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巡捕房探长,需要喝茶;公共租界的帮派老大,需要抽大烟;那些混迹在舞厅里的交际花,需要买最新的法国香水。你不给他们喂饱了,谁会把那些掉脑袋的秘密告诉你?”
秦雅的话,就像是一根根柔软却柔韧的丝线,一点一点地缠绕在加藤那颗原本坚硬的心脏上。
“这些东西,全部交由加藤少佐您亲自掌管。您可以把它们当成是腐败的赃款,也可以把它们当成是为您建功立业铺路的弹药。在这座城市里,想要抓到抗日分子,您就必须先学会用上海滩的方式去思考。”
加藤沉默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锦盒里那散发着迷人光泽的黄金。
他在满洲国的冰天雪地里潜伏了整整五年,每天面对的是呼啸的北风、干硬的饭团。
以及随时可能从白桦林里射出来的冷枪。
他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自诩为帝国最忠诚的武士。
可是,当这座充满了铜臭味和胭脂香的城市。
将最直白的财富摆在他面前时,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冲击,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七十六号每个月,还能筹集到多少这种……特别活动资金?”加藤的声音虽然依旧冰冷,但原本按在枪柄上的手,却已经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秦雅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林川说得对,只要是人,就一定有缝隙。加藤的缝隙,就在于他过去过得太苦了。
当苦行僧尝到了第一口蜜糖,他堕落的速度会比任何人都快。
“这就要看加藤少佐的意思了。”秦雅的语调变得更加柔和。
“只要七十六号能正常运转,法租界那些老板们的孝敬,就不会断。少佐阁下,水至清则无鱼,您要的是情报和功劳,底下的兄弟们要的是真金白银。只要您稍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上海滩的锦绣繁华,都在您的掌控之中。”
加藤龙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股死板的杀气已经消散了不少。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十分自然地将那个紫檀木锦盒合拢,然后夹在了腋下。
“李处长说得有些道理。帝国的情报工作,确实需要入乡随俗。”加藤的语气依然生硬,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这笔资金,我会妥善保管,用于未来的线人发展。不过,七十六号的纪律,依然不能彻底荒废。”
“那是自然。”秦雅微笑着点了点头,“一切全凭顾问阁下做主。”
看着加藤龙太夹着锦盒走出办公室的背影,秦雅端起咖啡杯,将剩下的半杯冷咖啡倒进了旁边的盆栽里。
第一口掺着慢性毒药的肥肉,这条看似凶狠的东北恶犬,已经毫不犹豫地吞下去了。
……
当晚,华灯初上。
法租界最豪华的百乐门舞厅内,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悠扬的萨克斯风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回旋,舞池里红男绿女相拥而舞,香风阵阵。
二楼的一间专属贵宾包厢里。
加藤龙太坐在柔软的天鹅绒沙发上,身体依然保持着军人特有的笔挺,只是领口的风纪扣,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一颗。
他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两位穿着开叉极高的旗袍、容貌娇艳的当红舞女。
一个正用纤纤玉手为他剥着葡萄,另一个则端着一杯盛满人头马的进口洋酒,娇滴滴地往他嘴边送。
吴明达坐在一旁,满脸堆笑地陪着酒。
“加藤顾问,您尝尝这酒,正宗的法国货,在这上海滩,有钱都未必能买得到。”吴明达举起酒杯,神态谄媚到了骨子里。
“这是咱们七十六号全体兄弟,孝敬您的接风宴。以后咱们还得仰仗您多提携呢。”
加藤龙太看着身边那两张艳若桃李的面庞,闻着空气中那种能让人骨头酥软的脂粉气。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在满洲国挨冻受饿的那些年,简直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这才是生活,这才是大日本帝国军人征服了这片土地后,理应享受的待遇。
他终于张开嘴,将舞女递过来的洋酒一饮而尽。
醇厚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烧起了一团难以名状的邪火。
加藤伸出有些粗糙的手,一把揽住了其中一名舞女的纤腰,惹得对方发出一阵娇嗔。
吴明达见状,心中大定。
他知道,这位所谓的铁血顾问,已经彻底陷进了七十六号为他量身打造的温柔乡里,再也爬不出来了。
……
同一时刻,法租界,赵公馆。
书房内,只亮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
林川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棋桌前。
棋盘上摆着一局残局,黑白交错,杀机暗藏。
他左手端着一杯清茶,右手把玩着一枚圆润的黑子,神情专注而沉静。
叶菱刚刚核对完外围交通站送来的暗语情报,走到棋桌旁,声音十分轻柔。
“少爷。秦雅那边送出消息了。加藤龙太收下了第一笔二十根金条的活动资金。今晚,吴明达在百乐门设宴,加藤并没有拒绝,而且似乎很享受那种氛围。”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林川并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将手中的那枚黑子,落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毫不起眼、却瞬间切断了白棋退路的位置上。
“咔哒。”
清脆的落子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人一旦习惯了在烂泥里打滚,他那身原本干净的皮囊,就会变成他最大的累赘。加藤是个聪明人,但他太过于相信自己的意志力了。”
林川端起茶杯,吹去浮沫,浅浅地尝了一口。
“贪欲就像是一头野兽,只要你给它喂了第一口肉,它就会不断地向你索要更多。金条和舞女,只是软化他骨头的第一步。”
叶菱有些不解地问道:“少爷,既然加藤已经开始堕落,我们是不是可以趁机利用他的松懈,安排潜伏小组恢复情报传递?”
“不急。”林川微微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看向窗外那无尽的黑夜,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深谋远虑。
“加藤现在只是身体和贪欲在堕落,但他作为特工的警觉性并没有完全丧失。如果现在贸然行动,他那种出于本能的敏锐,随时可能会察觉到异常。”
林川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要彻底毁掉一条聪明的恶犬,仅仅用糖衣炮弹是不够的。必须还要为他树立一个虚幻的靶子,让他的聪明才智,全部消耗在一场毫无意义的追逐游戏中。”
叶菱的眼睛微微一亮:“您的意思是,给加藤喂假情报?”
“而且要喂那种看起来天衣无缝、能够让他平步青云的特大假情报。”
林川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一盆迎客松盆景前,拿起一把小巧的剪刀,十分耐心地修剪着一根略微有些岔开的松针。
“南田洋子的倒台,是因为她多疑且疯狂。而加藤的弱点,在于他自负且贪功。他在满洲国压抑了太久,急需在松井将军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
林川手中的剪刀发出一声轻脆的“咔嚓”声,那根多余的松针飘然落地。
“让‘飞蛾’小组准备一下。三天后,在公共租界外围,故意向七十六号泄露一份关于军统上海区‘重建资金’转移的绝密线索。”
林川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微笑。
“既然加藤少佐那么喜欢钱,我们就送给他一座看得见、却永远摸不着的金山。让他带着七十六号那群废物,在那个虚假的迷宫里,彻底耗尽大日本帝国最后的精力。”
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停歇,但上海滩的空气中依然悬浮着刺骨的湿寒。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主楼三楼的一间朝南大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毯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
这里原本是南田洋子偶尔来视察时的专属休息室,如今,已经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加藤龙太少佐的“顾问办公室”。
房间里的陈设焕然一新。
原本那些冰冷的日式军用铁皮柜被全部搬走,换上了散发着沉香木气味的明清古董家具。
真皮沙发柔软得仿佛能将整个人陷进去,墙上甚至还挂着一幅价值连城的宋代山水画。
加藤龙太站在巨大的落地钟旁,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黑咖啡。
他的目光没有看画,也没有看窗外的风景,而是死死地盯着办公桌后方那台刚刚从德国进口的重型保险柜。
仅仅过去三天。
这三天里,七十六号就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聚宝盆,向他展示了这座城市最直白、最粗暴的财富密码。
法租界赌场的孝敬、烟土商人的“过路费”、甚至是一些富商为了买个平安而主动送上门的厚礼,源源不断地汇聚到他的手里。
他走到保险柜前,熟练地转动着黄铜密码盘。
“咔哒”一声轻响。
厚重的钢门缓缓弹开。
加藤深吸了一口气,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码放在里面的四十根黄澄澄的金条,以及几大捆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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