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从来没听过云西洲说脏话, 萧闻砚知道今天是犯了什么忌讳,因为提到了陆旭初,要说出口的是对陆旭初的谴责,却是往云西洲心口插了一刀。
萧闻砚看了他一眼, 手指紧紧抓着门框不肯松, 他不说话, 也没表示要离开。
云西洲贴上来,萧闻砚以为是亲近示好,却感觉手指被人一根根从门框上掰开,等一只手完全脱离了门框,云西洲用力甩上了门。
萧闻砚忍不住搓了几下手指,又猛地反应过来, 立刻敲了几下门:“西洲, 我错了,当初我不该答应跟陆董一起联手拆散你和小陆,我知道你离开他以后很痛苦,所以我才凑上来,你每天跟我生气,看到我就心烦, 是不是也算缓解了失恋的痛苦?”
“陆旭初也是你能提的, 你配吗?!陆旭初就算当着我的面跟别的人拥抱接吻也比你强一千倍一万倍, 他善良坦荡不像你,做了却不敢认!你是中邪了还是别人给你灌了迷魂汤,不为钱不为股份也非要来纠缠我!明明当初就是冲钱去的,现在倒把话说得漂亮,好像自己很高尚,你真当自己是大情圣吗?你做了什么错事都能拿一句为了我带过, 还不是敢做不敢认!真是孬种!我失不失恋关你屁事?!我失恋了自己会好!会去找别人,找更好的人!而不是回到你身边,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我回头?!还是你觉得看到我痛苦流泪很有趣?也是,你向来以别人的痛苦为乐,章悦林早他妈成年了,你当初有那么多机会泡章悦林,还要花言巧语哄骗一个一心只有你的人跟狗一样待在你身边,你不就享受别人没有自我地仰慕你、伺候你吗?!看到我为你伤心掉泪还死活不肯离开的时候,你心里得意坏了吧?!还有,别在我家门口发疯,一分钟内你不走,我就报警你扰民!”
“好,我现在走,马上就走,你不要生气,别生气,小心伤到嗓子,”萧闻砚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你记得按时吃晚饭,早点休息,你这边距离r大远,明天早晨有课,别忘了定闹钟。”
“我每天活得好好的,不用你提醒!滚!”云西洲冲着门外喊。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萧闻砚的声音:“那我走了。”
听见下楼的脚步声,云西洲退后一步,蹲在了地上。刚刚完全是冲门外的萧闻砚在吼,这会儿嗓子已经有点哑了,他有些难受地清了清嗓,拿手捏了几下喉结,发觉吞咽时喉咙会痛,于是去厨房给自己炖了一碗雪梨。
吃过以后,他才感觉好多了。
但毫不顾忌地发过一通脾气,云西洲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和身体都跟着一轻,甚至有一刻忘记了自己会这般生气的原因是什么。因为性格原因,他的心里憋了很多委屈,他从来不喜欢说,后来变成了无人可说,逐渐习惯一个人默默消化,消化不了的就在心底堆积,一层又一层,连他自己也一眼望不到底。
发过这通脾气的结果就是,萧闻砚的身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却又仿佛无处不在。听说陆氏跟绘画系合作的比赛黄了,新上任的年轻院长重新安排了别的比赛,云西洲报了名以后才发现,比赛的确不是陆氏主办,但奖品都是由陆氏赞助的,一等奖是欧洲豪华双人游,一样的没有新意。
云西洲对二等奖的奖品有兴趣,是一个漫画人物的合金等身手办,他跟陆旭初视频时,在他房间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比赛的主题是电子科技。现在谈起陆氏,大家想到的就是最近他们发布的视频,电能车遍地都是,速度飞快,造型时髦。但其实陆氏是做软件发家的,即便现在旗下的产业复杂多样,珠宝、餐饮、酒店都有。
提起电子科技,云西洲第一个念头就是便利,但这种便利很难表达,选择太多了也是一种没得选择。
他想了很久,才决定以一个老年人的眼光看世界。乘坐公交,老年卡免费,也学会了使用智能手机,能够跟儿孙视频,从网页上看到耸人听闻的消息,就忍不住分享给儿女,结果不是被忽视就是被“教育”。老年人也可以拿手机看小说、追剧、玩游戏,周末跟好朋友爬山,路上同龄人在山里直播,也忍不住凑上去演唱一首。
云西洲的世界里没有这样亲近的老人,为了寻找灵感,他特意在大爷大妈早起买菜的点去坐了趟公交车,这一车人就是一幅画。
他将所有人都画进画里。
这回参加比赛,云西洲提前一天就将作品上交,静待结果。
到了周末,霍教授居然真的联系了他,说他有个孙子周六回来,但因为家里没有同龄人,霍教授这位孙子并不打算在家吃饭,早约了无数朋友一起喝酒。
“你过来霍爷爷这里,我再劝劝他,有客人来,霍廷就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跑出去,正好也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你多个朋友也不是坏事。”
云西洲想拒绝,因为觉得这个霍廷听着性子挺野的,跟自己应该不是一路人,结果去了才发现,霍爷爷的话信一半就好。
同龄人……霍廷三十五了。
跟朋友出去喝酒……其实是霍廷工作忙有应酬。
与其说是介绍个朋友认识,倒不如说是介绍了一个长辈。虽然这个长辈看起来挺年轻的。
“你好,”霍廷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好接近,“听爷爷提过你。”
“……我也听爷……霍爷爷提过你。”
“你有点眼熟。”
“啊?”
霍廷回想了一下,语气更肯定了一点:“在一个视频里,你跟……在看球赛,当然这个视频已经彻底搜不到了。”
云西洲反应过来,立马看了一眼霍教授,然后才垂眸道:“嗯,是我。”
霍廷没有追问,而是忽然对霍教授道:“爷爷,您是不是有幅画要送给他?”
霍教授连声说“对”:“你跟我来。”
霍廷推着轮椅,一路来到书房,云西洲也跟着进去。只见书房墙上挂满了画,都是霍教授未公开的作品,这些年霍教授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担心有些画被外人看见会说是日薄西山,他这几年只喜欢将画送给信赖的年轻人,也是一种激励。
“西洲啊,你随便挑一副吧,然后让霍廷帮忙装好。”
云西洲没有客气,他仔细地看过每一幅画,最后指着其中一幅道:“霍爷爷,我想要这副画,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告诉霍爷爷,为什么挑了这么一副画,没什么技巧,构图也简单,这是我花费时间最短的画。”
画面确实简单,角落站着一位头戴斗笠的男人,仅是一个背影就看得出历尽千帆,他站在一处悬崖边,对面是一座小山峰,峰顶的房子风吹雨淋,已空无一人。
“物是人非,不归空山。”云西洲说。
霍教授先是一愣,随后爽朗大笑,霍廷叹了口气。果然,霍教授立刻回头对孙子道:“霍廷,帮爷爷把砚台取出来,爷爷要写几个字。”
“嗯。”
霍教授坐在轮椅上,手却很有力量,他在这幅画上题字——不归空山,然后将它当作礼物送给了云西洲,并叮嘱他:“好孩子,爷爷就是想告诉你要向前看,你父亲已另娶多年,他那个家啊,你不去也罢,你迟早会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爱人。”
云西洲心里一暖,他笑道:“我也相信我会的,谢谢爷爷。”
在霍教授的监督下,临走以前,他与霍廷被迫加了个联系方式,霍教授更是为霍廷安排了任务,让他有空就带着云西洲多认识几个朋友、长长见识。
“我的朋友都很无聊。”霍廷说。
霍教授一点都没有给他面子:“再无聊也没有你无聊。”
“……行。”
霍廷冲云西洲一点头,送他出门。云西洲走到门口,有些抱歉地对他说:“霍哥,你不用把霍爷爷的话放在心上,我的朋友也很多的。”
“是吗?”
“嗯。”云西洲的回答没什么底气,他赶紧冲他摆了摆手说:“回去吧,再见。”
这次的比赛预赛即是决赛,结果还没正式公布,林效先打来电话恭喜他:“阿洲,你这次比赛拿了不错的名次,想不想知道二三等奖都是谁啊?”
云西洲一笑,顺着她的话问:“是谁?”
林效报了几个学生的名字:“你是一等奖,开不开心?欧洲游打算跟谁一起去啊?”
这也是云西洲更想要二等奖奖品的原因,因为他没有可以一起去的人,或许林效的话也是种试探,之前萧闻砚就找过她帮忙,但云西洲之前的头像上面的人又不是萧闻砚,所以林效应该也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西洲想了想说:“我还没决定,应该会在朋友圈诚招一位热心友人吧。”
林效道:“阿洲,你好像比之前活泼了一点。”
云西洲一愣,自己都不信:“是吗?”
“是,之前你跟老师们从来不会讲这么长的话,”林效很欣慰,“那老师先提前祝你旅途愉快了啊。”
电话挂断以后,云西洲在手机上记下:记得在欧洲给林效老师买礼物。
比赛结果一公布,好几个同学都来恭喜他,有的真心有的假意,云西洲能分清楚。他这几天学会了给微信通讯录里的人加标签,把自己不太喜欢跟不喜欢自己的人加了同样的标签,一个数字“0”。
云西洲打开朋友圈,发布一条状态。
“欧洲双人游,有人想一起去吗?”
这比宣布自己单身的效果还明显,真有个不熟的男同学扭扭捏捏到寝室找他,把他喊出去,说能不能一起去,云西洲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羞涩和跃跃欲试交织的情绪,连忙拒绝,说已经有人抢在前面了。
“是谁?”
云西洲摇摇头,撒谎:“你不认识。”
对方的情绪很明显地低落了一下,然后就近从楼梯间下楼回自己寝室。
云西洲刚准备回去,有人打来语音电话,他低头一看,竟然是霍廷,语音电话接通,霍廷直白地说明来意:“你没有人陪吗?一起吧,我这一阵正好要去欧洲一趟,有个一直合作的业务需要见面详谈,介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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