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空气跟着震了一下,火光摇晃,四根蟠龙柱上的龙鳞仿佛都竖了起来。
所有人下意识退了半步,只有张起灵站在石柱前。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张日山身上,只说了三个字。
“握上去。”
张日山愣住了。
他看看石柱顶端那根暗银色的铁笺,又看看张起灵,脑子里飞快转了十几个念头。
陷阱?替死鬼?张起灵这人从来不做没来由的事,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
“我?”
张日山指了指自己,笑了一声,那笑却有点虚。
“张族长,这东西我可碰不得,张家的传家宝,我一个旁支子弟上去握一把,回头祖宗半夜敲门,我扛不住。”
他嘴上推脱,脚却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他太清楚这根铁笺意味着什么了。
张家历代族长交接,天授、铁笺、古楼第七层,这三样凑到一起,就不是“看看秘密”那么简单了。
张起灵也没催他,只是又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张日山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他跟张起灵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人越不说话,后面的事就越大。
就在张日山犹豫的这当口,黑瞎子动了。
他本来靠在柱子上嗑瓜子,没错,这厮背包里连瓜子都带,也不知什么时候摸出来的。
见张日山磨磨唧唧不肯上前,他啧了一声,笑得欠揍。
“张老板,磨蹭啥呢?小哥赏你位子坐,你还扭捏上了。”
话音未落,他抬脚在张日山屁股上轻轻一踹。
这一脚看似随意,实则刁钻得很,正踩在张日山重心后移的空当上。
张日山“哎哟”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跨了一大步,正好凑到石柱跟前。
张起灵顺势一闪。
两人错位不过一瞬,张日山往前,张起灵往侧,像排练过千百遍一样干净利落。
等张日山反应过来,自己的右手已经本能地伸出去,五指“啪”地扣住了那根传承铁笺。
冰凉。
这是他第一时间的感觉。
那铁笺不像金属,倒像一块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骨头,寒气顺着手心往脉门里钻,直冲心口。
张日山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
“你……”
“这不是给你面子吗?”
黑瞎子在后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瓜子壳一吐。
“小哥自己不想坐那把椅子了,寻思着你老张能干、能忍、能背锅,干脆扶你上位,多好,霍家、汪家、裘德考的人加起来都没你合适。”
“张起灵!你什么意思?!”
张日山攥着铁笺,又想松手又不敢松。
那东西像长进了掌心似的,一碰就拔不出来。
张起灵站在三步外,风从石门缝里漏出来,吹得他衣角微动。
他看着张日山,语气平得让人牙痒。
“你不是想知道张家的秘密吗,这就是机会。”
“我……”
张日山还想质问,可话到嘴边,一股剧痛猛地从铁笺里炸开。
不是皮肉疼。
是脑子、骨髓、魂魄一起被撕开的疼。
他眼前一黑,耳里先是什么都听不见,接着成千上万道声音灌进来。
风声、哭声、厮杀声、青铜门后指甲刮石壁的声音、历代族长临终前的喘息、张家孩子被抱进古楼时撕心裂肺的哭、无数人站在第七层王座前说“张家不死,门后就永远有人守”的那一声……
天授。
张起灵当年接族长位时,也是这样被铁笺、古楼、血脉一起碾过。
传承记忆四个字那么轻巧,可真实的情况是把张家上千年攒下的执念、罪孽、守门人的孤独,一股脑塞进一个活人的神识里。
张日山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又被黑瞎子从后头揪住后领。
“别跪别跪,挺住,这才开头。”
“你他娘……早知道……”
张日山牙关打颤,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旁边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王胖子。
“我靠,真来这套?小哥这是甩手掌柜当上瘾了啊!”
吴邪。
“小哥……他早计划好了?”
解雨臣微微眯眼,低声对岳绮尘说。
“现在的小哥,心眼子不算少。”
岳绮尘靠在柱子上,闻言轻笑一声。
“他不是心眼子少,是平时懒得用。真用起来,旁人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霍仙姑坐在角落,原本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借张日山之手探张家秘密。
张起灵根本不是带人来探秘的,他是来交接的。
天授、青铜门,这一整套东西,他早就想要丢出去,而是张日山这个够聪明、够能忍的张家旁支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好狠的年轻人……”
霍仙姑喃喃。
“自己跳出局,把张家这口活棺材塞给别人。”
张日山这边的惨状还在升级。
他闭着眼,身体不受控地发抖,左手死死掐着自己大腿,指甲都掐进肉里,可那点皮肉疼根本压不住神识里的撕裂感。
他看见守门人一代代走进青铜门再没出来,往后几十年,连死都得死在规矩里。
“不……我不干……”
他嗓子哑了。
张起灵却走过去,在他耳边很轻地说了一句。
“现在松手已经晚了,铁笺认了你的血,张家认了你的命,你就是张家族长。”
张日山猛地睁眼,眼底一片血红。
黑瞎子在旁边补刀。
“别瞪我啊,老子就推你一把,又没替你按手印,不过说真的,你比哑巴当年差多了,是吧哑巴。”
“黑瞎子……”
张日山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哎,在呢。”
“我……日……你……”
“别日我,日张家去。”
黑瞎子笑得肩膀直抖。
岳绮尘看到这儿,终于笑出声。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张起灵这么干会出乱子,但现在一看,张起灵根本就是太有心眼了。
狠吗?狠。
公平吗?那可太公平了!
他们不是挖空心思也要进来吗。
王胖子已经不怕了,凑过去看热闹。
“哎哎,张老板眼珠子都红了,这算开窍还是开挂?”
吴邪皱眉。
“小哥,你真打算让他替你守门?”
张起灵没回答吴邪,只看着张日山,说。
“天授过后,你会记得该记得的,青铜门那头,解连环和陈皮阿四已经被人收拾了,门后空着,以后就由你去做镇守。”
张日山喘着粗气,终于听明白了吗。
“你……是想跟姓岳的……去过人过的日子?”
张起灵没否认。
他转头看向岳绮尘,眼底那层千年不化的冰,悄悄裂了一条缝。
岳绮尘挑眉。
“看我干嘛?你甩包袱就甩包袱,别弄得跟私奔似的。”
“本来就是。”
张起灵说得很淡。
“……”
岳绮尘耳根一热,别开脸。
“……大庭广众的,你倒是越来越会了。”
黑瞎子鼓掌。
“好嘛,哑巴不光有心眼子,还会谈情说爱了,张日山在里头渡天授,你这是打算在外头定终身。”
张海楼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颤。
“咱们这趟下来,我觉得咱张家以后姓张的里头,最疯的还得是咱们族长,不,应该是小哥。”
张海侠点头。
“咱还是乖乖当背景板吧。”
张日山那边又是一阵剧颤,铁笺光芒大作。
天授记忆灌满后,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滑坐到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铁笺,眼神从惊恐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麻木和清明。
他抬头,看着张起灵,嗓子像砂纸磨过。
“张起灵……你算计我。”
“你本来就在局里。”
张起灵说。
“只不过我一直当棋子,现在不想当了,你接了铁笺,从今天起你就是张起灵?”
“我……凭什么听你的?”
张起灵看着他。
“张家的人就这样,你和我,没区别。”
张日山张了张嘴,半天,骂出一句:
“……操他娘的张家的规矩。”
黑瞎子乐得直拍大腿。
霍仙姑闭了闭眼,知道大势已去。
汪家和岳绮罗还在湖边,不知道第七层里已经改朝换代。
吴邪看着张起灵,半天才说。
“小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现在我有想一起走出去的人。”
岳绮尘走过去,和他并排站着,肩碰了下肩。
“别说得跟交代遗言似的。”
大门是在张日山松开铁笺的那一刻开始动的。
两扇巨大的石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朝内敞开了一条缝。
张日山还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根铁笺,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
他低着头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
张日山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岳绮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然后说。
“所以现在怎么办?进去,还是在这儿等着?”
“等什么?”
解雨臣问。
“等我姐。”
岳绮尘说。
“她应该快到了。”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吴邪惊讶。
“你怎么知道你姐来了?”
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毕竟这姐弟二人都不是什么普通人,有神奇的沟通方式都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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