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拒绝、我不能反抗、我必须做一个好人。
早晨七点, 姜衍被一阵走动声吵醒。外面传来一阵夫妻两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刻意压低了，姜衍没听到说了什么。
姜衍回忆了原身的记忆, 以及遗愿。
“不做好人了，自私一点。”
这句话是原身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说话的原身脸色惨白中带着灰暗, 身上穿着空空荡荡的蓝白色病服。大约十二三岁的年纪, 眼神却仿佛经历了世间最痛苦的折磨一样, 鬓角出现了一丝白发。
当时姜衍以为对方的疾病死的, 毕竟他穿着病服。不过让姜衍没有预料到的是，对方不止没病, 还十分健康。
死亡的原因，是他把身上的肾捐献了出去, 自己因为术后保养不当感染死了。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没有人照顾，感染死了。
没等姜衍再想其他, 房门外出现矮跟高跟鞋的脚步声。
还没有等他起床，房门便被打开，“姜衍，起床把你哥哥的衣服洗了，必须手洗洗干净放到太阳底下晒干消毒，再给哥哥准备好早餐，他起来好吃, 记得弄营养一点！不许偷懒！我回来要检查，不过关你晚上别吃饭了。”
姜衍坐起身，身上是宽大的蓝色条纹睡衣，是从姜浩旧衣服里淘汰的。头发已经长到快遮住眼睛, 看着对方熟稔自然的语气，理所当然的吩咐比哥哥小的弟弟做事，眼里闪过冷冽的光。
对方似乎笃定姜衍会起床做事，说完就转身去上班了，连门都没有关上。
姜衍起来穿上脱鞋，回看四周。姜家因为这几年给姜浩看病，已经卖掉了隔壁小区的一套房，这一套是小的一套，两房一厅外加一个杂物间。姜父姜母、姜浩各一间，姜衍收拾杂物间住，没有和姜浩一间房，怕姜衍打扰到他。
房子布置很简单，偏向温馨。
按照今天的流程，姜衍去卫生间把衣服洗了晾好，然后打开煤气煎鸡蛋配牛奶。
不过他只做了一份，不是给他，而是给姜浩准备的。
姜衍端着牛奶和煎蛋，把他们放在饭桌前。
姜浩白着一张脸，穿着白色脱鞋，虚弱地坐在桌子前。然后没说一句话，手指指尖触碰杯壁。
“太凉了，我要热的牛奶，”姜浩态度和姜父姜母一样，强硬命令。
姜衍拿起牛奶，温热的触感瞬间传递到他的掌心，“牛奶太热不好，等冷下来鸡蛋都冷了，现在温度刚刚好。”
姜浩皱眉看着他，“我是病人！也是你哥哥，别以为爸妈走了你就可以虐待我。”
“我只是说事实，你如果不吃我直接收走，”如果是原来的那个人，肯定会惯着姜浩，去热牛奶。可现在站在姜浩面前的人叫姜衍，他不会惯着这个看起来虚弱，实际已经处于医生宣布进入康复状态的姜浩。
“你！你别忘了，要不是我爸妈收养你，你现在还在福利院吃那些猪食！”姜浩猛地起身，推开椅子大声吼道：“你以为你给我捐献骨髓，我就该感恩戴德吗？你接受我爸妈的供养，就该这样做！”
姜衍神色平静：“我并没有这样想，捐献骨髓等于自愿，你如果有心，也该说声谢谢。”
“懒得理你，反正是你欠我家的！”姜浩说不过姜衍，转身回房间。
姜衍望着对方的背影，低头摸了摸原身细瘦的手腕，面无表情坐到了椅子上，细嚼慢咽吃着煎蛋和牛奶。
没错，原身是被姜家夫妻收养的，在姜浩被查出白血病一年之后，收养了年纪已经七岁的原身。
之后就是漫长的奉献生涯，白血球、干细胞、骨髓包括之后的肾脏，只要有就必须无条件提供。年仅七岁的原身成了姜浩移动血库和器官保存者。年纪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不抱怨说不要，可那时候他已经和姜家夫妻存在法律关系，弟弟救哥哥，不是天经地义吗？
况且在外人眼里，姜家夫妻对原身非常好比亲生孩子还好。不管是各种玩具还是衣服这些东西，都给原身买，还会向外人说抱怨不能给养子提供更好的生活。
但私底下对他们原身要求极高，只要回家就要把衣服脱掉，把玩具给哥哥。
原身长嘴了，可是他说的谁会信。
他们还会要求年纪小姜浩三岁的原身，学着照顾哥哥，今年已经十三岁的原身，已经学会了大多数家务。
这样的利用，迄今为止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七年。
再有半年，就是原身死亡的时间点了。
而前三个月，原身才给姜浩提供了骨髓捐赠。这样密集的程度，还没有给原身补充营养，他死在手术台上根本就不意外。
一墙之隔，姜浩刚和姜衍发了脾气，现在正在屋子里摔东西。
气死他了，居然会发脾气了，白眼狼！
姜浩气得脸色发红，他才照顾自己多久就不耐烦了，就刚才那个态度，迟早爬在自己头上。
越想越气，姜浩拿起手机给爸妈各自都发了消息；说姜衍不给自己做早餐，把自己晾在一边不管。
爸妈上班暂时不会回来，要收拾姜衍还需要晚上，姜浩熟练换了一身衣服，开门大咧咧往门口走。
姜衍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把他脸上的挑衅放在眼里。
姜浩都到达了大门口，姜衍还是慢条斯理吃饭，压根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以往这个时候，两人都会就能不能出去，展开一场激烈的争论。
然后争论以姜衍的失败求饶告终，因为爸妈让姜衍看着他。只要他违规出去了，那么姜衍这个看管者就要接受严厉的处罚。
轻则两天不能吃饭，重则三天不能下床。
没有人会发现，因为他病情的缘故，作为他的血液骨髓提供者，爸妈也给他请了漫长的病假。
“我可要出去了，你现在如果跪下来说你错了，并且去热牛奶。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爸妈回来我就糊弄住他们，”姜浩苍白的脸上带着邪笑，长期的病床生活，以及姜父姜母的言传身教，让他也变得充满了暴虐的心思。他迫不及待想要让姜衍受到惩罚，才能缓解他被藐视的事。
姜衍依旧没有说话，他吃完了早餐，现在该把手里的杯碟端进厨房洗了。
其实他好几次想说话，原身留在身体里的记忆太害怕这一家人了，还是姜衍靠着自己的自制力在勉强控制下来。
“姜衍！你这是皮痒了啊！我现在就走！”
姜浩看见他无视自己，气急败坏道。
姜衍放好碗筷，转头姜浩还没有走，走到大门口打开门。小声疑惑道：“你还不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姜浩的炸弹引信，他原地跳脚大骂姜衍。
“你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野种，居然敢叫我走！要走也是你给我滚！告诉你，你走了可千万不要回来，我家不欢迎你。不知道那里表子生的孩子，丢在孤儿院门口我爸妈好心收养你，你还敢在这里叫嚣”
姜衍知道对方已经被自己气到失去理智，目光落在周围的半开半合的邻居门上飞快收了回来。
“牛奶真的温热就好，你的身体不要喝太烫的东西，我也是为了你好，”姜衍一脸怯懦道：“而且我只是要你下楼走走，活动一下身体对身体好，你别骂我！”
姜浩眼珠子蹬得极大，姜衍这会儿怎么就突然知道服软了？
“要你管！你以为你是谁！”姜浩气不打一出来，不依不饶道。
听到身后传来的开门声，姜衍嘴角扬起一抹奇怪的微笑，上前抓住姜浩的手，“哥哥，我扶着你下去逛逛，早晨的太阳不烈，正好晒晒太阳吸收维生素，也放松一下心情。”
姜浩正在气头上，才不想姜衍扶他，他觉得恶心，随手一挥想要甩掉姜衍的手。
“别跟我哥哥哥哥的，你假惺惺管这么多！”姜浩不耐烦道。
只是话音刚落，只是被他随手一挥的姜衍，就已经倒在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邻居老太太一个健步冲过来，伸手扶姜衍，顺便嘴里还说道:“他好歹是你弟弟，还为你这么多，你怎么能推他呢！”
姜浩傻眼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姜衍，瞬间指着姜衍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倒在地上讹我！我可没有推你！”只是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十分心虚，眼神闪躲。
姜衍白了一张脸，低下头虚弱道：“不是你推得，是我自己没有站稳。把骨髓移植到你身上之后，我身体总是这样虚，有时候站都站不稳。家里最近也没有钱，爸妈和我都好久没沾荤腥了。”
一番话，把姜衍身上发生的一切全都讲清楚了，邻居老太太是小区里有名的八卦王者，最会抠字眼，过了今天，养子捐献骨髓给亲子，却连身体都不跟他补的事，全小区都会一清二楚。
姜浩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心思阴暗不是心眼多，闻言大大送了一口气，轻慢道：“那你起来吧！”
姜衍低头尝试起来，但即使在老太太的搀扶下，也尝试了几次没能站起来。
老太太看了一眼姜浩，张了张嘴。顾及到他是一个病人没有说话，但心里却知道了姜浩是什么样的人。
这姜家造孽啊！小衍为这个家奉献了多少，每次姜浩住院小衍都要抽血甚至抽骨髓。听说抽骨髓那个针有筷子那么长，钻进背上的骨头里取里面的骨髓出来，那得多疼啊！
可是这家人，表面做得好，实际就连买根骨头炖汤给小衍补补都不愿意。距离上次抽骨髓已经三个月了吧！小孩还没缓过来呢！
再穷也不能穷孩子，何况小衍还是他们家的恩人！
以后得让跟老姐妹说说，不能再在外面，宣扬这家人多好。
最后姜衍被好心老太太扶回了家，老太太孤身一个人；每月有退休金，儿女也有出息，念叨着要给姜衍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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