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们是先顺上次的,还是继续今天的?”
心理障碍这种东西,就像学走路。只要迈出去第一步,后面无数步都走得顺畅无比。
夏菲除了还是有些粉丝对偶像的不好意思之外,说话已经恢复得和平常一样了。
“不需要休息一下吗?”佐治易注意到夏菲额角的细汗。
其实那都是刚开始紧张憋出来的,夏菲把橘猫往凳子上一挂,大有一种准备干一场的气势:“不用不用,我都在外面休息半个小时了。”
不过夏菲忽然想到什么:“老师,您工作了一下午吧?您是不是需要”
佐治易习惯工作为先,时间最紧迫的时候甚至二十六个小时都不停一下,他当然不需要休息。
如果小女孩也不想要的话佐治易身体往前倾了倾,让对方说话更轻松:“好,那辛苦你了,开始吧。”
夏菲看着被推到面前的剧本,两只手指捏着页脚,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老师,咱们是”
“都可以,你决定。”佐治易说话的时候总是轻松平淡,连唇角的弧度都不会有丝毫变形。
“那”夏菲偷偷朝他那边看去,鼻梁高耸□□,严肃而不犀利,“就先继续?”
“好。”佐治易垂下眼眸,刚好对上来不及躲闪的两只小灯泡。
夏菲掩饰性地快速忽闪了几下灯泡,短暂短路之后发现这样做贼心虚的痕迹太明显,于是又抬起头光明正大地看。
佐治易以为她这是紧张的正常反应,虽然也说不上来哪里好像并不正常,但也没有过多纠结,对工作的专注很快让他进入了状态,无心关心其他的事。
一场戏看起来挺厚的,事实上也确实很厚。但毕竟是面对中国读者的故事,里面需要德语的地方并不太多,主要是主人公和德国同学对话时需要几句,大概是作者出于提高真实性的考量。
刚开始业务生疏,也由于夏菲一些不可告人的原因,进度稍微慢了些。
渐渐地,随着节奏越来越适应,工作效率也跟着提高。再加上佐治易超强的学习能力,除了有几个特别蹩脚的发音多来了几遍,基本上都是一遍过。
“udahvorbereitenaufwiedersehen1”
最后一句录完,夏菲侧目瞟过一眼合上剧本的佐治易。
同在地球住,怎么人与人的差距这么大呢?她这学了大半年也没读这么流畅
“刚刚那个r就是小舌音吗?”佐治易微偏过些头,长睫毛在眼睑周围投下一片阴影。
夏菲不敢在他脸上多做停留,怕一不小心露出马脚:“嗯。”
“有点儿难,”佐治易眼睛蒙上了一层凄迷,并不聚焦,应该还是在想试了好几次,最后勉强让自己满意的那个单词,“能再多做几次示范吗?”
其实在夏菲看来,已经算是很完美了。她这边都已经准备提了橘猫跑路,闻言只好把手收回来,在桌子底下抠着大拇指点了点头:“好的。”
“spricht”夏菲读了一遍。
佐治易复述:“spricht”
因为本身音色很好,再加上读的相当标准,如果不是小舌音还是略微不够到位,绝对跟查词app里的发音一模一样。
夏菲又读了一遍,这一次还特意重复了r的读音。
佐治易也尝试着。
来回几次夏菲是真的感觉很好了,但佐治易明显认为还不够。
完美主义激发了她的学术精神,恍惚间竟然忘了旁边坐的是自己想要极力留下好印象的人,她决定使出最后一手。
夏菲挫败地咬着下唇:“可能这个解释有点儿恶心不过它确实很像嗯要吐唾沫的感觉。老师你试试?”
她还不放心地又补上一句:“好像还挺有效?”
两个人的房间,没有人开口,于是成了时间的空白。
佐治易微微皱眉,指尖轻触桌面。
就在夏菲在佐治易不想做,和佐治易不会做是的,好像确实有不会吐唾沫这样的人群存在,之间摇摆不定的时候,一阵沙哑的喉间震动声从旁边传来
没达到及格线的劣质尝试。
看来确实是不会。
先忍不住的是佐治易,单手扶额边摇头边笑,夏菲也憋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好不容易安静了,两个人抬头正对上眼,又同时戳中了笑穴。
没有完全忘乎所以的夏菲及时踩住刹车,顺口气决定换种更加清新的解释方法。
“虽然说是小舌,但事实上发它的时候,会有一种舌根在快速震动的感觉。佐老师,你再试试用舌根带动?”
佐治易无声地薄唇分开些,尝试从抽象的解说中离析出想要表达的具体方法。
他倒是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倒是小老师一直盯着,距离近到恨不得直接扒在他脸上。
还是没成功。
佐治易叹口气笑了,他耸了耸肩,看样子是要准备放弃。
都已经努力到了这一步,夏菲不想他失望况且她能帮助他的本来就不多,能尽一点就尽一点
夏菲咬咬牙
一不做二不休,她剖开橘猫,从里面拿出一瓶纯净水,抓住就往嘴里倒,大有一种壮士断腕的气势。
夏菲仰起头,那口没有咽下去的水抵在喉咙处,轻轻一发力,就咕咚咕咚直响。
她怕佐治易没看清楚,忍着羞耻心做了两遍。
等到她红着脸把头放下来时,她才突然意识到——这是录音棚!!!
口水吐哪儿成了大问题
她看看自己手里的水瓶,又看看无辜的垃圾桶,又想想距离不算太远的洗手间
夏菲正内心焦灼着,脸也憋的通红,眼珠子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房间乱转。
最后不出任何意外地双眼撞上了佐治易,突然来之不易的羞耻心卡住了嗓子眼。
咕咚一声,她竟然就这么直接咽了下去,然后毫不意外地被呛到了。
夏菲一边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一边还不忘断断续续地说:“这样可能会有损形象,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佐治易的手顿住一瞬,最终还是落了下来。他轻拍着夏菲弓下去的背,语气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安抚:“还真是”执着的很啊。
他是希望做到尽善尽美,毕竟这是对于工作最起码的尊重和负责。但一份工作的完善程度更多在于工作执行者本身的水平和态度,而不是对辅助型工作人员的要求和苛责。
但是眼前的小姑娘却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看的出来,她是在很努力地、绞尽脑汁地去想更合适的办法,甚至还表现地勇敢、大方和坦率
很难想象,上次见面,还觉得这是个心理素质略低的女孩。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个习惯穿上伪装,带着面具的社会交际场,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真诚、率真、不做作的女孩了
或许要为曾经草率的评判抱歉?甚至重新认识一下面前的夏菲?
“谢谢,”佐治易把纸巾递给夏菲,“能感受到,它很有效。”
终于不咳嗽的夏菲,脸被憋的红一块紫一块,接过纸巾擦擦嘴角:“老师,您”
毕竟刚刚示范的场面太过惨烈,“也试试”这三个字也变得烫嘴起来,夏菲用眼神递了出去。
“今天先到这里。”佐治易直接无视了她带有强烈期许的目光。
?
夏菲骤然整大了眼,大块的白色晶体中间一点黑,狠狠震动了一下。
先到这里?!
什么意思?
佐老师不会是要独自美丽,留我一个人献丑吧?
“是,”佐治易站了起来,“我很不好意思,回去会偷偷试的。”
“你是个很棒的老师,”他的睫毛配合着落下又卷起,“一起下楼吃甜点?”
他说话的时那张让人欲罢不能的脸正对着夏菲,连眉毛的延伸方向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语调依然是淡淡的,跟之前的每一次,跟初见的舞台上都好像没有什么区别,但又大相径庭。
好像八月的沙漠遇了秋天的第一场甘霖,蒸腾的热气被平息,远方那个人的身影,在这片氤氲之中,渐渐清晰。
明明只是驱散了一处海市蜃楼,但恍然间又像跨过了山与海。
“为什么今天很不一样?”
vau所在的写字楼坐落在南京的cbd,这条繁华的商业街两侧林立着精装的店铺,良好的区位也同样吸引了一大波知名的甜品店。
正走着,佐治易忽然问。
“嗯?”夏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两只眼扑闪扑闪的。
佐治易想起来杨兰之前的话,也难得开了个玩笑:“为什么我突然不可怕了?”
原来是说士别三日不到,语言能力当刮目相看这件事
夏菲当然不可能承认是因为接受了某人慷慨的心理疏导,也同时惊讶于佐治易竟然也会自我嘲弄,于是唇角一抿,接上了这句俏皮话。
“因为昨天,”夏菲夸张地伸出长胳膊,下巴上扬,颇有一副诗词朗诵的味道,“庄周入梦,翩然化蝶。蝶仙附体,于是便有我三寸不烂之舌。”
佐治易看着她比在空中的三根手指头,忍不住轻笑一声。
怎么夸两句还飘了呢?
“行,”佐治易长腿向前迈着,“蝶仙。”
蝶仙扭着半截身子,得逞一样地找他吐舌头,来展示这个做梦做来的三寸宝贝。
本来腿的长短差就有硬伤,再加上她美滋滋的嘚瑟,频率也跟不上。佐治易两三步就轻而易举地甩她一大步,最终还得小姑娘自己连蹦带跳地追上去。
佐治易经常去的甜品店并不远,以他们的速度再有两分钟就到了。
在这时,夏菲忽然定住了脚步,连先前做的鬼脸也渐渐一点点消失。
听不到身边蹦蹦跳跳的声音,佐治易回过头,一眼看到了木头一样站在原地的夏菲。顺着她的目光延伸到对面,那是一个穿着与五月的南京格格不入的中年女人。
往外冒着棉花的棉袄已经脏的看不出颜色,她黑糊糊的脚却提拉着拖鞋。
这样不伦不类的装束裹着一个佝偻的身躯,脸还算干净,但那双抱着废报纸糊的纸箱子的手却是油乎乎黑黢黢的。
此时此刻正在向一对不怎么耐烦的情侣点头哈腰,不用猜就知道,这是个过的很艰难的阿姨。她在乞讨。
人心是肉长的,恻隐之心与生俱来。
特别是对于涉世未深的孩子,他们对世界百分百的美好幻想没有受过任何消磨,最易为梦想热血,对苦难怜悯。
佐治易眼睛暗了一下,放在裤缝旁的手轻轻点了点。最后还是转身回去:“嗯?走。”
夏菲的眉毛耷拉着,失神地看着那边。
那对情侣表情嫌恶地绕着走开了。
小猫的嘴被自己不自觉地咬着,从唇缝间发出一声呜咽。
“佐老师她好像很可怜”
可怜?
暖风掀起了绿叶来不及舒展的脉络,佐治易额前的碎发也跟着细细颤动。
十二月的红枫也拥有过五月青葱的年华。
1udahvorbereitenaufwiedersehen我八点要上大课,需要准备一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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