戕害数十万军民的元凶贝勒。”
巴图蒙克和小虎同时抱拳应喏:
“是,大哥。”
“遵命,王爷。”
石猛转身朝林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正海一眼。
老周还站在原地,瘦削的身影像一根钉在泥地里的枯木。
石猛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继续大步朝林外走去。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他的肩头,照在他赤露着的筋肉虬结的脊背上。
............
很快的。
又回到了居庸关外的官道上。
石猛翻身上了炭龙驹。
巴图蒙克和小虎带着剩余的四屯骑兵列好了队。
这次,大家都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的看着石王。
正所谓:
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
唯有不舍情,一步一回顾。
石猛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山林。
他穿越到这方世界,他的兵就是他的底气、就是他的全部。
他无法放弃他们,无法放弃他的兵,无法放弃他的袍泽。
片刻后,石猛深吸一口气,勒转马头,朝着土木堡的方向,一夹马腹:
“走!”
炭龙驹长嘶一声,四蹄踏碎泥水,朝北方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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