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往南走。
一路顺风顺水，可就是慢。
整整航了半个月，才彻底离开罗煞群岛那片海域。
这天晌午，阿绢站在船头，抬手指了指西边。
“喏，那边就是万妖群岛了。”
秦无夜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远处海天之间，浮着一条岛链，黑黢黢的，一长串，望不到头。
岛上雾气缭绕，偶尔传来几声兽吼，闷闷的。
“青鸾妖皇一死，那儿就乱了。”阿绢收回手，“如今七个妖王，各占一块，成天打。咱们绕着走，不沾这趟浑水。”
秦无夜嗯了一声。
船继续往南。
接下来的路，阿绢话多了起来。
她有的没的，一肚子海路规矩，这会儿全倒给了秦无夜。
“前头那片赤潮海，闯不得，水底下全是噬人的虫，灵尊掉进去都得剩副骨头。”
“再走两天，有一片碎星礁，看着平，底下暗礁比刀子还密，得绕西走。”
“还有那种背会喷黑水的大鱼，瞧见了千万别招惹，那东西皮厚，打不死，记仇，能追你三天三夜……”
她一路念叨，秦无夜靠在船舷上听着，偶尔嗯一声。
听着听着，他察觉出点不对。
阿绢这丫头，平时嘴硬，话虽多，可从不啰嗦。
今天这话，翻来覆去，一件事能讲三遍。
她心里有事。
有两回，她话说到一半，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扭头去看海。
秦无夜看见了，没点破。
他大概猜得到她想说什么。
无非是想跟着进葬仙岛，又知道他不会答应。
有一次，她话都到嘴边了。
“要不……要不我跟你一块儿——”
话刚出口，瞥见秦无夜看过来的眼神，她自己先泄了气，后半句拐了个弯。
“……一块儿盯着点风向。你看你，连帆都不看。”
秦无夜由着她去，没拆穿，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又航了两日。
这天清晨，雾里，忽然浮出一座黑影。
先是一截塔尖，紧跟着，整座楼子从浓雾里透了出来。
黑石砌的镇海灯楼。
楼高得邪乎，一截一截扎进头顶的浓雾里，看不见顶，像一根钉在海面上的黑钉子。
又像是定海神针。
楼顶悬着一颗大夜明珠。
珠子是惨白色的，光也是惨白色的，长明不灭，照得周围那片雾，一片死寂。
楼身通体刻满了阵纹，一道一道，密得像鱼鳞。
正对着来路那一面，刻着八个大字。
海神宫地界，修士禁行。
字是黑里透红的，不知是漆的，还是拿别的什么东西抹上去的。
就这么八个字，隔着老远，一股霸道劲儿扑面而来。
阿绢把船停在了灯楼下。
船一停，她就不动了。
秦无夜看了她一眼：“到了？”
“嗯。海神宫的界碑。”阿绢说，“再往里，就是他们的地界……进去容易，出来难。”
她磨磨蹭蹭地，眼睛往雾里瞟。
“不过我跟你说，这雾不对劲，里头有迷瘴，专迷神识。”
“要不……要不再等等？等雾散散？”
秦无夜没接话。
那雾就没散过，海神宫的地界，岂是说散就散的。
阿绢见他不上钩，又找了个由头。
“还有还有，前头海流不对，我刚试了，水是往回卷的，现在进去，船都给你掀了。”
她越说越急，伸手去拽秦无夜的袖子。
“真的，再等等，就等一天，一天还不行吗？”
秦无夜低头看她。
这丫头，眼里那点慌，藏都藏不住。
他伸手，把她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拿开。
“阿绢。”
“嗯？”
“没有迷瘴你也得编一个出来，是不是？”
阿绢嘴一瘪，不吭声了。
半晌，她才抬起头，声音低了下去。
“你……你别硬闯。”
“打不过就跑，没人笑话你。”
“雾里那些东西，凶得很，你……你可得活着回来。”
她说着，眼圈又有点红，赶紧别过脸去。
秦无夜看着她，难得没怼，只点了点头。
“回去吧。”
“路上小心。”
阿绢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调转船头，撑了没多远，又回过头来。
就这么走一截，回一次头，走一截，回一次头。
那道身影，一点点，被浓雾吞了进去。
海面上，只剩秦无夜一个人。
他站在灯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八个字，喃喃自语：“海神宫地界，修士禁行？哼，好大的口气。”
秦无夜迈步，飞进雾里。
雾不浓，但很闷。
像有东西压在胸口，呼吸都得格外用力。
神识探出去，被雾削了一层又一层，落不到实处。
的确，寻常修士进来，光这雾，就能把人逼疯。
秦无夜站在原地，闭上眼。
通魂驭海。
神念往四周铺开，沉进海水里。
没过多久，前头雾里，传来破水的声音。
一群海月豚从深处游上来。
通体月白，鳞片泛着碎月光。
这群东西温顺得很，也机灵，围着秦无夜转了两圈，不怕人。
最大的那只，一甩尾游到他跟前，拿圆乎乎的头，蹭了蹭他的手。
秦无夜伸手摸了摸它。
“驮我一程？”
那海月豚像听懂了，往水里一伏，露出宽宽的背。
秦无夜翻身坐了上去。
其余的海月豚，自发地散开，在他左右两侧伴游，像一队护送的卫兵。
海月豚游得很稳，每一摆尾都顺着水流走，绕开暗涌和暗礁。
惨白灯楼很快被甩在了身后。
雾海深处，黑沉沉的，看不见一点光。
只有这一群体色月白的海月豚，驮着他，在死寂的雾里，往最深处游去。
游了不知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这鬼地方，分不清时日。
忽然，身下的海月豚，猛地止住游动的身形。
不止它一只。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互相追逐、时不时跃出水面的豚群，一只接一只，全安静了下来。
它们停在水里，头朝着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像在听什么。
发出‘咦咦’的叫声，叫声带着疑惑和害怕。
秦无夜眼神一凝，也跟着望了过去。
浓雾深处，黑得什么都没有。
可他分明也感觉到——
那片黑里头，有什么东西，正远远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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