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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姝色(一)


离开之前,虞宁问阎王,“那个苗女,还有多久的寿命?”

阎王翻手,一本厚厚的书开始自己翻动起来,最终停到了某一页上。阎王看了看,道:“苗女的寿元早在母蛊腹中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即便霍知秋以鲜血给她续命,也超不过一年。”

“苗女杀了琅琊派七百二十三人,幼童稚子也不曾幸免。”他将手中的书籍一盖,感叹道:“可怜人,却也是刽子手。”

“一年。”虞宁垂眸,阴影之下的脸不辨喜怒,“那丫头杀了不少人。我知道你们地府的规矩,她进了地府之后躲不过得受几年苦头。但念在她用自身血肉封印琅琊谷的份上,好歹功过相抵,下辈子让她投个好人家,别再受苦了。”

阎王挑眉,“你是在求我?求我给她安排个好的投胎位?虞宁,你什么时候这么心软了?你不是向来对——”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别罗里吧嗦的。”虞宁打断他,而后慢悠悠地负手离去了。

阎王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笑着嘟囔,“嘴硬心软的秃毛鸡。”

虞宁从地府打了个来回,回到客栈之时天才蒙蒙亮。晨曦微光笼着白泽的身形,他抱剑立于门外,瞧见了虞宁,又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客栈。

虞宁绕到他面前,明知故问地道:“你刚站在门外,是在等我呢?”

“若不是专门来等我,你闲得无聊来门外站着做什么?还一见我就不在外头站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白泽,“身上都是露水,站了好一阵了吧?”虞宁越说越是确信,她嘴角扬起愉悦的弧度。

“你就是在专门等我。”在白泽的沉默里,虞宁一锤定音。“白泽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白泽顺着虞宁的说法想了想,发现确实如此。

昨儿个白泽几人好不容易将神情恍惚的穆彦休劝回了屋子,回过神来时就发现虞宁没了踪影。虞宁总是这样,一晃神就不知道到哪儿去了。白泽本已回屋打坐修炼,可怎样也静不下心来。

他下了榻,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门外,又不知不觉地在这站了大半宿。或许他确实是为了等虞宁,才出来的。

余光里虞宁精神头十足地蹦蹦跳跳,白泽又向来是实话实说的,便嗯了一声,全当是回应了。

虞宁得了白泽的肯定,心里头更是畅快。

二人刚上楼就看见霍知秋等人站在穆彦休的门外忧心忡忡地张望,伸出手摆出一副想要敲门又不敢敲门的架势。

“嘎吱”一声,门开了。

穆彦休面上看着沉静,除却眼底的青黑之外,似乎还算正常。朱儿静静地趴在他的肩上,一双眸子骨碌碌地转,看着很有灵性。

几个师弟师妹齐齐的叫了声“穆师兄”,而后半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也是穆彦休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轻轻地扯了扯嘴角,“让大家担心了。”

“穆师兄你万万不能这么说!”霍芽觉着自己嘴笨,也就干巴巴地安慰了几句,“看开些,一切都会好的。”说完又觉得后悔,穆师兄意中人刚救出来没几日就没了肉身,让人怎么看开些?

何沿也是个不会安慰人的,平日里也就是吼人发火厉害些。骂人的话张口就来,现在脑子里扒拉不出什么话来,也就随霍芽一起说了句,“一切都会好的。”

白泽开口问道:“日后作何打算?”

穆彦休默了默,抚上朱儿的脑袋,“这些年我欠铃铛许多。我曾答应她要带她看看这世间千山万水。我已写信禀明掌门说明情况,怕是不能随大师兄一道回云宗了······”

白泽颔首,“我明白了。”

来时五人,走时就剩下了四人。众人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

霍知秋收拾行李时看着桌上放着的木匣,抿了抿嘴。

那是穆彦休临走前交予他的丹药。穆彦休将木匣放于他手中,无比郑重地道:“这是按你给的方子炼制的丹药,功效如何,你应当是清楚的。”

“只是,”穆彦休紧紧地盯着他,“但凡牵扯到魂魄之事,都无小事。十八年前,李师叔就因为魂魄掺杂,又在大战之时沾染了魔气,杀了云宗五十七名弟子。霍师妹也是这般症状。若是有一日闹出了事端,我必不会隐瞒,自去请罪。”

“知秋,这丹药唯有一枚,我也只会为你炼这一枚。牢记,不到万不得已,慎用慎用!”

霍知秋闭上双眼,穆彦休的声音犹在耳畔回响。窗外传来霍芽催促的声音,他慌忙将木匣收入芥子囊中,起身去寻霍芽。

难得下山一次,白泽磨不过几个玩心大的师弟师妹,便随他们一路游山玩水的回去了。回云宗必然要路过金陵城。何沿本家是金陵百年世家,既然到了金陵城,何沿也是多年未回家拜访亲友了,故而和白泽打了招呼,回家去了。

金陵山水秀气,与南疆的山林不同,更多的是小桥流水的温婉景色。霍芽尝了几个条头糕,又灌了碗甜汤,现下拨弄着刚买的草蚂蚱玩得高兴。

白泽爱吃甜的,又觉得惦记吃食非修道者所为,目光落在各类甜食上也没有要买的迹象。若不是虞宁将东西塞到他嘴里,指不定还得盯上多久。

即便是吃了糕点,白泽仍然不满意,觉得味道不如临溪城里头的糖葫芦。

虞宁却道:“临溪城的糖葫芦比不上云宗底下的,回去买个十串八串的慢慢吃。”

白泽听到云宗底下的糖葫芦更好吃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一串就好,不可多食。”

虞宁瞧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好笑,她转到白泽的身前,边后退便晃了晃手指,戏道:“一串太少,两串正好,三串也不多,不若回去开炉起灶自己捣鼓,想吃几串做几串,岂不是美事一桩?”

这话说得白泽很是意动,走的步履都轻快了许多。

虞宁和白泽相处大多就是虞宁一人在那说,白泽偶尔应上一两句。霍芽时常感叹,能和大师兄聊得如此开心顺畅的,唯虞宁一人耳。

虞宁在这头说得高兴了,倒也没顾上身后的都有谁了。若不是白泽瞧见前方有人踉踉跄跄地撞了上来,赶紧拉住了虞宁,虞宁定然要和那个看着不太清醒的姑娘撞得个头昏眼花。

虞宁侧首看了看差些撞上她的倒霉蛋儿,眼底染上了些许趣味。

那个姑娘模样长得格外的秀丽。细长的眉眼,小巧的唇,整张小脸都是素白的,鬓发微微凌乱,有股子脆弱破碎的美感,像是朵风中瑟瑟的花儿。

姑娘咬着苍白无色的唇,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她先浅浅地吸了口气,说话声低低的颤颤巍巍的,像是马上就能晕过去一般,“抱歉,给二位添麻烦了。”

就凭姑娘摇摇欲坠的身姿,便也知道她身体大抵是出了些许问题的。至于是何处出了问题······虞宁眼底的趣味更甚,那就更有意思了。

不待虞宁开口,就被白泽怕了一脑袋。虞宁不服地仰头瞧他,但听他义正言辞地道:“走路小心些。”虞宁一瘪嘴,真是没趣儿。

白泽凝神往姑娘的样貌上打量了些许,引得虞宁道:“怎么?觉得这姑娘长得好模样,挪不开眼了?”

也不知话里带着的是酸意还是促狭,总归白泽是听不明白的。他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位姑娘他应当是认得的,“阿宁,她是何沿的堂姐,金陵何家嫡长女何姝。”白泽如此解释道,“得送她回何家。”

何姝二字引得姑娘很是惊讶,她微闭的双眼都睁大了些许,露出浅色的瞳孔。“你······”话开了头,血先从嘴角流了下来,刺眼得紧。

虞宁上前给她点了穴,何姝直接就晕倒在了虞宁的怀里。虞宁提议道:“先送人回去?”

白泽颔首。

跟前方的霍知秋和霍芽通了信儿,一行人带着何姝立马去了何家。

何家的下人刚一瞧见虞宁怀里的何姝,还不等白泽自报家门,就已经飞奔回本家,一路通报道:“大小姐回来了!”

语气之激动,也不知道何姝离家这些日子是出了什么大事。

不过片刻,宅院里又急匆匆地出来了好几人,全都神色焦急,何沿也在其中。何沿身旁的那位,长得与何沿有几分像,年岁看着比何沿大些,约莫是族兄一类的。

那位族兄一瞧见何姝就再也看不见旁人了,眼珠子就差些黏在何姝的身上了。他神色悲戚,脸上闪过了懊悔心痛等复杂情绪。总而言之,神色并不好看。

何沿见到白泽等人也很是惊讶,出声唤道:“大师兄?”含着些许询问怎么一回事的意思。

得了何沿的提醒,那位族兄才缓过神来,对着白泽等人颔首,“诸位云宗贵客,先到府上休息吧。”

族兄从虞宁手上接过何姝,急急忙忙地抱回府里去。虞宁注意到朱门后站着一位女子,若论与何姝面容相似上,就算说不上九分也有七分像了。不过是门后那位姑娘眼尾上扬,多了几分艳色。

那姑娘的目光也是一直落在何姝身上,面上的焦急作不得假。何沿的族兄路过姑娘时脚步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又立即往府内走去。

那姑娘皱了皱眉,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虞宁眨巴眼,好大一出家长里短爱恨情仇的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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