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治易微皱眉，浴袍因为他的动作领口敞开，露出大片结实紧致的胸肌：“你怎么定义丑？”
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问题
夏菲有些为难。
好像怎么答都不太对，就连字典里都没有一个明确的解释。
粗眉飞眼？但李逵好像有点儿可爱
膘肥体壮？但剑三里面茂茂也挺招人喜欢的
夏菲打了又删，最后诚实道：“抱歉老师，我不知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佐治易按下发送键：“从反面来，你怎么给美下定义？”
有时候真的可以相信数学，用“正难易反”的思想此题瞬间简单不少。
好歹也是受过全国一卷语文审美能力鞭笞的人，夏菲慎重地搜索脑子里的记忆残片：“一种给予人们视觉享受和情感愉悦的东西吗？”
她琢磨一下，好像还不够全面，于是又追加了句：“或者应该说，是一种感觉？”
绚烂的烟花，芬芳的落樱，轻柔的羽毛，曼妙的歌声，还有，舌尖上的香醇。
除了答案异常的规整概括，佐治易并没有太意外：“那么有没有谁，是后来才带给你这种美的感觉的？”
夏菲迅速回复道：“有的。”
“方便具体说说吗？”
“嗯。”
要打的字原本就很多，对方又是佐治易，夏菲不断做着删调减换的工作，唯恐说了不合适的话，隔了十几分钟才把消息发出去。
“是我的高中班主任。记得第一次见到老师的时候，觉得她的嘴巴有些奇怪。而且老师应该曾经做过不太成功的双眼皮手术，眼皮总肿的高高的，脸色也是一种不健康的暗黄。”
“那时候我甚至还跟几个同学偷偷不礼貌地调侃过几次。但后来或许是因为头发染回了黑色？老师不仅看起来白了很多，两只眼睛黑色明亮，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小酒窝。”
“而且她本来就很年轻，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比我们这群人更青春明媚。”
这次对面没有很快回复，好像在等她把话说完。
“老师？”夏菲咬着下唇紧张地问了句。
屏幕向上推了一层：“有想过为什么吗？”
夏菲松了口气，认真回答道：“我猜可能老师本来就很好看，只是之前没有发现而已。”
“或许是这样。”
后面紧跟了另一条信息。
“但你提到的那些缺憾是真实存在的，它们为什么在后来的你眼中消失了呢？”
！
夏菲揪着被子的手忽然一紧。
事实上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过很多遍，特别是在毕业那天，她不知道骂了自己多少次眼瞎。
为什么没有从一开始就特别喜欢老师，为什么对她的美后知而后觉，白白蹉跎了本就短暂的一年里那么长的时间。
纠结很长一段时间后，她以“美需要时间发现”跟自己和解，但却忘了还有一直存在的另一面。
像美不会因为暂时没被发掘而消逝，丑也同样不会因为忽略而遁走。
“可能”
可能什么？
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夏菲的眼睛渐渐聚焦：“可能那些不太美的地方并不是消失了，而是”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陪伴，后来我眼中，老师的美已经远远超过了其他的什么而我的注意力也更愿意放在那些美好的地方。”
仓促想出的答案，毫无章法，甚至担心对方不能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是。”
！
“美是一种感情。”
佐治易闭了一秒有些酸涩的眼睛，手指在二十六键上飞速打出：
“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的目光会更多地聚集在她的闪光点上，而不自觉忽略那些不甚完美的地方。”
“这时你的审美能力将完全被你的情感所主导，大脑中会分泌一种激素干扰你的视觉判断，你的主观意向也更愿意接受你想要让自己接受的，这就好像在你的视网膜上加了一层天然的滤镜。”
“所以，‘情人眼里出西施’在一定程度上是有道理的。喜欢你的，不管是什么样子他都会喜欢；不在意你的，你再怎么漂亮他仍旧会不在意。”
“那么何必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看法呢？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五官精致的人，然而自信阳光的自己却只有一个。”
“做完整的自己吧，其他的都交给注定。”
“那个在他眼中，没有谁比你更美的注定。”
这样一段话，对于惜字如金的佐治易可以说是长到极限了。
或许隔着一道屏幕，再加上职业医生对于患者群体常常惊人的耐心。
总之佐治易的回复已经超过了夏菲可以想象的长度。他是实实在在地把她当做一个困扰中的患者，给予所能给出的最佳的治疗方案。
只是，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还有这样一种理解方式。
从没有人这么告诉她——美，是一种感情。
手按在脸部那块皮肤上，硌手的感觉一点都没有减少。
但夏菲，当她的手一点一点收回来的时候，硌在心上的那块东西却好像化在了掌心，坚硬融化成柔软，成为另一种感动。
“谢谢老师。”
“我懂了。”
“我会努力的。”
努力在你的面前做完整的自己。
那时候，你会愿意做我的注定吗？
夏菲在心里偷偷想，她也只能是偷偷想了。她撒了个不算慌的慌，而佐治易也已经认认真真地给了她答案。
多希望这骗来的聊天时间没有尽头，但现在却是要说结束的时候了。
黑暗中的眼睛明得透亮：
“老师再见。”
“晚安。”
佐治易余光扫过右上角的3:18，抬手关掉床头最后一盏灯，按下了发送键。
“不客气，晚安。”
最后一束亮光自己灭掉了，夏菲在它的后一秒闭上了眼。
她把最后仍是佐治易私信界面的手机放在胸口位置，一种叫做勇气的养料源源不断地涌入心脏，为美梦打开一扇天窗。
新的一天，崭新而美好。
周三下午没有课，夏菲提前两个小时到了vau。斜挎着毛绒绒的橘猫小包，心情比任何一次来都要轻松愉快。
录音棚的隔音做的很好，夏菲不能靠声音来确定里面是否在工作，不过算算时间，应该快要休息了，夏菲决定还是站在门外等一会儿。
没有等太久，门从里面开了，工作人员陆续从里面出来，基本上都是上次见过的。
“小妹妹，你来啦。”有些面熟的姐姐被在门口蹲着的大活人吓了一跳。
夏菲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嗯，姐姐好。”
“吃饭了没？一起？”
“不用不用，谢谢。”
vau工作氛围出了名的和谐融洽，其中一大部分都要归功于员工的活泼热情。
从夏菲面前经过的，几乎每个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打着招呼，夏菲都快要回复不过来了。
“小夏，真不一起去吃饭？”杨兰示意一起出来的朋友先走。
“谢谢兰导，真不用，”夏菲还配合摇了摇头，“上次耽误了进程，今天专门来补上的。”
杨兰下巴指了指棚内，意有所指：“不紧张了？”
夏菲朝杨兰挤了挤眼：“不紧张。”
杨兰被这个鬼脸逗笑了，还能开玩笑，看来今天状态确实很好。只是才一天不见，心态就大不相同。年轻人的自我调节能力还真是恐怖。
“那我们就先下去了啊，待会儿见。”说完杨兰还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兰导再见。”夏菲朝杨兰挥挥手，两只眼都笑弯了。这个大阿姨亲切温暖，夏菲是真的很喜欢。
一直等到杨兰他们完全在走廊拐弯处，夏菲才转身敲了敲门。
“请进。”门是开着的，佐治易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几乎同时，夏菲捏紧了拳头，像被拨了的古筝，弦动不息。她使劲掐了自己一把，指甲陷入掌心的刺痛感唤回了她的意识。
“做完整的真实的自己”夏菲低声默念。
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微笑，夏菲迈了进去。
整个音棚里只剩下佐治易一个人，他右手还握着笔，翻开的剧本压在俽长的手腕下。
那只赫然的小橘猫比人更先出现在视野里，要不是那猫只有尾巴没有脚，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佐治易侧着身子，下一秒就看到了笑得很别扭的小姑娘，深色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掠过戴在腕上的表。
这么早？
夏菲的脑袋又是一瞬间的空白。
虽然在心里偷偷排练了许多次，但真的到了现场，还是一如既往的想逃。
她咬咬牙。
既然说不出话，那就不要说了吧！
喉咙艰涩地滚了滚，努力调动脸上的每一块肌肉。
然后碎发洒在额前，掩盖住那双满是羞涩的眼睛。
那是一个最热烈灿烂的笑！
嘴角咧开到最大，镶嵌的每一块金属都被暴露在空气中。禁锢住的牙齿已经整齐而洁白，她脸上泛着的淡淡红晕，将这个笑衬得天真又无辜。
“佐老师，您好。”
她跳了一下，抹去最后一步的距离，每一个字都刻意延长了几拍。
“我来了。”
“嗯。”佐治易愣了一愣。
然后回之以微笑。
就像第一次见到的那样，浸润着无边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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