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终于躺在床上的那一刻,夏菲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回来的路上,佐治易一直拉着她的手;她下了车,又跑回来抱住她的佐老师不撒手;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她一步三回头,而他一直等在原地……
她真的……她真的……
真的梦想成真!真的成为了佐治易的女朋友!
她真的搭乘着天梯,摘下了那最遥不可及的星辰。
“佐老师。”夏菲按下发送键。
“嗯。”那边回复道。
“佐老师。”她再一次发送。
“嗯。”那边跟着回应。
“佐老师。”
“嗯。”
“佐老师,佐老师。”
“嗯。嗯。”
……
她像是一台打字机器,重复着输入“佐老师”三个字。
聊天框中不胜其烦回复的“嗯”,一遍遍抚慰着、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假的,是真的。
终于在佐治易第十三遍回复“嗯”之后,夏菲停止了这种幼稚的行为。
一道湿润滚烫的液体从她脸上划过,啪嗒打在枕头上,眼前的屏幕逐渐模糊。
在失望想要放弃的时候,她没有哭;在误会被拒绝推开的时候,她也没有哭;然而在一次次任性被包容、恐慌被安慰里,她却再也忍不住,忍了太久的泪水终于破堤而出。
但这收不住的泪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甜。
夏菲扬起的嘴角噙着泪:“佐老师,你怎么还不睡?”
佐治易不答反问:“你怎么还不睡?”
夏菲诚实道:“我睡不着。”
佐治易也很诚实:“我在等你睡。”
夏菲的指尖刚好落在那句最新消息上,冰冷的文字触及升温,顺着她的食指淬进皮肤下的血管,最终到达收缩跳动的心脏。
“那我现在就睡。”夏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清醒亢奋的大脑一点都没有想睡的迹象。
“嗯。”这个简单的字浸润了太多温柔,裹挟着让人心安的巨大力量。
夏菲把还亮着的手机放到胸口处,黑黑的眼睛亮在同样黑黑的空气里。她的思绪飞啊飞,穿越漫无边际的时空,溯回到梦想的开始。
从第一次和佐治易见面到第一次讲话;从包裹过她的黑色大衣到躲藏过的宽厚怀抱;从他平静柔和的眼眸到挺拔高耸的鼻尖……
过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破碎在升腾起的泡沫里,透明轻盈的球面上倒映着他们的影子,细数着种子发芽结果经历的岁月。
“佐老师?”她终于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嗯。”
!
她只是想叫他,确认这一切的存在,但并没有真的想让他回应。尤其这距上最后一条消息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佐老师怎么还没睡?!”夏菲还在后面附上了一个惊恐的表情。
佐治易无声笑了:“因为你没睡。”
夏菲咬着下嘴唇把“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几个字删掉,重新输入:“我在想你,睡不着。”
直白浅陋。
佐治易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翻了个身,模仿她:“我也在想你,也睡不着。”
这次轮到夏菲有一瞬间的大脑空白,一种名为爱情的迷药将她弄得心跳加速,耳尖充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没谈过恋爱,只是回忆着毕生所积累的偶像剧狗血片段,笨拙地学着一个合格恋人该有的模样。她努力扮演着情感场上的花丛老手,但佐治易仅用一句话,就把她打的原形毕露、无处遁形。
“以后还要用微博发消息吗?‘夏日咩咩加菲猫’。”佐治易故意加上了夏菲的虚拟名称,小朋友面红耳赤的样子总是那么可爱。
夏菲果不其然一脸窘迫,羞恼道:“佐老师,你别叫这个。”
“好,不叫。”
但是新的一条消息紧随其后:“小猫。”
“佐老师!”这次夏菲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羞恼来形容了,简直就是中电炸毛。
然而那边只淡淡道:“嗯。”
“……”
到手之后的佐治易简直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夏菲一拳打出去,结果又被棉花弹回来,当即愤恨无比地转到了微信,把一个备注为“佐老师”的昵称改成了“太可恶”。
然后甩手给她的“新好友”发送了一个抱胸朝天长哼的加菲猫表情包。
震动一声界面上出现了微信的消息提醒,一个名称为“小猫”的联系人发来了一条消息,让佐治易眼角变得更弯。
“你有给我备注吗?”
夏菲心里咯噔一跳,前后翻翻手机排查着并不存在的摄像头,飞速道:“还没来得及。”
“好。”
!又是这种佐里佐气的回复!
跟佐治易交流多了,夏菲不得不再一次膜拜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字。越简洁越是让人想入非非,譬如眼前这个。
明明佐治易没表示“可以,你开心就好”,或者“不可以,我不开心”,他只是说了声“好”,却让夏菲感到深深的自责和忏悔。
于是便满怀着诚挚的歉意将“太可恶”微整形成了“超可恶”。
她意识到再这样聊下去可能会遭到文字大师残忍虐杀,鉴于对人世间的眷恋,夏菲坚决按下发送键:“对不起,您所发送的用户已经睡死,请稍后再说。”
“好的,请问您稍后是什么时候。”
如果按照工作安排,那么他们下一次见面应该是明天晚上。
夏菲压下想诚实表达“现在就很想见你”的冲动,委婉道:“今天上午我没课。”
佐治易稳稳当当地抓住了抛来的橄榄枝:“好,早上八点见。”
“乖,晚安。”
夏菲的指尖久久停留在那个极尽宠溺的“乖”上,熟悉的酸意又涌上鼻头:“晚安。”
我的先生。
不想睡觉,是因为怕睁开眼后发现只是南柯一梦。
又想睡觉,是因为梦里有你,每分每秒都像在你身旁。
夏菲以为佐治易的“早上八点见”是指在vau见,所以当她起晚后顶着一头鸡毛哼哧哼哧跑过去接电话的时候,万万没想到是佐治易。
“起床了吗?”佐治易降下副驾驶位置上的玻璃窗。
“嗯,嗯。”夏菲嘴里还叼着牙刷,含混不清地说。
常年熟悉各种道具发声的佐治易怎么会猜不到对面什么情况:“我在校门口等你。”
!
夏菲惊吓的牙刷都差点掉下去没接住:“嗯?嗯?”
马路对面是陆陆续续走进校门的教职工,沾着露珠的绿化簇拥着刻着“东南大学”字样的硕大石碑,百年历史的厚重感和护在身后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阳光朗照,祖国的花朵在这里绽放,新一代的金星等待着冉冉升起。
佐治易像是笑了声:“不着急。”
这句话被夏菲自动过滤,近在咫尺的佐治易简直就像从天而降的防空警报,夏菲以过去十九年都没有的可怕速度洗漱完毕并换了衣服撒腿冲向防空洞,哦不,校门口。
几步外的男人倚靠在车门上,黑色的风衣将本就优越的身躯衬托得更加修长挺直,他的长腿交叠着,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纤长的睫毛在线条俊美的侧脸上投下一层阴影,像一幅精雕细琢的肖像画,铺展在蓝天之下。
夏菲的心脏跳得砰砰快,不知道是因为跑的太快,还是因为眼前让她无法不心动的人,她迎着风,穿过车流,奔向他。
佐治易也看见了她,原本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化开了雪,流出藏不住的暖意。他向前迈了几步,张开双臂,迎接他的女孩。
然后,就被扑了满怀。
怀里的人喘着气,红红的脸颊埋在他的胸口,两只小手在后面抱得紧紧,很久才听见她说:“早上好,佐老师。”
他宽大的手掌顺着她柔顺的长发,然后在头顶轻轻落下一吻:“嗯。好。”
怪不得第一眼看见佐治易的时候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夏菲趴在休息室的桌面上,终于问道:“佐老师,这是不是上次你借我的那件?”
“嗯。”佐治易把从后备箱拿出来的大包小包一一打开,“你当时手洗的?”
夏菲奇怪道:“嗯。怎么了?不喜欢这个洗衣液的味道?”
佐治易满意道:“没有。”
他拆开了第一个盒子,不知道在跟谁说:“手洗好。”
然后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洗好。”
“?”没有特殊材质面料干洗意识的夏菲一脸迷茫,放弃了追问,“佐老师,你一会儿要进棚里吧?”
“嗯,”佐治易隔着桌子揉揉她毛茸茸的脑袋,“我很快回来,你留在这里吃喝玩乐。”
“不要,”夏菲果断拒绝,“吃喝玩好说,但要是看不到佐老师,怎么快乐啊?”
“乖,你在旁边我的注意力就很难集中了。你难道忍心让你佐老师的专业水平遭到质疑吗?”
夏菲顿时虎躯一震,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说:“好吧。”
佐治易朝她笑笑,从刚拆开的盒子里顺手拿出一颗又大又红樱桃,可爱圆润,光滑饱满的表皮还带着水珠。
几乎是下意识的,夏菲在樱桃靠近唇边之前,突然从桌子上弹起,脸色也又一阵不明显的发白。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夏菲面部肌肉僵硬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佐老师,我不吃。”
佐治易意外地挑起眉毛:“难道对樱桃也过敏?”
提起上次酒精过敏出的丑,淡红爬上了夏菲的耳根子:“不是。”
其实夏菲知道,就算她编出的谎言再拙劣,佐治易也是会选择相信的。但这一次,她就是不那么想逃。
或许是因为伴侣之间需要坦诚相待;又或许她已经为这件事的遮掩感到身心疲惫;更或许,还有一些其他的她自己也说不明白的理由……
总之,记忆的蛛网向下落了灰,风尘仆仆的人在狼狈中慢慢开了口。
“我喜欢樱花,也爱吃桃子,但我不喜欢樱桃,更讨厌樱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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