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病。
这是四五岁的小宝听到最多的一句话。
他还那么小，小到根本不知道“病”意味着什么。但身边人对它的反应，让小家伙渐渐明白——
哦，“病”是一个坏东西。
然后，有“病”的他，也是一个坏东西。
从能听懂大人的话开始，他爬到关着的卧室门前，小胖手划拉着门锁，却怎么也够不到。他听见爸爸的闷声嘶吼：“你为什么生了一个有病的孩子！”接着就是妈妈的低声哭泣。直到有一天，爸爸提着大箱子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妈妈很少带自己出去玩，终于上了幼儿园，他那么开心，终于，终于可以和那么多小朋友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带着自己的玩具跑过去，正在玩滑滑梯的小伙伴们却突然尖叫着跑开，威武的大哥哥把他推倒在地：“你有病！我们不和你玩！”
小花老师很漂亮，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小仙女。她把妈妈叫来的时候他是那么地开心，他早就告诉妈妈一定要见见他最最喜欢的小花老师。他坐在妈妈的怀里，小花老师却不看他一眼：“其实斜眼也并不是什么大病…但是很多家长反映说吓到了其他孩子…小宝最近还是不要来上学了吧…”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的小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不敢出声。妈妈看着他不说话，他害怕着用小手去擦妈妈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越擦越多。“小宝，你为什么有病……”
他听见妈妈说，“妈妈带你去治病……”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个都说他有病…他没病的…他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不要，他不要有病…他没有病……
滚烫的眼泪混合着粘稠的鼻涕滴在夏菲的手臂上，他不说话，明明小小的身体都在颤抖，却哭的无声。
夏菲歪着脑袋靠在他的头发旋上，把本来欢快的儿歌唱得那样慢，那样轻：“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咕嘎、咕嘎，它在说什么鸭，亲爱的宝贝为什么难过鸭，亲爱的宝贝不要难过呀。”
小男孩抱住夏菲的手，把脸贴在被他咬出深深牙印的地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我…我不想有病的…对不起…小宝真的不想有病…”
“你没病，”夏菲摸着那颤抖着的毛茸茸的脑袋,轻声在他耳侧一遍遍“小宝没病……”
“爸爸…”男孩哽咽着艰难地叫出了梦中的名字，“我以后不烦你了，你别走…”
他好像看到了一把推倒他的公园里的小孩：“我的玩具都给你…和我一起玩好吗…”
还有美丽又疏离的老师：“小花老师…小花老师……我真的很努力在学乖，不随便乱跑…”
和绝望哭泣的妈妈：“妈妈别带我来…我真的没有病…”
“对不起…我不想有病的…”受了委屈的孩子从来都把这些偷偷藏起来，他以为只要自己做的够好，大家都会喜欢他的；他努力对每一个人笑，小小年纪就先学会了讨好，可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的努力。
其实他什么懂，也什么都知道。
“小宝，”夏菲拿出纸巾细细擦着抽泣着的小孩儿红红的脸，深深地望向他那只调皮地跑到另一边的眼睛，“你只是和别人不一样，不一样不是病。”
男孩的长睫毛被眼泪打湿，微微颤抖着。
“你看我，”她张开嘴巴，露出满口的金属，“我也和别人不一样。”
“也有很多人说我很丑，也有很多人不喜欢我。”
“不，”男孩用手背抹了下眼睛，只有一只眼睛直视着夏菲，吸了吸鼻子，“姐姐不丑。”
“是吗？”夏菲抹了抹他的小脸蛋，“我也觉得你是一个很酷的孩子。”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知道吗？姐姐没有骗你，这真的不是病，这是一种魔法。”她拉着他肉嘟嘟的小手，眼睛闪闪发光。
她那样笃定，单纯的男孩眼睛眨了眨，小嘴巴张得大大的：“魔法？”
“对啊，这个秘密很少人知道，也是姐姐上大学之后偶然看书发现的。”夏菲的指腹轻轻擦过那只特别眼球的眼皮。
“你看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人看不见啊，天上的小天使为了让那些人能看见，借走了一些好孩子的眼睛，当到了一定时间，小天使就亲自派人来还给好孩子们啦！”
“所以，你其实是小天使选中的好孩子啊。”她说的眉飞色舞，笑得阳光灿烂，一点都不像是有假。
“你在骗我，”男孩轻声道，“姐姐。”
“你一定是在骗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你会给我棒棒糖吗？”夏菲捏捏男孩的小手，“我就不担心嘴巴里那些丑陋的方块块，因为有一天也会有人把它带走的。”
“天使不会让好孩子难过。”
夏菲凑到他面前，小家伙并没有躲开，然后，一个柔软的东西碰上了同样柔软的眼皮。
当她睁开眼，眼神忽然扫过换上白大褂的佐治易和满脸泪水的年轻女人，他们已经不知道默默站在一旁看了多久。
佐治易朝夏菲点点头。
男孩又拿袖子抹了抹眼泪：“所以，姐姐是说，其实医生叔叔是小天使派过来还回我的眼睛的？”
“他不是因为讨厌我，所以要把我的眼睛挖走的？”
怪不得小朋友会被吓跑，原来想象力这么丰富。夏菲的手捧住他的小脸蛋，轻轻揉了揉：“那位医生叔叔怎么会挖掉你的眼睛？小宝的眼睛这么可爱。”
“他可是小天使身边最最最厉害的使者，只要乖乖听他的话，他就会‘唰’的一下把原来的眼睛变给你的。”
男孩看着越来越靠近的医生和妈妈，最后小声问道：“姐姐，你为什么那么相信他。”
夏菲一手圈住小男孩软软的腰，一手圈住他嫩嫩的脖子，偷偷说：“因为他是我的英雄。”
“我曾经就被他拯救。”
夏菲双手扶着窄窄的肩，笑得温柔可爱。小男孩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一脸不可思议。
制造出美丽谎言的大姐姐朝惊讶的小男孩眨眨眼，竖起的大拇指立在胸口处，用嘴型虚无地说了声“酷”！
眼皮一颤，小家伙重重点点头，柔软的头发丝都仿佛精神了起来。
“妈妈，”男孩转过身，轻轻拉住年轻母亲的手，“小宝去和医生叔叔玩。”
他笑得鼻涕冒着泡，连斜的的那只眼都弯了起来：“你不要哭，我马上，就能找回自己的眼睛了。”
女人忍住呜咽捂住了眼，泪水从沧桑的手掌缝隙中不住地渗出。她颤抖的手用力回握着她亲爱的儿子，飘摇在风雨中两个背影相互依偎，脚步一深一浅。
偏见、歧视、自卑、痛苦……邪恶的撒旦将黑暗的诅咒施加于生命的种子，在漫无边际的长夜中，绞碎了岁月静好、吞噬了圆满和乐。
在那个寒冬，年轻少女的稚嫩肩膀扛起了霜冻的刺骨寒、天真孩子的稚嫩心灵经受了荒原的烈风号，滔天的恶意把脆弱的脊骨压得弯弯，微弱的力量敌不过沼泽无情地快速下陷。
幸而，命运不总是吝啬。
漫天的大雪虽也曾遏制过小草破土而出的生命，但当雾凇化水，泉石相击，来年又是属于它的缤纷季节。
“你最后说了什么？”佐治易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侧着头看似随意地问。
夏菲眼睛跟随着走在前面的母子，神气道：“不告诉你。”
“……”佐治易低声笑了笑，忍住摸身旁尾巴翘上天的小猫的冲动，认真道：“谢谢。”
“嗯。”夏菲鼻子哼了哼，一点儿也不虚心地接受了。
明亮的走廊穿着各色衣服的人来回穿行，夏菲歪着头看向佐治易，佐治易也正垂着眼注视着她。
两个作案行径被抓到的人，都毫不客气地相视一笑。
“我对他说……”夏菲绷住嘴角，圆圆的眼珠坏坏地滚了滚。
“嗯？”佐治易配合地表示好奇。
夏菲两肋忍笑忍得生疼：“我说……”，她脚下已经准备好了随时跑路，“…因为你是奥特曼，能打败所有怪兽！”
佐治易有几秒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随后又是浅浅的一声叹，嘴角上扬起浅浅的弧度，眉眼间尽是从没有过的温柔。
“你小心点。”得逞的小孩儿得意地跑在前面，一步三回头。他担心拐角的墙壁会碰到她，提高了声音提醒。
声波撞击在对面的墙壁，原路返回，带着对面那个人的温度，荡漾了平静的春湖……
眼科指示牌后的第二个房间里，年轻母亲坐在孩子身边陪着他经过一个又一个检查项目。
她原以为她四岁半的孩子会哭，可三棱镜、同视机……甚至到了最后的ab型超声波，小宝都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配合。
“叔叔，”躺在机位床上的小家伙突然开了口，“那个姐姐是你的家人吗？”
佐治易调试参数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会这样问？”
小宝抿抿红红的小嘴，天真无邪：“因为姐姐说，你是她的英雄。”
他肥嘟嘟的腮帮子动了动，补充道：“以前妈妈也说过一样的话，她说，我是她的小英雄。”
“……”
佐治易措不及防地呼吸一滞，余光扫向另一边，夏菲正头靠着墙观察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他手指微不可察地缩了缩，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那位姐姐要想像妈妈生你一样，把我生出来有点儿困难啊。”
“唔，”小男孩低吟了句，“好像是哦……”
然而还没等佐医生完全缓过来，躺着的小人像是灵光一现，惊喜道：“但是，你们可以是像爸爸妈妈一样的家人！”
有着丰富情绪控制经验的佐老师脸上风轻云淡，只是这次的回答晚了一些：“奥特曼可是全人类的英雄啊，那你是他的家人吗？”
“……不是。”小宝失望地撅着小嘴。
“所以，英雄不一定是家人。”佐治易用幼儿能听懂的表达方式道：“只要能真心帮助、爱护别人的人都称得上是英雄。”
小家伙并不懂佐医生的苦心，追根究底道：“也就是说，虽然医生叔叔是姐姐的英雄，但其实并不愿意做姐姐的家人？”
他像是为他的姐姐打抱不平一样耷拉下了眼皮，短短的眉头都拧巴在了一起：
“但姐姐真的好喜欢医生叔叔啊。”
“她一直在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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