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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五岁那年,爸妈去深圳,把我留在了外婆家。”

夏菲靠在佐治易的肩膀上,两只眼虚无地看着前面,没有起伏的声音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自那之后的许多年,我的噩梦里,魔鬼都带着舅妈的脸,我也再没有踏进他们家一步。”

“在没有翻新装修之前,舅舅家的院子里种着一棵很高很高的樱桃树,那时正是樱桃花结果的时节,上面结满了或青或红的小樱桃。”

“那天晚上,舅妈抢走了外婆给我买的松紧带,只是一条松紧带而已。”

夏菲苦涩地笑了笑,微眯的眼睛透露着她的不解。

“我从小要强,于是堵在她房间的门口,要她把我外婆给我的东西还给我。她当然不肯,恼羞成怒地把我推了出去,连带着我零零散散的作业本一起,还叫骂着,要我滚回我自己的家。”

“当时外面下着好大的雨,连刚长出的小樱桃都被打落了一地。我那个年纪还不知道要好好学习,只好赶紧把水坑里好不容易写完的作业抱进怀里,然后站在樱桃树下徒劳地躲着瓢泼的雨滴,张着嘴在黑夜里大哭。”

半高的孩童,颤颤巍巍的樱桃树下,那是刺破黑夜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可天不动容,劈的紫红的天际像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齿缝里流淌着人世间的污浊。

“外婆工作回来,我已经发了很高的烧。再后来,烧退了,我也再不喜欢樱桃了。”

“再大一点,偶尔午夜梦回,我还是会梦见那个晚上,在看到舅妈脸的那一刻突然惊醒。手脚冰冷地缩在妈妈身边,一遍遍问着妈妈我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夏菲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扑哧笑了出来:“其实,仔细想想,比起其他的,这也不怎么恐怖。”

“那时候院子里面还倒立着一口大缸”,夏菲把手从佐治易掌心里抽出来,大致比划了下,“我表哥经常把我按在露出来的缸底上,拳头劈里啪啦地往头上落,如果我反抗,他就会一脚把我踹出去很远。”

“刚开始那几年我确实挺记恨他的,不过后来我发现他对自己亲妹妹也这样,可能是有虐童倾向吧,反而心里没那么难受了。佐老师你说我是不是挺变态的?”

佐治易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在她假装坚强扬起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碰到她的那一刻,夏菲清晰的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发抖。

“不难受,佐老师,我不难受。”

她却反过来安慰他:“之前跟别人说起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但后来,说得多了,反而好像渐渐释怀了,就越来越平静,越来越觉得,其实也没什么。”

“佐老师,你知道吗,我堂弟说他只见过他爸爸哭过一次,是在我爷爷去世的时候。”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夏菲的伪装突然变得不是那么无懈可击,喉见传来清晰的哽咽。

“其实不是的。我三伯伯一次开车路过,想去看看我,结果就看到了一个脏兮兮,头发被自己剪得一边短一边长,穿的不三不四,脸上还挂着彩的丑闺女。”

“他要走的时候,我冲过去抱住他的腿,求他别丢下我,带我一起走。然后,他抹了满脸的泪,但泪水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掉,抱起我说:‘好,三伯伯带你回家’。”

夏菲张张嘴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心酸堵塞的喉咙却发不出声。她的眼眶变得通红,泪水浸湿了佐治易的前襟。

她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她也已经长大,已经变得更加坚强,更加忍耐。但当黑暗的往事再次回首,当年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和绝望的无助好像穿过了时空一般,再一次吞没了她。

恐惧,将她吃的一干二净。

“不说了,”佐治易把坐在腿上的小姑娘环的更紧,陌生的痛从他心脉蔓延,他宽大的手掌一遍遍抚弄她的脊背,喃喃低语,“都过去了,乖,都过去了……”

夏菲抹了把眼泪,潮湿的双手环上佐治易的脖子,眼角的泪在光滑柔软的脸颊留下长长的湿痕。

她笑得那么丑,却又那么认真。

“所以,佐老师,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求你别推开我在下雨天。”

十四年前的那个雨夜,曾经碾碎了她的柔软与天真,又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用遍体鳞伤学会负隅顽抗和自我疗伤。

如果再来一次那样的雨夜,她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样的力量能够支撑她不堪重负的脊骨。

那天的医院,她分明在小宝身上看到了自己,明明哭得无力,却要拖着向前。他们的瞳孔分明清澈单纯,世界却偏要它染上肮脏的颜色,在无边的黑暗中,一次次跌落,又不得不一次次忍痛爬起。

童年的阴影是玻璃上的划痕,除非拆除重换,否则它将一辈子触目惊心地留在那里。

但,谁会有重来的年少呢?

长大后的夏菲患得患失、敏感脆弱又佯装坚强,容易闪躲且缺乏信任,这种极低的信任感不仅是对自己的,也是对别人的。

毕竟,在无知的年岁,曾有人无缘无故地讨厌她、折磨她。是她天生就不被喜欢吗?还是别人天生就不喜欢她?

所以,她曾一度断定那么完美的佐治易一定不会喜欢她;也在爱情刚开始的时候,对他说“离开的时候,求你,别选在下雨天”。

很奇怪,佐治易明明从来没有相似的经历,他却好像感受到了难以呼吸的刺痛感。他捧起她的脸,注视她的眼睛里盛着的难过竟比她还要多。

他的额头贴着她的,一遍又一遍轻轻呢喃:“不会再淋雨了,不会了。”

既然拉住你就再不会推开了。

古老的城墙砖缝里悉悉索索向下落着灰;悬崖上的鸟儿舔舐着折断的翅膀;枯黄的草丛钻出了嫩芽,墙上断尾的壁虎换来了新的生命。

佐治易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纤长的睫毛终于落下。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难过的人连吻都是苦涩的。

夏菲的吻技无疑是拙劣的,她只会一下一下轻轻碰着佐治易的唇,那么小心,那么虔诚。她双手搭在佐治易的肩上,闭着眼睛再一次凑上去。

佐治易的手绕过她的腰,爬上她的背,托住她小小的脑袋。眼泪没有完全干涸的女孩鼻息还带着微微的潮湿,扑在他的脸上。

他一动不动,由着她笨拙地亲吻着他,偶尔给予鼓励的回应。

“其实我是故意的。”夏菲脸上带着红晕,趴在佐治易的肩头,小声嗫嚅道。

“嗯?”佐治易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下颔的轮廓。

夏菲突然“扑哧”笑了出声,趴在他的耳朵边:“就是为了找机会非礼你。”

佐治易摸着她头发的手忽然一顿,跟着她笑了起来。

阳光落在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身上,这一刻的掠影,穿过十四年扭曲的时空,落在仍向外渗血的伤痕上,承接住岁月撒下的灰尘,然后,化为永恒。

平静的休息室里“扑通”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桌子边的垃圾桶里多了满满一整盒艳红的樱桃。

从此,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不喜欢樱桃的,讨厌樱桃树的人。

所谓万事开头难,民族复兴大业如是,情侣之间的二三事亦如是。

从那天起,看似清心寡欲的佐治易像是打开了某种不得了的封印,“亲亲抱抱举高高”成了每次见面必做三件事。就连从洗手间出来,两个人都要例行公事般亲一下。

偶尔夏菲忘记,佐治易还会面不改色地在一边善意提醒:“机会来了,要非礼吗?”

于是,又一轮负距离深入交流热火朝天地开始。

唯一与那天不同的,就是那天是夏菲主导的,而那天之后的六七□□十次,都是由佐治易主导的。

不得不承认,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佐治易的吻技显然高超许多,甚至夏菲第一次见识的时候差点活活被憋死。

不过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实在不懂还有人以身作则、亲身示范。

终于在又一次咬到佐治易舌头之后,夏菲立志发奋图强,在夜以继日的偷偷研究中逐渐掌握了精髓,这门技术肉身可感的变得有模有样。

至少,佐老师本人表示自己非常满意。

尽管两个人谁都没说,但夏菲把这点心照不宣的玄妙摸得通透。

她知道,佐治易对她所表现出的巨大依赖与需求,其实是为了让她放心。

他正在用行动告诉她“雨天不会来,他也不会走”。

在又一次气喘吁吁地分开后,夏菲红着脸断断续续地问:“佐老师,明天你准备几点去上班?”

明天是周六。

佐治易伸手抹去夏菲唇边可疑的水渍,两手撑在桌子上,把被放在上面的人圈在中间:“怎么?要留宿?”

佐治易破天荒的不正经把夏菲羞得脖子通红:“佐老师!”

达到逗猫目的的佐治易拍拍夏菲炸毛的头,恢复正常道:“应该七点半吧。”

“怎么了?”

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褪去,被□□过的嘴唇红的简直要滴血。夏菲黑黢黢的眼珠子分明颇有嫌疑的转了一圈,然后两只眉毛突的跳成两座小峰。

夏菲就着这样的姿势扑进了佐治易的怀里,脸习惯性地埋在他的胸口处,拖着长长的腔调:“我们佐老师好辛苦啊!”

在佐治易看不见的地方,红扑扑的嘴角不怀好意地向上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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