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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身死


云璎此话一出,在场又是一片哗然。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知道,今日只是看云髻宗的人唱戏的,结果如何谁也不知,自己也不过是一个见证。他们本以为这能让云宗主亲自审问的小弟子,一定会被审得哑口无言。谁能想,方才魔族人证具在,那些事情串联起来,小弟子也推脱不得了,她还能将腰板挺得笔直。

云金兰垂下眼眸,似在沉吟。

云珏面色一僵,道:“师妹,你这是承认那些事情是你做的了?”

云璎不再理会云珏。她这次上山,并不是要来为自己澄清的。云金兰既然想要在此定她的罪,想要这么多人见证,置她于死地,好让后来的百净宗无话可说,草草收场。她再多的辩驳到最后也是多说多错。

不过,云金兰想要清名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

云璎话音落下,云金兰才抬起眼睛,一双凤眼里掺了一些凄清,她叹道:“你果然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原来我这么多年的感觉并没有错。”

“师尊难道也会夜夜难安么?”云璎讥笑道。

云金兰道:“当年的事,确实是我的错。”

这时,杜宗主又道:“云宗主!当年之事并不是你的错,这些事情你不需要一个人担着,好让别人有什么可趁之机!”

这两人一唱一和,场上的人目光又是盯着云金兰身上,又是朝杜宗主看一眼,好不热闹。

辛宗主这时微微笑了一下,随意道:“看样子云宗主对杜宗主已经到了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了,云宗主所言之事辛某倒是不太清楚,不知道可否有人为辛某解释一下。”

杜宗主听到辛柏唐说话,膝下便是一疼。他发现只要他现在有什么话,这辛宗主必会在他说完弄出些动静来,让他不快。方才云璎和云珏对峙,这辛宗主明明有那么多问题拷问,但是辛宗主什么也不说,反而他一说话,寥寥几句,就能被他下了面子。

辛柏唐并未看杜宗主,他笑眯眯的,像一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心中似乎已经有了计较。

杜宗主的神色十分精彩,众人见他又惊又怕又怒的模样,心中也觉得好笑。仙门四宗的地位不可撼动,下面偶尔有宗门冒头,如金驹宗称霸一方,遇到四宗的宗主也要和气一些,更何况杜宗主这样附庸在云髻宗的小宗门。

杜宗主之前狂傲,然而被辛柏唐稍稍一吓,便认识到了辛柏唐的厉害,不敢与之大声对话了,那些虚礼也一并省去了。

云金兰也未抬头看杜宗主,她现在的心思全在云璎身上。

辛柏唐这么一说,她想了想,便道:“方才小辈们说了那么多,也该由我来说两句了。阿璎……你一直怨我当年大火没有救你的父母,所以才变得如今这样么?”

“师尊,倒也不必说成这样,弟子并不会因为这件事误入歧途,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但绝不牵连无辜。”

云金兰一沉吟,才道:“十六年前,我被仇人追杀,去你家避祸,我很感谢你的父母那时候收留了我,给我争取了一息短暂的缓气时间,所以最后,我冒险将你救了出来,带上了云髻宗。因为只救了你一人,我也十分愧疚,我将你引入仙门,踏上仙途。没有想到如此平生许多事端来。”

云璎心中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说辞,虽然理智告诉自己,原身的父母并不是自己的父母,但是看见云金兰假仁假面的模样,心中还是不禁冷笑,替原身的父母叫冤。她道:“那么,敢问师尊,那日追杀你的仇人是谁?师尊打不过的仇家,想必在仙门也不会寂寂无名。”

云金兰道:“众所周知,我的修为在仙门并不算有多高,况且那时我正准备突破元婴后期,才给了他人可趁之机。”

这时,辛宗主道:“原来是那件事。”

云金兰看了他一眼,没有想到他会这时候补了一句,道:“那时候我没有办法,才躲进凡俗人的家中,当时我以为他至少会顾忌凡人不会动手,也不易找到我,没有想到那个时候,他就疯了,也不顾那些仙门的条规,居然敢杀进凡俗人家,并且烧了一条坊间。”

金平乐道:“那人到底是谁?”

提起那个人,云金兰脸上凄楚意味更甚,她的长眉微微皱起,似是不愿开口。但是最终,她像是下了什么狠心,眉头展开,撑起大宗主的颜面,略作不屑道:“只是一个小宗门的宗主罢了,当初对我百般追求,我没有答应,他便趁人之危想要强……要了我,为了这事,我还找过辛宗主帮忙。陈年往事,见笑了。”

金平乐继续追问道:“那现在那宗主……”

云金兰对金平乐的追问有些不喜,但是还是给了他些面子,道:“他犯了杀戒,自然由仙门清理门户了。这些事情各宗有些年岁的人都知道,已经不必再提了。阿璎,这么多年来,你这样恨师尊,想必是极其苦熬吧。”

忽然,她露出一副菩萨面容来,听在云璎耳朵里,却是像在问,“这么多年来,你还报不了仇,现在还被我反将一军,想必是恨毒了我吧。”

云璎闻言,目光早就死死盯着云金兰,虽然知道云金兰已经做好了准备,应有的证据也应该万无一失,当年的陈年旧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了,但是她仍道:“是不是借刀杀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当初,你施术让我忘记一切的模样,我至今还记得。”

云金兰闻言,终于站了起来,她走向云璎,逼视她,声音微沉,似乎是不可相信,还有些失望。她道:“阿璎,你真是疯了。六岁的记忆你能保证你记得不错?你对自己的记忆有这样大的信心?你日日因为莫须有的怨恨,日思夜想,难道能保证你的记忆一点都没有被模糊?”

说话间,面目上已经微微有了怒容。

处在高位的人,想来能让自己的威严与愤怒表现得恰到好处。云金兰现在这模样,就足够恰到好处。

云璎却丝毫不示弱,“师尊,到底是谁在骗人?你说你收养一些无家可归的女童,这些女童在云髻宗无一不是嫁人,成为你笼络各宗势力的工具。还有一件事,彩玉宗钟纪在除灵之境中希望我替他寻母,他的母亲在他年幼的时候将他寄养在彩玉宗境内的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中。我与他联系,本就是为他寻母,钟纪的母亲是谁?师尊想必心中十分清楚。”

云金兰再次听到钟纪的名字,笑了。这一次,她笑得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她笑得和花一样。她明知故问道:“是谁?”

“是你!你知道他去了彩玉宗,知道纪宗主想要杀了他,但是你无动于衷!”

云珏听师尊跟云璎争吵,也皱起了眉头,现在更是忍不住了,低声喝道:“师妹!看样子你真的是疯魔了,什么脏水都要往师尊身上泼。那个尸王怎么会跟师尊有关系,你说的那个母亲我们也知道了,仙门还没有定你一个瞒报的罪!”

“那你们说钟纪的母亲是谁?”云璎怒极,扫了她一眼,直接问道。

云珏道:“山下的尼姑庵里的一个尼姑。那个尼姑庵的事情我们还没有说到,尼姑庵几个月前被焚毁,辛明源辛大师兄亲眼所见,里面埋着你和那钟纪联系的信件和玉石,这你可抵赖不得。你早就知道那个尼姑才是钟纪的母亲,何必又来诬告师尊?”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胆敢如此污蔑云宗主,被戳破了仍然是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杜宗主也拍案而起,指着她道:“当诛当诛!”

这一次,辛柏唐没有再说话,反倒是金平乐开了口,道:“杜宗主,云师姐嫁去了百净宗,已经是百净宗的人了,这件事还是等百净宗的人到了再说吧。”

金平乐眉头紧皱着。

要说这件事的开头,本来只是他为了查辛陟,才将云璎他们带出了百净宗,本向了云髻宗。

现在,云璎这件事看似是云髻宗等宗门调查清楚了事情,找到了幕后黑手,确定了云璎的位置,设计将她引到云髻宗进行审问。但是金平乐明白,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云璎嫁去了百净宗,如果不想跟百净宗撕破脸,一定要等证据成熟才能押人。他们却拐着弯将云璎引过来,说明这里面一定有事情没有弄清楚。

这件事本来可以不这么着急,若是云璎真的有罪,到时候和百净宗商议定了,便可以将云璎押到百净宗审问。然而,到现在云髻宗的人只是说,百净宗的人已经在请来的路上,却一直没有到。

金平乐从小就是人精,仙门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他跟着金琏也目睹了很多。

他觉得这件事一定有问题。

况且,他本来完全可以认为人有两面,云璎之前只是摆出人畜无害的模样欺骗他们。不过,金平乐可没忘了彩玉宗纪枫墓里,是谁一定要来救她,以及最后是谁救了他。

金平乐有意想要替云璎拖延一些时间,但他虽是金驹宗的少宗主,但在这件事上,他就是一个小辈,根本没有人会听几句。更何况,现在道场上渐渐乱了起来,谁也没有在意他的话。

金琏瞟了瞟一旁的辛柏唐,对着自家儿子小声,道:“静观其变静观其变。”

金平乐被他拉住衣袖,不服气地喊了一声,“爹!”

……

道场上,云金兰站在云璎面前,继续对云璎道:“你听到了吗,桩桩件件,都是当诛的罪名。”

云璎抬起头直视云金兰,道:“这些事都是你做的,是也不是?”

此刻,竟是一句师尊也不喊了。

云金兰笑着摇摇头,不再与云璎多说,她对云珏道:“云珏,你师妹犯下如此大错,罪大恶极,我作为她的师尊,由我来清理门户也不为过。”

云珏闻言便是一点头,手中剑匣弹扣啪嗒一声弹出,一柄流光的长剑字匣中飞出,如同舞女的水袖一般,抛向云金兰的霜雪皓腕。

云金兰持剑在手,又高声对着在场的所有人道:“云璎作为我云金兰的座下弟子,当由我来清理门户,给仙门所有宗门一个交代。这柄剑是云髻宗第一代宗主传承下来的,名为斩清,现在正好斩清这一切作孽,好祭奠那些无辜死去的亡灵。”

说着,她便不等任何人应声,手腕灵活一转,一道极其凌厉的剑招斩向云璎。

一股浓烈的杀气扑向云璎,云璎心神一凛,却已经避无可避,她捏诀想要挡住,然而,她哪里会是云金兰的对手。

最后一刻,她抬起双臂想要挡住这一剑,却忽然感觉自己的双臂像是要被绞断了一样,一股大力向她甩出,她的身子变得无比轻盈,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直直飞向道场前面的围墙。

云璎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自己的身体里错了位,一股腥气涌上心头,心口就像是碎了一样。她实在没有撑得住,一口鲜血哇了出来。

那感觉,好像空气变得稀薄,自己将自己心肺都要吐出来一样。

云璎的大脑一片混沌,她抓住自己最后一丝理智,想要站起来。然而,自己的眼前也是一片模糊,只是好像有不少人影在自己的面前晃。

道场上的人见到云金兰的那一剑是那样的快,都没有人来得及阻拦,金平乐登时跳了起来,心中后悔不迭。辛柏唐脸上神色莫测,辛明源却皱起了眉头,大概是觉得场面实在是惨烈。

云璎趴在地上,几番想要努力站起来,但是她的身体已经不受她的控制。就在她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她冰凉的手忽然碰到一张温暖的大手,她的手臂根本动弹不得,只感觉那只手对着她的手胡乱地碰着。

她感觉自己眼眶里流出两条眼泪,好不容易自己的身体找到了支力的点,她靠着那里,贴近那个人的耳朵,喃喃道:

“你……

“会……

“得……到……报

“……报……应……

“……的……”

声音很小,语词破碎。

她觉得只有自己听见了,只有自己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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