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瑶瑶——”沈远在明瑶倒下前, 将她抱入自己怀中。
他已经用身上的玉佩将明瑶的刀打偏,并没有在心口处刺得太深,应该不会有大碍, 至多只是皮肉伤而已。
饶是如此, 沈远发觉自己抱着明瑶的手, 已经不受控制的颤抖。
“阿宁,立刻让太医过来给贵妃包扎!”他定了定神,当机立断的道。
秦绪宁应下,立刻去安排。
“没事的, 瑶瑶别怕, 没事的——”沈远按住明瑶还在流血的伤口,不敢搬动她的身子。
既是伤势不算重, 可明瑶却并未再回应他, 看起来也不像是赌气的样子。
沈远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一直叫着明瑶的名字,拼命的想要让她保持清醒。
可明瑶的眼皮却越来越沉重,从始至终没有回应他。
不应该, 这点伤不至于让她昏过去。
沈远上过战场,自己受过伤也帮将士们处理过伤口,哪怕明瑶身子弱, 也不会如此严重。
到底是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药力已经生效,明瑶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真是遗憾呢, 她怕是看不到沈远受刺激发疯的模样了……
明瑶感觉所以力气被一点点抽离身体, 她不受控制的松手,一个细长的青玉瓷瓶从她手中滚落。
师兄的药,果然很有效。
一直抱着她拼命叫她名字的沈远没发现, 秦绪宁眼尖的看到它,突然意识到是哪里不对。
他用力皱了皱鼻子,拼命吸了几口气。
“皇上,生香,是生香!”秦绪宁纵然知道明瑶的计划,也不由慌了神,声音都在颤抖。“您看,是不是生香的味道!”
沈远猛地抬起头。
香气已经越来越明显,他抱着明瑶没松手,眼看到秦绪宁捡起了刀,表情中全是惶然。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沈远愣住了,他闻到刀尖儿上的香气,透过血腥味都清晰可闻。他终于明白了为何明瑶敢当着他的面自戕,她一个柔弱女子,明瑶怎么就有把握能成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生香,本身便是一种剧毒,只要融入人的伤口中,顷刻便可夺人性命,七日后,人的尸身都会不复存在。
他曾经用它处理过沈晹来追杀他的人,亲眼见证过效果。
那时他只感慨有如神助,万想不到,今日成了夺走明瑶性命的凶器。
多么讽刺!
“瑶瑶,瑶瑶!”沈远的唇瓣都在隐隐颤动着发抖,他将明瑶紧紧抱在自己怀中,六神无主的道:“不会的,你不会对自己这么狠,不会对我这么狠,不会的,不会的!”
双眼紧闭的明瑶自然没办法再回答他,她如沈远先前所期待的那般,柔顺乖巧的靠在他怀中,再也不能冷着脸说着狠绝的话。
沈远颤抖得厉害,如同在数九寒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混合着冰碴子的冷水。
“瑶瑶,你不会这么残忍的。”沈远贴着她的脸,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他喃喃:“瑶瑶,你醒醒——”
若是别的伤还有可救治的余地,中了生香,唯有死路一条。
“瑶瑶,你醒醒!”
他宛如受伤野兽般撕心裂肺的低吼,可无论如何,他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秦绪宁见状不妙,便咬牙上前,伸手去探明瑶的鼻息。
顷刻间,他跪在了地上,神情哀恸的道:“皇上,娘娘已经去了!”
“胡说!”沈远抬起头,眼神凶狠又凄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此时的声调都变得古怪。“瑶瑶的手还是热的,瑶瑶的身子也是热的,她只是昏过去了。”
“我带你去找太医,找张神医,对,他一定能救你——”沈远抱着明瑶踉跄的站了起来,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跌跌撞撞的抱着明瑶往山下跑。
“皇上,您小心些——”秦绪宁话音未落,只见沈远没站稳摔到在了地上。
饶是如此,他仍紧紧的护着明瑶,没让她有半点磕碰。
“皇上,臣来背着娘娘罢!”见沈远的情绪状态着实太差,秦绪宁这才出言劝道。
沈远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不让任何人碰明瑶,站起来后,再次抱起明瑶就往山下走去。
“瑶瑶,疼不疼?是我不好,我不会再伤到你了。”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望着怀中的人。
众人愕然的看着向来沉稳持重的尊贵天子因明贵妃的自戕而状若疯癫,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劝阻。
秦绪宁无法,只得让人护卫好沈远,别再从山上摔下去。
这段山路不算长,在上山时时他牵着明瑶,明瑶说她放下了过去的仇怨,她要重新开始了,他心中愈发有了期盼。
是瑶瑶先挽住了他的手臂,瑶瑶说不想再痛苦……
这就是她所说的解脱——沈远的心口尖锐的疼了起来,仿佛被刺了一刀的是他,扎得他难以呼吸。
为何他没有再谨慎一些?
为何他竟没看出瑶瑶眼中藏着的失望和绝望?
沈远感觉自己被撕裂成了两半,灵魂已经脱离躯体,而身体还在麻木的被支配着。
他从未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仿佛走了一生那么久。
当他终于抱着明瑶上了马车,只见一个人面带喜色的朝这个方向走来。
沈远脑子乱糟糟的,只觉得他面熟,却想不起他是谁。
“皇上,臣恭喜皇上和贵妃娘娘!”奚原匆匆赶来,他在翻开医书和同僚商量后,确认明贵妃是喜脉。
当他得知皇上带着明贵妃出来游玩后,便特意追了过来。
娘娘才不过两个多月身孕,若是因为他失职没及时提醒而动了胎气或是小产,那他便罪该万死了。
想到此处,他自己找人赶了马车,赶快追了过来。
“贵妃娘娘不是胃病,而是有喜了!”奚原没有绕弯子,直接禀告。
沈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整个人都空了,下意识的重复了一次。
“贵妃娘娘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奚原满脸的喜色,他不知道明瑶自戕,更没看到已经停止呼吸的明瑶。
瑶瑶,有了身孕?
沈远一寸寸的低下头,目光碎裂绝望的望向明瑶。
他颤抖着手,轻轻抚上了她尚未隆起的小腹。
已经生育过一个女儿的她,会对自己有孕这件事毫无知觉么?
她一直都拖着不肯让太医看胃病,怕是已经心中有数——
一股寒意从心口蔓延,顺着四肢百骸散开游走。
孩子,他之前用孩子困住明瑶,如今的报应,便是明瑶怀着他的骨肉,宁可赴死也不肯再生下来,留在他的身边。
沈远像是被巨石击中了心口,剧痛从中传来,他按住了胸口,感到喉咙处涌上腥气。
“皇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沈远吐出一口大鲜血。
他挥退了想要上前的人,嘶吼着大笑:“瑶瑶,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
奚原愣住了,为何明贵妃有孕的消息,会让皇上像是疯了一般。
他不是道,自己句句实话无异于往沈远心上扎刀。
“还不快去看皇上——”秦绪宁见奚原只知道呆立在原地,立刻催促他上前。
奚原回过神来,才要去给沈远诊治时,却见沈远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单手将他提到了马车上。
“给贵妃诊治!”沈远嘴角染血,双眼通红的厉声低吼。
奚原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进了车厢,他还没来得及回去拿药箱,便看到早上时还好好的明贵妃竟躺在马车上,她双眼紧闭着,脸色也苍白得厉害,像是没有任何生气——
他也顾不得避讳,颤抖着伸出手去给明瑶诊脉。
“还不快救贵妃!你在磨蹭什么!”沈远目光近乎凶残,他眸光阴鸷而疯狂。
奚原心中“咯噔”一声,他试了好几次,根本摸不到贵妃的脉搏!
他有“奚一刀”的美誉,平日里治疗外伤最是手稳,又快又准,而今日,他却几乎不搭不住明瑶的手腕。
能进入太医院,哪怕是托了祖上的庇荫,他们也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一个人是否有生机,他不会判断失误——他鼓起勇气,哆嗦着手去探明瑶的鼻息。
“皇上,贵妃娘娘薨了。”奚原跪了下去,咬紧牙关道。
明贵妃有多受宠他看在眼中,如今这个消息,足以令皇上震怒。
“庸医!”沈远盛怒之下,对奚原自然没有好脸色。他重新抱住了明瑶,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立刻去请张神医,他一定能救瑶瑶!”
纵然是杏林圣手,也不能起死回生。生死人肉白骨,终究只是传说。
可眼下,没有人敢说破。
秦绪宁安排了亲卫带着沈远的信物去请人,沈远不停的跟明瑶说着话,只祈求她能有一句回应。
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明瑶神色还保持着最后的安宁静谧,看起来她再也没有留恋和牵挂。
沈远耳边嗡鸣不止,他感觉车窗外种种嘈杂的声音全都不复存在,他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的心上人。
这一次由秦绪宁亲自驾车,以最快的速度往行宫赶去。
当他们到时,宫人们已经事先得了吩咐,只敢跪在地上默不作声的行礼。
沈远大步流星的抱着明瑶到了长春殿,将她放到了拔步床上。
就在昨夜,他还趁明瑶睡着后,悄悄搂住了她,与她温存了片刻,仿佛两人已和好如初。
她的身子是柔软的,是温暖的,能熨帖他的心。
而如今,明瑶毫无生气的躺着,任他摆弄。
沈远感觉到明瑶的身子已经一寸寸冷下来,她身上的刀口并不深,他已经强令奚原给明瑶包扎好。
为什么,为什么明瑶就不肯再看他一眼?
“瑶瑶,别吓我了,醒过来好不好?”他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整理好明瑶凌乱的长发,目光温柔又哀伤。“你说的对,是我太傲慢了,我自以为是,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中……”
这些年来,他少有恐惧的感觉。
哪怕是当初沈晹和废太子势大,他被迫远走蛰伏,亦是有条不紊的安排好了一切。
可如今他却再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害怕。
他害怕明瑶真的再也不能回到他的身边!
张清江等人远远的站在后面,俱是红着眼,想劝又不敢上前。
明贵妃待人宽和大度,在宫人中的口碑亦是极好的。自从她开始掌管宫务后,宫人们日子比先前好多了,大家都发自内心的敬爱她。
原本大家还暗暗期盼着,明贵妃早些诞下皇子,登上皇后之位,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如今明贵妃竟自戕而亡,一众宫人也觉心里不是滋味,难受极了。
“瑶瑶,你怎么哭了?”沈远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听了精神不由为之一振。
难道贵妃还有转机——还不等她们目露期盼的去看,站在众人前面的秦绪宁做了个阻拦的手势,他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那根本是皇上的泪,一滴滴落到了贵妃脸上。
“瑶瑶,不哭。”他轻轻拭去明瑶面颊上的泪,带着温度的泪到了她脸上,已经变得冰凉。“不哭,不哭。”
他流泪不止,明瑶脸上的泪也越来越多。
“瑶瑶,你要快些好起来,安安还在等着咱们。”沈远牵着明瑶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语调有种诡异的轻快。“若是安安知道自己要有弟弟妹妹的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
说着,他又抬手护住明瑶的小腹,咧嘴笑了笑。
“安安说,弟弟妹妹她都喜欢。”
沈远的话他们虽是听不真切,可看到他的动作,众人都暗叫不好。
皇上怕是一时难以接受这刺激,精神竟恍惚了起来。
长春殿陷入了死寂中。
不知过了多久,在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殿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只见一位看起来相貌平庸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秦绪宁先是拱手行礼,随后将明瑶自戕用的刀递给了他看,又取出了明瑶掉落的瓷瓶。
虽是香味已经变得浅淡,还是不容忽视,那男子检查后递了回去,对着秦绪宁略一颔首。
他便是沈远口中的“张神医”,张宴。
秦绪宁心头微颤,贵妃竟真的用了“生香”么?他曾亲眼所见,这是无药可解的剧毒……
贵妃娘娘要如何破局?
“皇上,张先生到了。”秦绪宁定了定神,见沈远没留意到,低声提醒。
张宴虽是不喜受约束,该有的规矩还是有的。“草民张宴见过皇上。”
沈远浑身一颤,他抬起头,那狼狈的模样让众人都吓了一跳。
那双冷清沉着的墨眸已经全然变成了猩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道道血痕清晰可见,哪还有一丝往日矜贵威严的天子模样?
“张先生,请您救救她——”他喉咙沙哑干涩得厉害,说话间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竟又隐隐有血腥味。
他眼中充满了哀求,更像是个失去妻子的丈夫,而不是坐拥天下的九五之尊。
张宴放下了药箱,走到了拔步床边。
床上躺着的貌美女子就是他所医治的大公主生母,贵妃明氏。她的胸口已经看不到起伏,身体已经开始变凉,且她掌心已经出现了红色的斑点,这就是中了“生香”的症状。
众人屏息以待,看着张宴拿出银针,刺入了明瑶身上几大穴道。
秦绪宁的心高高提起,他怕明瑶真的出事,又怕被张宴察觉出不对。
江玄越的安排千万不要出什么纰漏才是。
时间一点点流逝,张宴诊治过后,得出的结论与奚原等人并无不同。
“皇上,贵妃已经去了。”
张宴的话如同最后的判决,若不是秦绪宁眼疾手快的扶住沈远,他险些站不住。
“朕不信!瑶瑶只受了些刀伤而已!”沈远犹自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他语气急促又狠厉的道:“让太医院所有太医全部来行宫,如果救治不好贵妃——”
在场的人噤若寒蝉的垂首立着,他们即将承受天子之怒。
“皇上,草民有一言,不得不说。”张宴在一片可怕的沉默中站了出来,不闪不避的道:“贵妃之所以选择用‘生香’,便是不想牵连任何人。若是您真的尊重贵妃最后的心愿,就请网开一面。”
沈远从昏沉的愤怒中清醒过来。
张宴事先并不了解明瑶,他却能准确无误的说出来。
瑶瑶那么善良,她不会让任何人给她陪葬,选择了她自己才能找到的“生香”,当着他的面自戕……
“还请皇上尽快让贵妃入土为安。”张宴见无人敢劝沈远,因感念他生父德安太子的知遇之恩,索性直言道:“这药性极为霸道,一日内还宛若生时,二日后便开始加速腐烂……”
“为了贵妃娘娘最后的体面,请您早所打算。”
沈远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跌坐在明瑶床边。
“你们都下去,朕陪陪她。”他的眼神是灵魂出窍般的空洞,很快他转过头,望向明瑶时,却是温柔如水。
秦绪宁见状,只得领命让所有人都退下,他自己守在殿门前。
空荡的寝殿中只剩下他和明瑶两个人。
“瑶瑶,你真狠啊。”沈远手指轻轻拂过明瑶的额头、鼻梁,最后到失去血色的唇瓣。“你竟连尸身都不愿给我留下,走得这般干净彻底。”
“我没想到,你这样恨我。”
沈远低下头,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他唇角尚未干涸的血迹,给她苍白的唇染上了血色。
可是明瑶,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沈远坐了不知多久,恍惚才回过神来。
自己最珍视的人,此生的最爱,已经离他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纯虐狗子,女鹅的戏份要舒服一点~感谢在2021-08-28 23:08:33~2021-08-29 23:31: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芷珊0224 40瓶;飞鸟与鱼 2瓶;我爱不二家、六国论太难了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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