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之和苏浅镇定自若,似是根本不在意沈一棠说的话,江子衿亦是面无波澜,偶尔抬眼时,也只是举杯浅酌一口清茶。
沈一棠默默观察着几人的神情,意料之中地没看见想要的场面,唉声一叹:“林兄如此淡定,倒教一棠有些尴尬。”
“沈兄喜爱说笑,林某不敢奉陪,鄙人只是一介无名之辈,断不能误了江小姐的声誉,沈兄觉得是也不是?”林慕之偏头看着他,琥珀色眼眸里的笑意似有若无,让人猜不透他话里的真切。
祝少俊坐在沈一棠身边,饶是他再反应怎么迟钝,也能察觉到两人之中微妙的气氛,却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明前龙井的茶香逸满整个三楼,忽有春风吹拂,更是令人神清气爽,江云柔眼看他们之间忽然转变的气氛,虽有不解,却乐见其成。
这几日相处,林鸢见证太子对待苏浅细致入微,这份感情做不得假,十几年混迹在各式各样的虚情假意之中,林鸢自诩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反观江家小姐,大小姐江子衿清傲矜持,二小姐天真烂漫,都不像是会逾距之人。
江子衿淡淡一笑:“沈公子提醒子衿了,那日林公子护送子佩下山,这份恩情江家定会重重答谢。”
林慕之端茶回礼:“江小姐言重,今日之事,林某才是要好好谢过江小姐出手相助。”
众人一听,原来是林慕之先前救过江子佩,难怪江子衿愿意挺身而出,以恩报恩,互不相欠。
祝少俊也想起那天林慕之受了伤,问道:“林兄手上的伤可已痊愈?”
“敷了药,现已无大碍。”林慕之说完朝苏浅轻轻摇头,似是诉说让她不用担心,林鸢和江子佩见两人眉目间流转的温情,只觉心中酸涩。
“少爷!少爷!”
来人找到祝少俊,气喘吁吁道:“少爷,可算找到您了,老爷让您赶紧回府,出大事了!”
祝少俊扶住他,伸手帮他顺顺气:“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没瞧见这还有别人吗?让人见了笑话。”
“少爷,表小姐她……”
听到杜青萱,祝少俊心中起疑,看他一副匆忙的模样,下意识以为出了什么急事,情不自禁地提高了些许语调,眉头一拧:“青萱?她怎么了?”
家丁嗫喏着迟迟不说话,祝少俊本就怀有几分疑虑,见他这般欲言又止,语气有些急了:“青萱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可家丁仍是紧绷着脸看着祝少俊,似有难言之隐,差点就要当众哭出来:“少爷您还是先回府吧!”
沈一棠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少俊,既然家中有事,你便先行回去吧。”
看了看桌上其他人的表情,祝少俊拱手致意:“抱歉,打搅诸位雅兴,改日祝某做东,今日就先告辞了。”
祝少俊走后不久,方典收到下属传来消息,禀报给林慕之得到示意后,匆匆离去。
就在半个时辰前,祁聿靖抵达杭州率先去了府尹处,宣读完圣旨又马不停蹄去了义庄,从仵作那得到验尸信息和名册,仔细核对后发现少了一具尸体,官府正在追查。
林慕之清楚知道,在尸体上是查不到什么的,郊外抓住的人至今也未能吐露出半点有用的信息,可见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藏的有多深。
但义庄少了一具尸体,便是新的线索。
一时间,有种风雨欲来的形势,沈一棠悠悠饮茶:“林兄似乎也有急事。”
林慕之把玩着茶杯,看烧制工艺,应是淮州白瓷,听到他的话头也没抬:“只是府上的一些小事,方典已经去处理了,刚买的宅邸,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添置。”
江子佩一听,顿时起了兴趣:“你买了宅子?是要在杭州常住么?”
林慕之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江二小姐看似精灵古怪,心思却全写在脸上,缓缓一笑解释道:“见白和小鸢来杭州总不能和林某一样住客栈,她们都是女儿家,在外多有不便,故置办了一处良宅,事情办完,我们还是要回京城的。”
“这样啊。”得知几人只是暂住,江子佩轻轻点头,恍然又想起什么事,追问道,“不知林公子到杭州所为何事?”
刚说完桌案下的袖子就被江子衿拉住,江子佩疑惑地看着她,随即听到她说:“舍妹不懂事,还望林公子见谅。”
林慕之爽朗一笑,摆手道:“哈哈,无妨无妨,不过是家中生意和杭州有些来往,林某趁此机会出来游玩一番罢了,这不,还央着见白也过来了。说来惭愧,到杭州将近半月,贪玩忽略了正事。”
“林兄年少有为,说这话实在是谦虚了。”沈一棠伸手端过茶壶,将自己身前的茶杯斟满,“林兄尚且能替家中生意分担一二,又有一身好功夫,一棠整天游手好闲,文不成武不就,哎!”
杭州县府衙门内,捕快们将程文康和刘石的尸体运回,找了仵作给二人验尸,县令听到回报后,大发雷霆:“荒唐!”
“不管他是谁,你们怎能任由疑犯离去?就算江家小丫头出面作证,都得给我抓回来一一审问,本官看你们是安逸惯了,发生两条命案居然只是把尸体搬回衙门!”
捕快抱拳道:“大人,属下询问过了,这刘石乃是杀害程文康的凶手,仵作也说他是自尽的。”
县令横眉倒竖,一脚踢在他的身上:“放肆!究竟我是县令还是你是县令!擅自放走疑犯,本官还没找你算账呢!竟然还敢顶嘴?去,把那几人都给我抓过来!要是放跑一人,本官拿你们是问!”
捕快们面面相觑,拱手领命。
看他们走后,县令盯着程文康的尸体,忧心忡忡,他可是清楚知道程家和杨府尹的关系,如今程文康死了,程家定不会善罢甘休,就算凶手已经死了有何用?这把火绝不能烧在自己身上。
深褐的眼睛里闪过一缕阴翳,县令咬牙低语:“要怪,就只能怪你们多管闲事了!”
朝廷刚派来钦差,诗会一案尚未有头绪,眼下又出了命案,一个不慎,头上乌纱帽难保。
有县令的命令,一干捕快气势汹汹地围住了满庭芳茶楼,众人见捕快去而复返,或惊或疑。
捕头挥手大喊:“抓住他们!”
苏浅与林慕之对视一眼,悄悄靠近林鸢保护她以防不测。
之前那名捕快数了数,见祝少俊不在,凑到捕头身旁附耳低言,捕头听了后眉头一皱:“还不快去找!少了人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是。”捕快颤声点了点头,随后叫过数人下楼迅速离开。
捕头看向林慕之和沈一棠,念在诗会一案他们有功,没有当众命人扣押,给足了脸面:“几位,跟我们走一趟吧,你们都是读书人,不要逼我们动粗。”
楼梯口聚集了许多围观群众,三楼其他客人也是噤若寒蝉不敢妄动,江云柔从未见过这等场面,脸色发白,愤愤地看向江子衿,若不是她多管闲事,自己也不会跟这些人扯上关系。
江子佩感受到她的视线,厌恶地睨了她一眼,但也知现在状况非比寻常,这群官府的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三言两语怕是解决不了。
“好,我跟你们走,这件事与几位小姐无关,可否放他们一马?”
捕头看向桌上的五个女子,顿时有些为难,想到县令的吩咐,咬了咬牙板着脸说:“抱歉,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江云柔听了倏地站起来,面色如土:“我不去!我不认识他们!我不去!”
离得近的两名捕快连忙上去扣住她的肩膀,江云柔骇然挣扎,江子衿见她这般疯狂模样眼露怜悯:“大人,这位小姐由始至终并未参与,民女斗胆,还请大人放了她。”
听到江子衿的声音,江云柔停止挣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帮自己说话。江子佩亦是不解地抓住她的手腕。
林慕之看了看江云柔,又看了眼江子衿,接过她的话:“她们三个都与此事无关,江小姐不过是替在下说了句话,按律不应同罪。”
楠朝律例中,除了在公堂上作伪证扰乱视听,其余证人确实与案件无关,捕头欣然同意。
沈一棠深深地望了眼林慕之,自捕快来后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捕快们将四人前后围住,一路走回衙门,路过的行人看着他们纷纷细语,在见到苏浅和林鸢的样貌时,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朝着两人指指点点。
林鸢嫌恶地皱了皱眉,世上喜爱闲言碎语的人数不胜数,许多虚无缥缈的肮脏谣言便是在他们的嘴里被捏造出来,坊间向来不乏污言秽语,原以为自己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今日再次看见这样的目光,林鸢心中甚是鄙夷。
指尖忽然感受到一抹温意,林鸢垂眸一看,是熟悉的素白色衣袖。
抬头望着苏浅温润无暇的侧脸,并未她脸上有任何异样的情绪,不知为何,心口处的不适忽然消失不见,林鸢转头目视前方,恍然大悟:是啊,那人是太子,她是太子妃,怎会畏惧世人流言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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