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马路上。朱雪梅走得很快，姚素花三步并做两步偶尔还要小跑几步才跟得上。
旭日东升，慢慢显示出威力。姚素花开始有汗水汇聚在鬓角，朱雪梅却还是清清爽爽，连刚才因吃馄饨而积在脸上的热气都好像消散不见了。
当第一缕汗顺着姚素花的鬓角滑过下颚最终从下巴尖滴落，落在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砖上时，她听见朱雪梅在前面说：“到了。”
面前是一座跟朱雪梅住处极为相似的英式公寓，唯一的区别是这座公寓更为华丽。穿过南面的大草坪，迎面是一个方正宽敞的拱门过廊，刚好够一辆汽车暂时停靠。区隔过廊和门厅的是两扇气派的铸铁大门，一进一出区分开来。朱雪梅熟门熟路地进电梯上到五楼，来到左手边那户门前，伸手按了一下门铃后就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等着人来开门。姚素花紧紧跟在她后面，心里十分忐忑。一看便知这栋公寓里住的都是非同寻常的人，然而朱雪梅一路都没有提要带她见的究竟是何人。她只能故作镇定地站在朱雪梅边上，一边牢牢盯着大门一边小心听门背后的动静。
大概过了十来秒，屋里传来皮鞋声。不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个子中等身材匀称的年轻男子站在两人跟前，一手还握着门把手一手拎着外套，直接跳过朱雪梅，诧异地上下打量起姚素花。末了看了眼朱雪梅，道：“你来啦。她在里面。”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到电梯前，一拉一关闸门，缓缓消失在电梯井里。
等电梯完全降下去，朱雪梅推开那扇被男人打开后就一直没关上的大门。姚素花没工夫去看屋里华丽的装饰，只顾得上苦思冥想朱雪梅到底带她来见谁。答案很快在她们走近客厅时得到揭晓。沿着走廊稍往里没走几步，姚素花闻到了熟悉的香烟味道。
客厅的法式双开门虚掩着，透过白色纱帘能够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坐在里面。虽然视线被挡着，但姚素花心里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跟着朱雪梅进去，姚素花看见李月娥穿着月白色丝质睡衣，懒懒地坐在沙发那头，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娴熟地夹着一支香烟，疲倦懒散的神态跟散戏后一般无异。
朱雪梅在沙发这头坐下，有意无意地和李月娥保持着一段距离。
“你又跟小经理搞在一起。不怕楼上那位吃醋么？”朱雪梅的话虽听上去是在责怪，语气却是平淡至极毫无情绪，像是无话找话随便应酬。难怪李月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悠然自得地吸了口香烟，满不在乎地答道：“他吃什么醋？他能玩他的，我就不能玩我的吗？”
“好好好，你总有你的道理。”既然是无话找话，就不必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下去，朱雪梅话锋一转，“不问问为什么今朝我要带素花来么？”
这是姚素花进屋之后李月娥第一次向她投来眼神。李月娥教戏时姚素花偷偷瞄过，跟现在一模一样的冷漠。姚素花早在心里吐槽过她台上台下的两副面孔，台上风情万种也好悲惨凄苦也罢，她总能做到眼波流转勾人心魄，台下则表现得对任何事都毫无兴趣对任何人都漠不关心。
“哦？你说说为什么。昨天电台唱砸了吗？”
“这话亏你问得出来。素花在你身边学了这么久，她要是唱砸了你不也坍台。”
“倒也是。那你们是为了什么来的？”
朱雪梅稍稍坐直，身体微微朝李月娥那边倾了些，正色道：“耀升那个小生王秀英你知道吧。蔡老大要强认做干女儿。”
这话一出，李月娥举到嘴边的香烟停在了半空。她愣了半秒钟，又轻轻一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姚素花差点以为自己忐忑紧张得出现了幻觉。
“舍近求远找我来做什么？张玉英那边……”李月娥突然提起张玉英的名字，但很快又打断自己，“你看我这记性，张玉英怕是没什么用场了。”她假装没看见朱雪梅朝自己投来的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继续自顾自地说，“对了，不还有陈秀贞吗？胡太太？”
朱雪梅听不下去了，摇摇头反问：“你明知故问又有什么意思呢。”她不知道自己这话哪里好笑，李月娥听了却咯咯咯地直笑。这回她笑得真切，笑得剧烈，姚素花不会再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了。
“怎么没有意思？这样多有意思。”别说姚素花，李月娥这莫名其妙的话连朱雪梅都猜不透她到底什么意思。
猜不透便不去猜，朱雪梅选择单刀直入地问她：“你觉得詹少奶奶会帮这个忙吗？”
“本来是不会，”李月娥这一停顿让姚素花的心直接蹦到嗓子眼，又道，“我去提的话就不一样了。”
姚素花对着李月娥朱雪梅连连道谢，把李月娥都给弄烦了，只说事情还没成功她这么早道谢也不怕言之过早。姚素花却没放在心上，她知道以李月娥的性子，刚才那番话几乎跟打包票无异。当年不就是她以一己之力把自己调来了东声吗？又力排众议让自己做了新戏主演，虽然姚素花一直怀疑李月娥辞演并不是想扶持自己，更多不过是她真的不想演罢了。仿佛李月娥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因此她从李月娥家里出来后直奔耀升宿舍，想要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王秀英。谁知到了宿舍，昔日她们两人的床铺已经空空如也，被褥枕席不见踪影。在宿舍里的其他姐妹看她过来都有些诧异：“素花怎么来了？”“秀英？她没跟你说吗？她回乡下了。”“前脚刚走。”
跑向码头的路上姚素花心里没有其他念头，她只想着自己脚步能够快点再快点。最终在码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那个熟悉身影，什么都顾不得，只管奋力挤上前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转的时候姚素花已经是躺在东声的床上。
“我怎么在这里？”随手抓住一个屋里的姐妹问道。
“你在外头中暑昏过去了你自己不知道啊？”钱小娟一边说着一边像突然想起什么，从旁边桌上端过来一碗药递给姚素花，“把这个药喝了吧。没有那么烫了，刚刚好。”
钱小娟监督她把药喝完，嘴里还念念有词：“她们说你身体不好，我一直都不信。自从你过来东声，唱戏练功都好好的没出过什么岔子，没想到这次中暑会昏过去这么久。我都要被你吓死了。还好大夫看过说没什么大事。”这一串念叨下来竟是不带停的，姚素花想再问话都插不上嘴。
“西瓜来哉——”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姚素花就知道之前在码头自己终归是赶上了，一直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下来。
只见王秀英提着只圆滚滚的西瓜风风火火走进来，不光是原本就红扑扑的面颊，整张脸都被晒得通红。她一进门就望向姚素花的方向，看她已经醒转，忙不迭地把西瓜往最近的人怀里一塞，快步到她床前，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真和姚素花面对面了，又语带责备地说道：“你呀你！我不是叫你别管了吗？”
姚素花从床上坐起，不忘踢王秀英一脚，道：“这事我不管的话，你真要回乡下去了！”
王秀英不理她刚才那一脚，苦着脸回答：“你管也没用啊！就算你管，我也是要回乡下的……”
“回乡下去干嘛？你记得当初你爹是怎么说的吗？你现在有回头路吗？”
一连三问问得王秀英哑口无言，过了好一阵才重新组织好语言。与其说是回答姚素花，不如说她是又跟自己确认了一遍：“这件事情就算有办法解决，那肯定也不是什么正经办法。我不要从一个火炕跳到另一个火炕。回乡下么，回乡下至少不用给流氓做小！”
这话把姚素花说急了，连扯几下她袖子说：“你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我还要怎么试？师父和我又不是没试过。”话音刚落，王秀英觉得自己耳朵边一热，原来是姚素花凑过来跟她说了句话。
“月娥姐的过房娘有办法。”
姚素花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笃定地告诉王秀英詹少奶奶会答应帮忙且真帮得上忙。或许是李月娥一贯给她的印象，或许是到了这一步，死马都得当活马医。
王秀英不清楚自己那会儿为什么会答应姚素花留下来。或许是相信李月娥的本事，或许是对春申对唱戏还有留恋。
三天后，事实证明她们赌对了。
跟当初吴家派车到耀升接陶筱莲的情形一模一样，一辆黑色汽车停在东声宿舍门口。一个司机模样的人称奉詹家少奶奶的吩咐来接王秀英和姚素花。只是这一次，王秀英和姚素花到了窗子的这一边。她们知道聚集在自己身后的是怎样的目光，却不知道踏进这车子之后是驶向一个怎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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