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瑞芬赶到老师家门口的时候才意识到她似乎是来得最迟的那一个。
她一出电梯就见熟悉的深红色防盗门大开着,人都站到门口来了,想是屋里已经塞满了人。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但又听不清真切,大概是讲话人怕打扰到邻居所以故意压低了声音。她走过去站在人群的最外圈,没有想要进门的意思。
其实她是打量过的,门口这几个都是不太熟悉的面孔。她都已经来迟了,如果此刻出声打扰还要求挤进屋里去的话难免显得唐突。
她就这么不知所措地站着,屋里的各种味道开始窜进她的鼻子。最明显的是夏□□服被汗浸湿后的一股微妙潮味,和人身上本来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绝对算不上好闻,但也不至于难闻到让人无法忍受。片刻后她适应了这股气味,便能在屋里散发出来的众多气息里分辨出属于老师家里的味道。这是一股清新的花香。沈瑞芬说不上来是茉莉还是栀子花,但总觉得拥有这味道的花朵该是长得小巧白净的。她小时候在老师家住过一阵,非常喜欢这味道。之后一直在各处寻找类似的气味,遇到过几次似曾相识的,但回味起来总觉得并非一模一样,所以难免失望,后来也就不再刻意去寻了。奇怪的是她在别处遍寻不到的气味却总是跟随着老师。老师搬了两次家,每个家里都有这味道。沈瑞芬便以为这味道是长在老师身上的。她好几次悄悄贴近了闻,但这味道没有变得浓烈,依然淡淡幽幽若有似无。
当然,小白花的气味不是此刻屋里唯一的香气。有好几个时髦爱打扮的师姐妹,她们的香水味混杂着飘荡在空中,宣告着各自主人的在场。
“要么让瑞芬去试试吧。”沈瑞芬正在努力辨别屋里到底有几种不同的香水,猛地听到自己的名字,心突突地跳快了两下。这声音熟悉又陌生。她原以为那人现在应该在另外的地方,更用得着她的地方,想不到竟在此时此地遇上。
沈瑞芬犹豫着要不要发出点声音好让站在自己跟前挡住了自己所有视线的壮汉注意到,可能的话再给自己让出一条缝,这样她就能进到屋里面问问那人是想让自己去试什么。
没等她出声,坐在屋里的老师仿佛有了感应似的,突然提高嗓门,语气急切地问着应该是此刻身边的人:“对对对,瑞芬。瑞芬在哪里?瑞芬呢?”这句话好像有魔力,一下子驱赶着那些原本垂着头也不知道是心情沉重还是小心翼翼的人纷纷扭动身子脖子四处张望起来。沈瑞芬跟前的壮汉也不例外,他最大程度地扭过头,越过宽厚的肩膀,刚好和沈瑞芬撞了个正对眼。她发觉自己不认识这壮汉。从壮汉的眼神里她知道他们两人并不是旧相识,有点庆幸自己记性还没有变得太差。但是她也看出这壮汉还是认出了自己,只是有些不太确定。她赶在男子开口前错开了自己的眼神,迅速地伸头朝里面喊了一句:“我刚到!”
屋内的骚动一下停止,仿佛刚才里面的嗡嗡声不过是她幻觉。但这样的安静只持续了约莫三四秒,很快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看着攒动的人群沈瑞芬猜到是有人正朝自己走过来。一抹蓝紫色率先越过缝隙映入眼帘。渐渐地,那缝隙越来越大,她才看清对方的脸以及那条系在脖子上的蓝紫色丝巾。来者是自己的师姐陈小珺。
陈小珺原本不是大师姐。沈瑞芬刚住在老师家里的那段时间听到师姐们说起很早以前就有好些人跟着老师学戏,那时正式拜在门下的有两个:一个跟老师同姓姓姚,另一个姓刘。姚师姐身体很差,都没等到正式出山就不幸病重死了。刘师姐好像是后来没的,至于具体怎么回事师姐们却说得很含糊。
沈瑞芬跟着陈小珺往前走了两步,一眼就瞥见刚才说话的人。她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似有意无意地跟那人错开身,到了老师跟前。
姚素华正被人左右拥着坐在沙发上。沈瑞芬走过来的时候其实已经一眼认出了所有人。左手边最远处是赵雪萍,靠近一些的是孙琴,紧接着另一边是邹若兰。边上的靠背椅坐着的便是刚才自己进屋时故意跳过的人。张玲。以及那一只手正搭在张玲的肩上连这种场合还不忘作一身艳丽打扮的孙瑞芳。
沈瑞芬顾不得跟这些人打招呼,整个人前倾着越过茶几,快要扑到姚素华身上,一把握住姚素华急急伸出的双手。她用不大不小地声音对自己老师说道:“我来了,老师。我是瑞芬。”刚好跟姚素华嘴里喃喃的“瑞芬瑞芬”重叠在一块儿。俩人都红了眼眶。
准确地说在过去几天里,姚素华眼眶是红了又湿,湿了又干,干了又红,也不知道有多少趟。今天这事更是搞得她的儿子李全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求助这帮姐姐们。
李全见沈瑞芬一进屋就扑到自己母亲面前,心里着实被感动了一把,但又有些说不清的其他情绪。这情绪就像幼年时有人在家里学戏,咿咿呀呀的。他待在自己房里捂着耳朵,力透房门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过来,他却不敢说。又像是有时父亲出差阿姨请假,家里只有他、母亲与两个姐姐。他饿了一整天肚子,咣咣地喝水充饥。还是其中一个姐姐说饿了,母亲才想起来下厨。说是下厨,也不过是做些勉强能吃的东西。再后来,外面闹哄哄地过了不知道多久,家里反倒清静了。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家里再响起这些熟悉旋律的时候,他差不多已经长成一个挺拔少年。只不过来的不是从前的那些面孔,而是眼前这帮姐姐。
“瑞芬啊。”姚素华又喊了一声沈瑞芬,动了动嘴再也没有发出其他声音。沈瑞芬握着她干瘪的双手,有种奇怪的触感。皮下已经没有脂肪肌肉,只有一层异常细腻光滑的皮肤,皱皱的,但又紧紧地包裹住骨骼。
她每年都会来探望姚素华。一般是春节过后那个礼拜,说是探望,不过是带上点适合老人的零食,算是表了孝心。每次来她待的时间都不长,顶多坐个十几二十分钟就打断姚素华的絮叨匆匆离开。道别时她都会轻轻拍拍老师的肩膀和手背,但是那样的仪式一般只持续一两秒,所以她从来没有机会好好观察老师的变化。
覆在沈瑞芬手背上的那只干瘪的手抬了起来,食指伸出,其他手指收拢到一块儿,被主人习惯性地捏成兰花指,整个颤巍巍地指向茶几上的几张纸。沈瑞芬拿起那几张纸,见每页纸上都印着表格,明显是一份清单。她很快明白过来这是王秀英的遗物清单。
不等沈瑞芬开口询问,陈小珺解答了她心中的疑问:“王老师家人早上送过来的,问能不能捐一两副老师的字画。老师这边不同意的话他们就不捐。还说我们要是想要回来的话,他们忙完了这几天就给送过来。”陈小珺边说话边整理了两下刚才去门口接沈瑞芬时歪到一边的丝巾。
沈瑞芬点点头,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整份清单。按陈小珺的说法,王老师家人非常体谅姚老师这边的情况,提前整理了清单,也跟这边有商有量。
“说得来好像很照顾老师,结果不提前打招呼,今天早上才送过来。”孙瑞芳言语里却透露着不满。她果然是众姐妹里最口没遮拦的一位。外面人只道她是牌大脾气也大,师姐妹们清楚她天生直来直去的性格怎么都改不掉。
沈瑞芬看了眼张玲。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果然张玲一瞬间神色变得有些尴尬。
不知道孙瑞芳是同样注意到了张玲的变化,还是突然想起张是王秀英学生的这桩事,改口道:“不是我不体谅。终归是桩很难过的事,我知道的。”
张玲决定不去理会刚才那段插曲,动了动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腰间瞬时一阵阵麻麻的感觉。她右手撑住膝盖,往前倾了倾,对着沈瑞芬说:“周建树周建松得看着那边,我就来回跑。看看姚老师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沟通联络什么的,能帮就帮。”
沈瑞芬知道她说的来回跑是什么意思,更知道她身体不好,在偌大的城市里两头奔波着实不易。
紧接着,张玲转过头对着姚素华一副恭敬又温柔的样子,解释道:“老师你看,这件事他们肯定事先也是不知情的,以为就是普通的老物什,稍微有点历史价值,所以跟博物馆谈好了捐赠。我晚上过去再跟他们讲讲看,看是不是有其他办法。要么,”她停顿了一下,“还是让瑞芬试试。”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向沈瑞芬。
姚素华仿佛没有听到张玲说话,依旧直直望着沈瑞芬,竟把沈瑞芬看得有些紧张着急起来。她来回翻着那几页纸,想要知道张玲提到的老物什究竟是哪件。既然王家的意思是字画可以还回来,那就不是字画的问题。而那纸上列出来旁边标着要捐赠给各方的东西粗粗算来有十几二十多样。
赵孙邹几位跟陈小珺张玲一样都是长住在春申的,所以差不多接到李全的消息就立刻赶来老师家,比沈瑞芬更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时纷纷站起来凑到沈瑞芬旁边,想帮着指给她看。也不知道谁先看到了,指着其中一行低声道:“就这个。”沈瑞芬定睛一看,上面写着“木质梳妆盒”,一旁标注的接收单位是“越州市戏曲博物馆”。她终于明白过来沈瑞芬为什么说让自己去试试了。
沈瑞芬有些狐疑,老师为什么对一个梳妆盒如此上心。但现在显然不是细究这个的时候,她只得先答应下来,但也坦白地告诉老师自己并非有十全把握。
无论如何她能够答应这事,姚素华就多少放心一些,递过去的水也能喝下去几口。在场众人见安抚好了老人,都纷纷松了口气。有拉着张玲开始询问王家那边后面具体操办安排的,有多久未见联络感情的,有单位同事专程跑来确认纪念活动的计划的。沈瑞芬这才注意到甚至还有电视台来采访的。方才站在门口的壮汉是摄像师。原来他们是定了今天过来采访,结果早上这清单一送来,老太太就难过得讲不出话,差点水米不进,采访根本进行不下去。
一采完邹若兰,记者就捉住正准备悄悄溜走的沈瑞芬。沈瑞芬拗不过,对着陌生的镜头匆匆讲了几句,回头怎么都记不起来到底讲了些什么。
老师家在市中心的繁华闹市,沈瑞芬出了小区很容易就打到了出租车。坐进车,司机问她去哪里。她脱口而出“火车南站”。开出小区忽然又转了主意,对司机说道:“算了师傅,还是去尚邺新城吧。”
还是得去一趟王家。原先是打算等告别仪式的时候再去吊唁。毕竟她和王秀英老师交集不多,三十多年间打过的照面一只手数的出来。但细想想,于情于理以她姚素华学生的身份还是应该去看看的。更何况她答应老师的这事如果不跟周建树周建松两兄弟当面打声招呼,终究不妥。
王秀英的儿子们一开始对沈瑞芬的到来没有太多的表示。这些天各方纷至沓来的关切和慰问使得兄弟俩伤心悲痛之余渐渐疲于应付。以至于当周建松听到沈瑞芬的来意竟有些不耐烦,不等她讲完就打断道:“这个事张玲陈小珺都来说过了。你也不要来说了,这个没办法的。”
大概也是觉得弟弟讲话不太好听,周建树从旁拉过沈瑞芬,对她耐心解释:“阿姐,不是我们故意不给,是真的已经定下来要交接了。你是越州的,你知道那边一直觉得大家好像更重视跟春申的关系所以不太开心。如果拿掉这件的话真的不太好办。”边说边瞥了眼周建松,压低了声音接着道,“你别怪他,阿姐,我们现在的重心肯定是先要好好把妈妈的身后事办完。我知道你是讲道理的。”
沈瑞芬听他叫自己“阿姐”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也知道他想息事宁人。看来她唯有另想办法了,便道:“这件事不用你们去搞,我会想办法。”
周建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明显一愣,好一阵没有接话。大眼瞪小眼地过了几秒,周建树像是泄了气,瘪声道:“好吧,既然这样的话,我们没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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