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老师，”夏菲提了提往下滑的书包，“你家里…是不是有人特别喜欢粉红色？”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雾凇香水味，佐治易观察着路况：“算是吧。”
尽管早就知道，但真的听到答案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忍不住的鼻酸，夏菲微不可察地手颤了下：“那佐老师肯定很喜欢她吧。”
要不然怎么会专门为她留出那么一个房间？
佐治易眉心抽了抽，几秒后他才慢慢地说：“嗯，是，喜欢。”
最后的火花也被扑灭，夏菲努力扯着嘴角：“那她肯定是一个浪漫温柔而且超级漂亮的人，真想有幸见一见啊！”
佐治易回想起小时候家里鸡飞狗跳的情景，面无表情道：“你要是真见了，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怎么会呢？佐老师的眼光肯定不会错的！”
她是真的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孩能让佐治易这么完美的人倾心，“老师你不会是金屋藏娇不许其他人窥探吧？我保证，绝对不会出去乱说的！”
佐治易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字眼：“什么…我藏了什么？”
“当然是佐老师美若天仙的女朋友啦。”夏菲故意夸张地上扬了语调，脸上尽是表里不一的喜悦。
“……”佐治易眉心抽了抽，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女朋友…”
他摇了摇头：“我以为你在说我妈。”
“……”如果非要描述的话，夏菲的心情变化过程基本上和过山车的轨迹如出一辙，从平稳上升，到猛沉最低点，最后来到最高点，定格后又飞翔般一跃而下。
只不过，真正的过山车之旅最后一般是痛快，而她却是车卡到一半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的尴尬。
“你…妈？”她艰难地又重复了一遍，“我…阿姨？”
“不然呢？”佐治易向保安出示了工作证，车子缓缓开进同仁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夏菲乘坐的故障牌过山车显然还在半空中没下来：“也就是说，我昨天晚上住的是…是阿姨的房间？”
“这个不是。”佐治易从后视镜估计着倒车的距离。
夏菲的心再次被揪起，但佐治易的下一句话几乎活生生将她的心捏爆。
佐治易把车稳稳停下后才开了口：“那是我妈准备给她未来儿媳妇的。”
？！
过山车经过一系列不正常操作之后终究还是原地爆炸了。
即便…即便…夏菲不得不承认听到这个消息时一瞬间的狂喜，但那也仅仅只有不到三秒钟而已
绚烂烟火在天空中绽放过后，无一留下的不是冰冷的大块尘埃。
她是妄想过能靠佐治易更近一点，但那不过换一个角度更近距离地仰望她的理想而已。
但“儿媳妇”这个字眼意味着什么，她不是不知道。
那是一个平视的姿态，那是在很远的将来，或者是不远的明天，两个手拉手，相互依偎、扶持、信赖的人。他们两个会不仅仅彼此情感的牵引，还会有父母、法律以及社会的祝福、认可和承认。
她的目光短浅，只是看到了这一段，想要分享他只是这一段的时光和风景；却看不到终究会有那么一个人，成为他余下人生的全部，共同尝尽全部和他有关的烟火和烂漫。
她不能平视，她也不敢贪心。他给予她的一点点、哪怕是痛苦，她都当成宝藏偷偷珍藏，他对她的一个微笑，都能让她开心好几天。
但是，未来的某一个她却可以理所当然、有恃无恐地向他索取，可以牵动他的任何情绪和表情……
这一刻，她仿佛如梦初醒，好像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审视过自己，也从来没有如此残忍地解剖过她对佐治易的那一份幼稚的迷恋。
是的，幼稚的迷恋。
她从没有认为自己能有资格成为他的另一个身份，而只是徒劳地徘徊在他的身侧，天真地以为依偎着的影子就是幸福最美好的模样。
身边的人表情空白，没有声音。
佐治易以为她被吓到了，又想起那个晚上收到的消息怕夏菲误会，决定解释道：“我爸妈结婚早，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妈差不多已经有半个你了。所以虽然我无所谓，她特别心急，甚至两年前找了算命先生看她儿子一把年纪毫无动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像那个方士说什么让她不要着急，过两三年她就会有一个比我小特别多的儿媳妇。我妈也是病急乱投医，这种信手拈来的谎话竟然信了。从此以后就在我房子里大展拳脚，非要布置一个什么公主小屋给她的小儿媳妇，提前展现她对于晚辈的爱护。”
“反正也是瞎折腾，我就随便我妈把房子弄得乌烟瘴气了。不过也幸好当初没阻止她，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家里没有提前收拾好的客房，要不然你昨天就只能睡地板了。”
“嗯。”夏菲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失了魂一样点点头。
明明算的上是恍然大悟，这一刻，她却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为了够不到的星星而搭梯，为了和自己无关的感情在伤心，为了没有结果的结果去挣扎……
“佐医生！”刚到长廊拐弯处，一个头发挽起来的高挑女医生差点撞上佐治易和夏菲。
佐治易下意识把夏菲护在身后，询问女医生：“怎么了？”
“今天有一对母子很早就等在外面，那个小男孩是先天性斜眼，情绪一直都很不稳定。刚刚他妈妈去洗手间，我一不留神他就推开我跑出去了！”女医生着急得直跺脚。
“你…”佐治易皱着眉头想要说什么，又换了话锋，“地方陌生，小孩应该跑不远，重点是附近的楼梯口或者角落里。”
助理紧张地捏着袖口：“好，我赶紧去！”
“嗯，你去一楼，我在二楼找。”
助理医生脸急得通红：“不行，佐医生，今天上午患者比较多，现在成云一个人在那里顶着，一直在等你！”
“我去吧。”还没等佐治易说话，夏菲突然开口。
患者等待的焦灼感，佐治易做这一行七八年不是不清楚；但同样孩子走失的焦虑，作为正常人他也将心比心。
事实上，无论是这时候选择做哪个，对佐治易来说，都是对另外一个的不负责任。
有其他人帮忙当然是两全其美的办法，但佐治易犹豫了。毕竟夏菲既不是错误造成的责任人，也没有义务要帮助他们做任何事。
“我去吧。”她再一次说，声音轻的像一片羽毛。
然后在他张着嘴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她眨着眼留下一个微笑，消失在拐角处。
同仁医院作为一个三甲医院，规模确实不可小觑。本来以为仅仅只是一个二层，却没想到搜索范围这么大。
夏菲在高度精神紧绷状态中找遍大大小小的角落，十几分钟过去还是一无所获。
她喘着气叉腰走着，垂头丧气地暗骂自己逞能。
算了，回去吧，说不定另外一个医生姐姐已经找到了呢。
她叹口气拖着步子朝着眼科区域的指示牌快步向前，靠着一边让路给正面过来的一位坐着轮椅的奶奶。
她垂着头，余光扫见后面奶奶后面好像跟着一个短短的小孩，他穿着背后印有哆啦a梦图案衣服，低着头踉踉跄跄的走着。
然后“吧嗒”一声，有人摔倒在地。
原来是那小孩没有看路，奶奶突然停下也不知道，最后不出意外地被撞到了。
奶奶想要转过去轮椅把小孩儿扶起来，明显动作有些艰难。于是看到这一幕的夏菲径直过去，但手指刚碰到小孩，小小的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狠狠推开了她。
夏菲没有防备往后退了几步，在这个距离，她清楚地看到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小孩的脸。
这是一个还带着明显婴儿肥的孩子，就算眼泪和鼻涕爬了满脸，也遮不住得可爱。如果忽视那只几乎斜到眼角的黑色大眼珠的话。
！
“小朋友，你是不是和妈妈一起来的？”夏菲蹲下来，试探着问。
小孩没有回答，撒开小短腿就想跑。
！
是这个！
一个人，哭泣，易惊吓，还有少见的斜眼……
夏菲不顾劈头盖脸砸下来的软乎乎的小拳头，一把抱住了忍不住又呜呜哭起来，叫着“放开我”的小男孩。
突然这么大的动静招来了周围的护士，穿淡粉色护士服的姐姐走过来，一脸怀疑：“你是孩子家长？”
“不是，我是佐治易、佐医生的朋友。”夏菲解释道。
对面的人明显不相信，她只好按住怀里挣扎的人，勉强拿出手机，播出一个号码后按了免提。
几乎是瞬间，那头就接了电话：“夏菲。”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佐老师，我找到小孩了，现在在皮肤科这块区域。他很抗拒我…”怀里的人又扑通使劲动了一下，“小孩的妈妈在旁边吗？能让妈妈跟他说句话吗？”
“好。”佐治易果断干脆。
接着话筒里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女声：“小宝……你怎么能乱跑……”她因为抽泣声音断断续续，“让那个姐姐带你回来，妈妈不带你看病了……咱们回家……”
“我没有病！”小男孩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把夏菲的手机撞了出去，一脑袋撞得夏菲头晕眼花，幸好在小男孩冲出去之前被刚才的护士拦住了。
“小朋友的情绪确实比较容易激动，你一个人行吗？”护士一看就是很有经验的，一手制住了两只乱挥的小拳头，一手圈住小孩儿的肩。
幼儿的皮肤比较稚嫩，护士虽然没用太大力气，但很快白嫩嫩的小手腕就见了红。
夏菲心里一揪，重新揽过了小男孩：“我行的，谢谢姐姐，你先忙吧。”
护士看看面前身量娇小的妹妹，又转向手里的表单，犹豫了几秒，还是放了手：“好，辛苦你了。”
夏菲在护士担忧的目光中，艰难地招了招手。等护士转过身，她又把全部注意力放回到小男孩身上。
“来。”夏菲把一段白皙的手腕暴露在男孩面前，又往他红扑扑的嘴唇旁挪了几分。
那只正常的眼睛挂着泪疑惑地看向这个奇怪的姐姐，斜斜的眼睛也被哭得通红。
然后，未发育完全的幼齿毫不犹豫地咬了上去，男孩几乎是充满仇恨地，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连抓着她头发的手都在收紧。
夏菲一时说不上来到底是胳膊更疼一些，还是被揪着的头皮更疼一些，她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疼的脖颈都向后弯曲。
全世界只剩下“哔”的信号故障声。突然间，所有施加在她身上的力气都抽离了，脆弱的皮肤、发紧的头皮、还有抵着她的小拳头。
只剩下胳膊上没有离开的齿贝，还有呼在上面黏黏的口水。
“小宝。”夏菲同样绷紧的身体瞬间松下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掉，语气轻柔似在叹息。
她抽出一只手捧住还趴在她胳膊上的肉嘟嘟的脸颊，一滴滴滚烫的液体滴在她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小小的身体在细细颤抖。
她温柔地看着那只斜斜的眼睛。
“你没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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