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话音还没落,另一个通道口就传来了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敲击地面的杂乱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方向。
霍仙姑从通道中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她此刻的模样和之前在众人面前那个雍容华贵,掌控全局的霍家老太太判若两人。
头发散乱了,盘好的发髻歪到了一边,几缕花白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此刻支撑她身体的是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用起来显然极不顺手。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雇佣兵,也是灰头土脸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
那雇佣兵显然是被霍仙姑当成了拐杖使唤了一路,此刻看到大殿中这么多人,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松开了扶着霍仙姑的手,把她往旁边一甩。
霍仙姑失去支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整个人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才勉强坐起来。
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扶她。
王胖子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扒饭,嘴里嘟囔了一句。
“报应。”
张海楼和张海侠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他们对霍仙姑没什么好感,之前在第六层的时候,这老太太还想把昏迷的岳绮尘扔下等死,现在她自己落难了,他们没上去踩一脚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张日山也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继续啃手里的压缩饼干。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他对霍仙姑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第六层的时候,他还会和霍仙姑交换眼神、互相配合,但现在,他似乎已经不再把她当作一个有分量的盟友了。
霍仙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花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大殿中的众人,看到他们或坐或站,手里捧着热腾腾的饭菜,而她只能坐在地上,浑身是伤,连一口水都没有。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屈辱。
曾几何时,她是霍家的掌舵人,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但现在,在这座千年古墓的第七层,她只是一个孤立无援的老太太,连一个愿意扶她一把的人都没有。
但她终究是霍仙姑。
即使落魄至此,她也没有开口向任何人求助。
她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整理着自己散乱的衣衫和头发,尽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岳绮尘吃完饭,把餐盒放到一边,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少了个人。
“你们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吴邪?”
他开口问道,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中却格外清晰。
众人面面相觑。
王胖子放下手中的餐盒,挠了挠头。
“还真没有诶。”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太自然,显然刚才只顾着吃饭,完全没有意识到吴邪不在的事实。
此刻经岳绮尘一提,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吴邪是第一个跳下来的,按理说应该是最早到达第七层的人才对。
但现在所有人都到齐了,唯独不见吴邪的影子。
“那小子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王胖子有些担忧地说道。
“他能出啥事儿啊?”
黑瞎子大大咧咧地接话,一边说着一边不客气地坐到岳绮尘旁边,从航空箱里拿了一份盒饭,打开盖子就开始往嘴里扒拉。
“那小子命大得很,属小强的,打不死,放心吧,丢不了。”
张起灵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也不自觉地投向一个通道口,停留了几秒,然后才收回来。
他没有像黑瞎子那样大大咧咧地去拿盒饭,而是在岳绮尘身边不远处坐了下来,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盒饭,默默地吃了起来。
张日山那边也是一样。
他和他的亲兵没有去碰航空箱里的食物,而是各自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水,就着凉水慢慢吃着。
霍仙姑那边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她的背包也不知道掉在哪里了,身上除了一身沾满灰尘的衣服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吃东西,肚子里传来一阵阵饥饿的咕噜声,但她咬着牙,硬是没开口。
那个雇佣兵倒是想过来拿吃的,但他看了看王胖子那不善的眼神,又看了看黑瞎子似笑非笑的表情,最终还是没敢动。
他缩在角落里,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小心翼翼地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连咀嚼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大殿中一时间只剩下咀嚼食物的声音和偶尔的喝水声。
黑瞎子三两下就把一盒饭吃完了,把空盒子往旁边一放,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然后开始打量整个大殿的环境。
霍仙姑的目光从穹顶的壁画扫到四根蟠龙柱,从地面的青石板扫到深处高台上的石椅和石门,最后停留在那扇巨大的石门上,久久没有移开。
“终于到了。”
她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终于到了。”
岳绮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对霍仙姑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印象。
这个老太太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在第六层的时候更是想把他扔下等死。
现在看到她落难,岳绮尘心中没有任何同情,只觉得她是咎由自取。
他实在想不明白,到了这里又怎么样呢?
这老太太一看就快不行了,全靠一口气撑着才走到现在。
八十多岁的人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把自己的命都搭了进去,值得吗?
不过话说回来,这口气也算是够长的了。
换了别的八十岁老太太,别说下墓了,走两层楼梯都得喘半天。
霍仙姑硬是靠着那股执念,一路走到了第七层,这份毅力和韧性,倒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张日山坐在角落里,一边啃着压缩饼干,一边暗自打量着整个大殿的环境。
他的目光不像黑瞎子那样充满感慨,也不像霍仙姑那样带着狂热,像是在盘算什么。
他的眼神很凝重,眉头微微蹙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岳绮尘注意到张日山的表情,但没有多想。
他把目光转向张起灵,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小哥,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张起灵正在吃饭,听到他的问题,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来过。”
这个回答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虽然大家都知道张起灵是张家的现任族长,对张家古楼有一定的了解,但谁也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来过第七层。
“什么时候?”
黑瞎子也来了兴趣,放下手中的水瓶凑了过来。
“正式成为族长的时候。”
张起灵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按照张家的规矩,新任族长必须亲自到张家古楼的第七层,完成族长交接仪式。”
“族长交接仪式?”
王胖子来了精神。
“什么仪式?是不是特威风?特神秘?”
张起灵摇了摇头。
“不威风,也不神秘,只是在一个长辈的见证下,接过族长的信物,然后接受天授。”
“又是天授?”
岳绮尘捕捉到了这个词。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解释这个概念。
最终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两个字。
“传承。”
岳绮尘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那扇门呢?”
他指向大殿深处高台上那扇巨大的石门。
“你进去过吗?”
张起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石门,沉默了很久。
“我不确定。”
他说,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我当时的状态……不太好,天授的过程对我的影响很大,我离开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但我依稀记得,那扇门好像打开过。”
“打开过?”
黑瞎子的眉头挑了起来。
“里面有什么?”
张起灵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的回答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失望。
但岳绮尘注意到,张起灵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余光有意无意地扫了张日山一眼。
那一眼很隐秘,如果不是岳绮尘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岳绮尘注意到了,而且他敏锐地感觉到,那一眼中包含的内容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张起灵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岳绮尘没有点破,只是默默地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事实上,张起灵确实在盘算着一件事情。
他不想再当这个族长了。
张家族长的身份,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什么荣耀,而是一种枷锁。
从他被选为族长的那一刻起,他就背负上了这个家族千年的责任和使命,被迫走上了一条他从未选择过的道路。
他守护过张家古楼的秘密,执行过张家先祖的命令,甚至为此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但他不想再继续了。
尤其是现在,他遇到了岳绮尘。
这个少年的出现,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他那片沉寂了太久的黑暗世界。
和岳绮尘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一个工具、一个符号、一个背负着家族使命的机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渴望和追求。
他不想再回到青铜门后,去过那种毫无生气的生活了。
他想和这个少年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好。
哪怕只是在阳光下散散步,在街边吃一碗面,在雨夜里共撑一把伞。
这些在普通人看来稀松平常的事情,对他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所以,他需要一个替身。
一个能代替他承担族长责任的人。
而这个人选,他已经有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张日山。
张日山是张家的旁支,血统纯正,能力出众,对张家的规矩和传统也足够了解。
更重要的是,他有着足够的野心和手腕,能够在复杂的局势中保全自己,也能够承担起族长的责任。
唯一的障碍,就是张日山本人愿不愿意。
但张起灵并不担心这个问题。他有的是办法让张日山“自愿”接下这个担子。
至于青铜门内的镇守问题……
当初解连环和陈皮阿四被扔进青铜门内守门,这是张家延续了数百年的规矩。
但据岳绮尘的姐姐所说,那两个人已经被她收拾了。
现在青铜门内空着,需要有人去镇守。
张起灵当然不想去。
那么,这个“光荣”的任务,就只能交给张日山了。
既能卸下族长的担子,又能解决青铜门的镇守问题,一举两得。
张起灵觉得这个计划简直完美。
他的目光在张日山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落在了身边的岳绮尘身上。
少年正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柔和而好看。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沾了一点灰,看起来有些可爱。
张起灵看着他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他想就这样看着他,一直看下去,看很久很久。
他不想再去管什么张家的使命,不想再去管那些纠缠了千年的恩怨纠葛。
他只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和这个少年在一起,过一些普通的日子。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越长越茂盛,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重新投向那扇巨大的石门。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们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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