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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青铃响(十)


铃铛几十年的记忆之中大多只有黑暗,无尽的黑暗。

她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洞穴之中,石壁上的缝隙透出的微光是她所能接触到的唯一的光亮。痛苦和黑暗充满了她一整个童年,直到某一天,石壁之外传来了人声,她的世界也自此有了光亮与声响。

短短几年的时光,美好短暂得像一场虚构的梦境,突然在祭祀大典那日泡沫般的消散了。

穆彦休离开之后,洞穴的缝隙被填上,她再也见不到半点光亮。

黑暗、寂静、蛊虫、疼痛、、、、、、一切铃铛早已习以为常的东西都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洞穴里的日子总是乏味的,没了穆彦休,铃铛更是没有人可以交流。她所能做的,不过是驱使琅琊谷中的蛊虫往更远更远的地方去,希望能够通过这些蛊虫听到一丝丝远方故人的消息。

木木没有死,铃铛一直都知道。穆彦休喝过她的血,蛊虫杀不了他。她的木木,必然在远方好好的活着。

她有时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轻轻地摇晃着手腕上的铃铛。清脆的响声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洞穴之中传荡,她想,如果朱儿能将铃铛挂在远方的树枝之上,木木会否能够听见,能否知道她想他了。

铃铛想木木了。

可穆彦休实在走得太远太远了,她的虫虫没能听到木木的消息,只能听到人间的一些趣事。

远方的人说,最近来了一位高人,只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便能实现任何愿望。

一开始铃铛只是将这个当作奇闻轶事来听,和东家丢了鸡,西家买了菜一般无趣。可是被完成愿望的人越来越多,她也对这样一个人生了好奇之心。

他能不能帮她离开这个地方,到外面去?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朱儿从琅琊谷外来了一位生人。铃铛再一次在洞穴里听到了人声。

“你找我来,是有什么愿望?”明明隔着一道厚厚的山壁,生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铃铛的耳朵里。

铃铛张了张嘴,许久没有发声的喉咙发出破锣般的声音,沙哑而难听。她啊啊的叫了几声,才勉强能说出话来,“我想,出去。”

半响,生人又道:“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我替你完成愿望,你替我做一件事。”

铃铛眨了眨眼,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好。”

那人笑了一声,像是在笑她心急,不急不缓地道:“我还没说要你做什么,你就一口答应了?”

“我要,出去。什么事,都可以。”在铃铛看来,只要能出去,什么事都能做。还有什么会比黑暗和寂静更难以接受的事呢?

那人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穿过了石壁,突然出现在了铃铛身前。那人整个人都藏在厚厚的黑袍之中,兜帽之下只能隐隐的看见他瘦削尖锐的下巴。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苍白,骨节清晰可见。他的手掌上躺着一个瓷瓶,“这里的丹药,每三日吃一枚,吃完之后我会给你送新药来。事成之后,我要琅琊派所有人的魂魄。”

铃铛黝黑的眼眸盯着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接下。黑袍一点都不着急,什么也不作解释,甚至连瓷瓶中的丹药是什么用的也没说。

僵持了许久,黑袍开口道:“你可以选择不吃,交易到此为止。”

铃铛知道,她没有选择。总不会比之前更差了不是吗?

她伸出了手。

“交易达成。”话音刚落,黑袍又像他来时那般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瓷瓶之中的丹药是做什么用的呢?大抵是用来睡觉的吧。

铃铛开始服用丹药之后,整日都是昏昏欲睡的,不是在睡觉的途中,就是在去睡觉的路上。她体内的蛊虫似乎都开始沉眠了起来,再也不像之前一般躁动不安。

是骗子吧。铃铛有时候会不受控制地想,她怕不是信了一个骗子吧。不然为什么他每日每日只想要睡觉,难道那个怪家伙觉得让她睡着了就可以在梦里离开琅琊谷了吗?

瓷瓶中的丹药是一个月的量,每个月那个穿着黑袍的怪家伙都会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式给她送来新药。有时候是铃铛背进来,有时候是睁眼时就放到了她的身边,有时候甚至是被控制的琅琊谷弟子亲手递给她。

铃铛觉得有趣。从来都是琅琊派弟子用蛊虫控制别人,居然还有被别人控制的一天。她会仔细地观察那些被控制的弟子,第二次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又全都恢复了正常,也没有一点被控制的记忆。

或许那人确实有几分本事呢?

丹药一月又一月地被吞下肚子,铃铛始终没有明白丹药的作用究竟是什么。母蛊这些年一日比一日虚弱,献祭的日子被猝不及防地提前了。

祭祀大典那一日,她被琅琊派弟子绑到了祭坛。祭坛中央的地面裂纹仿佛什么繁复的花纹。血色的花纹不断地上下波动着,像是或者的怪物随呼吸其父的身躯。铃铛低头,赤脚踩着的地面有着人类肌肤般的触感。

笙箫齐奏,擂擂鼓声在耳畔轰隆作响。铃铛清晰地看见脚底下的地面变得透明,地面之下是巨大的乳白色蛊虫的口器,尖锐的的牙齿开开合合。

铃铛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蛊虫对于地下母蛊的依恋,像是婴儿在见到母亲一样的亲切。想要······贴得更近一些。想要······和它融为一体。

她摸了摸砰砰乱跳的心脏,内心之中竟然是难以言语的宁静。她从未如此平静过,这种感觉就像是微风拂过山岗,树枝上悬挂的铃铛响起,带来青草的芳香。

脚下的地面迅速凹陷坍塌,铃铛闭上了双眼,随着重力坠落。母蛊张开了嘴从地下飞跃而起,将铃铛一口吞下。

祭坛之下的人群欢呼着,琅琊谷又将迎来十五年的平静。

血液从铃铛的身体之中流失渗入了母蛊的体内,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母蛊之间建立起了微弱的联系,就像她和朱儿,和其他蛊虫一样的联系。

身体像是被泡在温水里一样,温暖而让人困倦。与母蛊之间的联系愈发牢固,陌生而又熟悉的能量涌入四肢在经络之中游走。

不知过了多久,铃铛骤然睁开了双眼,错愕地望着自己,完好如初,没有半点损伤。这是一个被献祭的祭品不应该拥有的状态。

她突然明白了,那个怪人给她的丹药有什么作用了。

门派弟子以血液饲养蛊虫,从而达成控制蛊虫的目的。而怪人给她的丹药,让她的血液有了使母蛊沉眠的功效。吸食了她血液的母蛊陷入沉睡,她侥幸得以在母蛊腹中存活。日积月累之下,母蛊竟然如其他蛊虫一般被她的血液所驯服。

琅琊派的母蛊,这个打她有记忆起就知道有一日要吃掉她的坏东西,竟然就这样受她掌控,听从于她。

现下的母蛊温顺得像是只家养的小野猫,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脖颈。

铃铛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荒谬极了。

玄阳听弟子传讯,说祭坛处有异动,急匆匆地赶来。但见红光冲天,那个本该早早死去的上一任苗女突破了祭坛的封印,一双幽深无光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他。而在她的脚下,他们尊贵无比,神圣无比的母蛊奋力地向上挣扎,却又被封印死死地困在原地,像是垂死挣扎的脆弱飞虫般无能弱小。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玄阳下意识地晃动手腕上的铃铛,铃声响起,而祭坛上的苗女却没有半点痛苦之相。

母蛊都已认了铃铛为主,还有什么蛊虫能够伤到她?

铃铛缓缓地向前走,一步步地走下阶梯,脚环上的铃铛晃动,发出悦耳动听的声响。她的身后,蜿蜒的血液缓缓地流淌,香甜的味道充斥着整个空间。

叮当、叮当、叮当

玄阳的眼前只剩下红色,漫天的红色。一个又一个弟子捂着双眼惨叫出声,黑色的血蛊从他们的眼眶之中钻出,匍匐在血液中吸食。血蛊的身体迅速鼓胀又爆开,溅出的血珠聚合在一起又形成了新的血蛊。

没了鲜血,血蛊只能四处搜寻其余的新鲜的血肉。而玄阳,刚巧就是离他们最近的鲜美食物。

玄阳不可置信地后撤一步,冷意从尾椎直窜头顶。他还来不及动弹一下,就已经被蜂拥而来的血蛊虫分食。与其他弟子不同的是,他的头部是最晚被食用的。他的大脑能够清楚地记着自己身体的哪一部分被啃咬,又是哪一部分成了白骨。

他凄厉地叫着,时而求饶,时而咒骂。可铃铛对他的叫声没有一点感触,轻轻巧巧地从他身旁走过。玄阳的伸长的手指在触碰到铃铛衣角的前一瞬化作了枯骨,啪嗒一下掉落在了地上。

铃铛穿过长长的隧道,阳光洒下来,将树叶上的露珠照得亮晶晶的,和她水润圆亮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的嘴角扬起,在丛林之中奔跑起来。

微风拂过她的发梢,泥土与鲜花的芳香钻进鼻子里。

奔跑,不断地奔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树木逐渐减少,远方的炊烟袅袅升起,层层的屋顶连成一片,孩童嬉戏打闹地从她身边穿过,妇女抱着木盆准备去小溪边浣洗衣物。

她听见有人在指着她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说什么呢?管他呢!

铃铛赤着脚丫,飞奔在道路之上,张开双手,像是拥抱着风。她放肆地笑着,灿烂的笑容洋溢在脸上,像极了蓬勃生长的向阳花。

有个老婆婆给她递了双绣花鞋,嫩黄色的鞋面上绣着白色的蝴蝶。铃铛笑着接下,回忆起木木对她说的,收了别人的东西要大声道谢。她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二字说得震耳欲聋。

老婆婆捂着耳朵,眼睛眯成一条线,脸上的褶皱是慈祥温柔的模样。她慢悠悠地感叹道:“现在的小丫头哟,真有精神。”

铃铛继续往前跑,两遍的房屋越来越多,夕阳落下,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

铃铛盯着灯笼里的烛光看了半响,又转身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她见到了一课很大很大的榕树,树上挂满了飘扬的红绸。

她像是见了食儿的猫,欢呼了一声就往树上爬去。榕树不好爬,铃铛索性蹬丢了绣花鞋,赤脚踩着树,三两下就给爬到了最顶端。她坐在粗壮的树枝上,将自己脚踝上的银环摘下挂到最高最高的树枝处。

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好多人,他们叽叽喳喳地对着她说话。太吵了,铃铛听不清。但这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同她说话,她开心极了,心脏蹦蹦的跳,吃了蜜糖似的甜。

她手一撑就蹦到了树干上,垫着脚将手伸得长长的,使劲地挥舞着。底下的人又爆发出一阵呼声,铃铛笑得更开心了。

嘭的一声巨响。天空大亮,铃铛眺目往四周望去,烟火在空中炸开,竹竿上的木偶旋转着,像是在跳着什么奇特的舞蹈。

夜空成了画布,五颜六色的颜料肆意在上面涂抹着。铃铛看呆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这么多的光亮能够驱散黑暗,温暖的,五彩斑斓的,迷人得心都要醉了。

铃铛在城中逛了许久,没有银子住客栈,就又爬上那棵高高的榕树上。凉风习习,树叶婆娑作响,朱儿从树底爬上了她的肩头。

铃铛躺在树上,伸出手想要将夜幕之中的星辰握在手中。她自言自语地道:“我见到了许多许多人,烟花在天上炸开,木偶画得像真人似的。最最重要的是,我自己将铃铛挂到了树上,最高最高的地方。这么高,木木一定能看见的。”

“他看见了,就会知道了。”

就会知道铃铛想他了,来见铃铛吧。

铃铛在琅琊谷中带了二三十年,第一次离开,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

木木说的不错,外面很好,有很好的人,很美的景,有太多太多繁华。可这些人呀,景呀,都没有木木给她的画上好看。

再美,也美不过记忆之中少年郎发亮的双眼。

铃铛闭上眼,轻声道:“我再许个愿吧,以我的魂魄为代价。”

树下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像是一抹无处而去的幽魂。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站在树下,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我活不久啦。”铃铛轻巧地说着,就像在说自己今天吃了顿饭般简单,“用我的血肉为媒介,将我封印在琅琊谷吧。”

驯服母蛊并非是黑袍给她的那些许丹药就能做到的。铃铛在母蛊腹中的那段时日早已耗尽了她的精血。她活没有几日活头了,铃铛早就知道。

琅琊谷如今尸林血海,蛊虫没有失控全靠铃铛的压制。她死后,整个琅琊谷的蛊虫就会□□,届时整个临溪城都会遭殃。铃铛不想这样,她不喜欢杀人,尤其是这些洋溢着幸福的,满是灿烂笑容的人们。

黑袍的头扬起,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唯见唇角细微地勾起,他道:“交易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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