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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耀升


秋天的水稻田处处都是割剩下的半截草垛。

稻田上空时不时飞来觅食的麻雀叽叽喳喳不停叫唤。

旁边是一条河流经过,涓涓流水声不断。

对岸是低矮瓦房破旧院墙,一间间排列散漫。

此时,河边的虫鸣鸟叫之间夹杂着一声声清脆的童音。

“快点!快点!”一个穿一身花绿衣服扎着歪歪扭扭羊角辫的女孩儿站在棵大树底下正冲着树上喊。

树上有一个更小的身影此刻正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攀附在一根不粗不细的枝干上,一点点地往前挪去。她把什么东西放进一个褐色鸟窠,没有转动身子,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一点点地往回挪着。等挪回到与树干交接处,才慢慢坐起来,一把回抱住粗壮的树干,再用胳膊带着身体,一个快速地转身牢牢地挂在树上。

这一系列的动作看得树下的女孩儿惊呼连连。没等她回过神,树上那人已经蹭蹭两三下落到了地上,像团红色的火焰蹿到她跟前。

“怎么样?怎么样?”羊角辫女孩迫不及待地拉起红衣女孩的手问道。

“放是放回去了,但是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原来两人头先从班里逃出来在河边玩耍,绕着树打闹时发现了一只从窠里掉落的小鸟。红衣女孩身手敏捷些,被羊角辫女孩央求着把它放回了鸟窠。

羊角辫女孩似是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撅起嘴一脸气鼓鼓的模样。红衣女孩咧咧嘴,老实说道:“本来就是嘛,也不知道摔下来了多少辰光……”

这“多少辰光”四个字突然提醒了同伴,她“啊”地一声惊呼,拉起还一脸怔怔的红衣女孩,边跑边解释说:“完了完了,我们出来太久了。她们不会结束了吧!”红衣女孩闻言也立刻加快脚步飞奔起来。

两人一路气喘吁吁跑回旧庙。一进大门,不约而同地齐刷刷闭牢嘴巴只敢用鼻子呼吸。两双眼睛紧紧盯着院子那头走廊檐下的方向,灵活的脚步轻到不能再轻,熟练地避开地上松动的砖块,站入院子里排得整整齐齐的姑娘们当中。两人摆好架子,拎起胳膊,纹丝不动,一副跟别人站了一样久的模样。

不多时,坐在走廊檐下那把破师爷椅上的青布衫男子缓缓睁开眼睛。许是闭目养神得有些久了,不太适应光亮,中年男人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着眼前这群小姑娘。才打量了两三下,他起身同时伸手摸向旁边小方桌上放着的藤条。这个动作令得好几个姑娘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有人缩了缩脖子,结果“啪啪”两下,第一下打在她脖子上,第二下打在胳膊上,顿时起了两条红色印记。挨打的在这群姑娘中算是数一数二高大的,竟也经受不住藤条,眼泪扑扑地往下掉。饶是这样,她身子还是一动不动,双臂往外撑得更开了。

“耗山膀。”中年男子先是自言自语一样低声说着,忽地提高嗓门,“耗山膀!什么叫耗山膀!就是一个字——耗!”讲话每到停顿处就刚好走到一个姑娘面前。几乎每个人都能被他挑出错,藤条抽打的声音在院子里来回地响。按捺不住的啜泣声越来越多,此起彼伏。

他踱到红衣女孩面前站定,也不说话,静静盯着她眼睛看。红衣女孩没像其他人耗那么久,因此自信自己的动作应该挑不出什么错处,但心里还是被师父盯得有些发毛。

中年男子依旧没有移开眼睛:“这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都撑不住吗?”学徒们是不敢回答的,唯有把腰杆挺得更直些,手撑得更开些,眼睛瞪得更大些。

“算哉,你们去旁边压压腿好了。”学徒们如蒙大赦,立刻三三两两地散开,揉着酸软的手臂找地方压腿去了。

“慢,”藤条一横,拦住了红衣女孩的去路,“秀英还要练。”

王秀英一听就知道自己肯定是露了馅,却不知师父怎么就火眼金睛发现了的,不敢顶嘴,乖乖地站回原地拉开架子。已经走到一边跟其他姑娘一块儿压腿的姚素花见了立刻一路小跑着回到王秀英身边,也拉开架子,对金师父说:“我陪她练。”

金生水闻言点点头,慢悠悠地道:“好,看你们还有力气,给我来一刻钟。”说完就背过身去看其他学徒的练功情况。他转身走开的时候应该没有看到姚素花冲着自己后脑勺吐舌头做鬼脸的样子。

这时节的天气已经不似酷暑时炎热难挡,但是练功久了身上也至少会出层薄汗。王秀英年纪小,此时的个头也小,但是身体底子比姚素花要来得好一些。两人耗了一刻钟,王秀英只身上微微有些出汗,姚素花额头上已经是一层密密的汗珠子了。

金师父一句“先到这里吧”让女孩们即刻松懈下来,争先恐后朝内堂跑去。姚素花放下胳膊的瞬间立觉头昏眼花的,眼前的东西是一样都看不清楚。她被一旁的王秀英架住才勉强站立不至于扑通一下摔个狗啃泥。王秀英伸出衣服袖子给姚素花擦额头的汗珠子,才擦了两下“哎呀”一声叫了出来。缓过来一些的姚素花不解地看向她。这一看便知是怎么一回事了。刚才跑回来得及所以没注意,这时只见王秀英衣服上沾了不少泥土木屑可能还有鸟毛鸟屎之类的脏东西,今早起来还干干净净的一身红衣裳已经东一块灰西一块黄,自己脸上估计也被擦上不少,难怪会被金师父发现她们偷逃出去的小秘密。

“哼,都怪你。”姚素花生龙活虎起来就全然没了刚才病猫的样子。她把露馅的事怪在王秀英头上,完全不去想是一开始偷跑出去是谁的主意,王秀英是被谁央求着才爬的树。又是谁,明明没有被师父发现,自己还偏要陪着王秀英练。

王秀英自然觉得委屈,便嘟着嘴反击:“怎么怪起我来了?还不是你拉着我去的。”

她一下子说到点子上,让姚素花无法反驳,唯有装作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说道:“算啦算啦,那就不怪你了。”说得来倒像是姚素花占了理。王秀英一听她不怪自己,倒是马上展露笑颜,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往内堂走。她俩去得晚,仅有的三张破旧桌子已经被其他人占了。大家正吃着午饭。说是“吃”,其实是喝。进班的时候就说好了,管三餐,管的是稀饭。下饭的只有盐巴。有几个姐妹家里条件相对好一点,会隔三差五送来咸菜,而像鸡蛋这种金贵东西是非常少见的。若哪天有谁家里送来鸡蛋,那一定是要细细品味狠狠咂嘴,非要把全屋的女孩都惹得连连吞口水不可。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金生水总是对女孩们说这句话。但是她们总懵懵懂懂的,想不清楚确切的含义。说实话,也没有功夫去细想。每天被师父驱赶着练功,练得不好就吃鞭子,练得好调皮也要吃鞭子。鞭子抽在汗津津的皮肤上格外疼。晚上就睡在后面的旧库房里。春夏秋冬四季里头,春、秋、冬三季都阴冷潮湿。夏天稍好一些,只是蚊蝇作伴让人不堪其扰。但是姚素花不觉得苦。

她是在被家里人送去她那个素未谋面的丈夫家的路上逃出来的。那天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怕。小舅舅领着她一路走她一路怕。记不得是在哪个瞬间这个念头变成了“逃”。或许是小舅舅走到田边地头小解,放开她的手的那一刹那。她先是试探性地小跑,听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就渐渐撒开脚丫越跑越快。芝东乡下的路一贯都是泥泞的,姚素花路上摔了好几次,但是她没有停下脚步。直到跑到邻村这间旧庙门口。金师父并非一开始就答应收留她。当他问起姚素花家住哪里的时候姚素花以为自己要被送回家了,鼻涕眼泪流一脸,跪着苦苦哀求金生水不要送自己回去。金生水说如果她不说的话就把她丢出去,“烂在路边也没人管”,原话大抵是这个。比起烂在路边,童养媳的日子可能也没有那么难过,毕竟横尸街头离那时的姚素花是更近一些也是更可怕的想象。她不知道金生水后来跑去跟自己家里人说了什么,总之她在一张纸上画押按上手印之后算是正式留在了这个叫做耀升的女子科班。

自从到耀升的第一天起,姚素花就和王秀英睡一个被窝。姚素花身体不好,夏天晚上睡觉也手脚冰凉。反过来王秀英一年四季浑身上下热得跟个暖手的铜壶似的。王秀英胃口也好,稀饭就着盐巴能喝满满三碗。

又过了一年,王秀英个头蹭蹭地往上蹿,快长成班里数一数二的高。再配上得天独厚的大嗓门,金生水毫不犹豫地让她改唱生角。这一改可难坏了王秀英,她得从头学小生的段子。一开始常常背错词,吃的鞭子也比往常多了许多。好在她是个耿直肠子,没日没夜地背词,晚上怕吵着其他人就躺在床上默背。

等王秀英把金生水教的几出戏都背得滚瓜烂熟的时候,金生水告诉了她们一件事:节后等所有人回来耀升就要去春申“闯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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