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没考好,可能是压力太大,可能是终于不用再撑了。
所有的高考生,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后,都变成了同一种人。
解脱的人。
或者假装解脱的人。
车继续往前开,拐进了一条小路。
我重新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班主任王芳站在校门口,嘴角微微弯起,低声说了一句“活该”。
那句话我会一直记得。
记到她把该还的债都还完为止。
当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爸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区教育局。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教育局的副局长、招生办主任、考务科科长、纪检组组长,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我爸说是区纪委监委的。
赵小雨也在。
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关节发白。
我爸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准考证被扣,到校门口的拖延,再到替考举报,最后是数学考试的“格外关注”和英语考试的监控核查。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副局长一直在喝水,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又倒了一杯。招生办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看,因为替考核查的程序是他部门负责的,虽然按照规定执行没有问题,但被人利用来恶意举报考生,这个责任他推不掉。
纪检组组长一直在记笔记。
赵小雨作证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我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王老师说,只是走个形式,不会真的影响苏念考试。”她低着头,声音发颤,“她说苏念家里有关系,就算被举报了也能摆平,不会有事。她给了我一封举报信的模板,让我照着抄,附上照片就行。她还给了我两千块钱,微信转账的。”
纪检组组长问:“聊天记录呢?”
赵小雨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她和王芳的聊天记录。从最初的试探,到中间的安排,再到最后的转账,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王芳发过的每一条消息都在。
包括那句“放心,她家里再有钱也没用,高考考场上看的是规则,不是关系”。
包括那句“你又不高考,怕什么”。
包括那句“两千块,够你妈吃两个月药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副局长放下水杯,声音有点哑:“我们会严肃处理。”
我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严肃处理这四个字,在我爸的字典里,含义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说的严肃处理,可能是警告、记过、调离岗位。
我爸说的严肃处理,是让她再也站不起来。
8
离开教育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赵小雨站在门口,叫住了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头发扎得很紧,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苏念。”
我停下脚步。
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她。
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我想起她平时在教室里的样子,永远缩在最后一排,永远不跟人说话,永远低着头。
她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不是因为坏,是因为穷。
两千块钱,对她来说是一个月的饭钱,是她妈半个月的药钱,是她爸在工地上搬十天砖才能挣到的钱。
对王芳来说,两千块钱,不过是两顿饭。
“你说你想上大学。”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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