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七弯八拐之后停了下来。王秀英姚素花都是第一次坐车，晕得厉害，也顾不上看这是哪里就准备开门下车。司机急忙回过头冲她们喊：“还没到！小姐们坐坐好。”
王秀英把头伸到前座，仔细定睛一看，从车子里望出去望不到顶的黑色大门正缓缓从中间往两边打开，开到刚好能容纳汽车通过。紧接着车子启动，王秀英赶忙坐了回去。
“这只是大门。”王秀英想两人离近一些好把看到的轻声告诉姚素花。她恰好碰到姚素花的手，感觉冰冰凉的，又转头去看对方脸色，果然更是苍白，原来竟是比她晕得还厉害。
“司机大哥，司机大哥！”王秀英叫停车子。没来得跟司机解释，姚素花已经夺门而出在花坛边弯腰呕吐起来。好在出门已近中午，早饭吃得不多，午饭还没来得及吃，只呕出来一些酸水。
跟着下车的司机老王和王秀英站在一旁不知所措。老王是为了半路意外停车而着急。詹家向来规矩又多又严，现在这副样子他都不知道等下该如何跟管家解释。正当一筹莫展之际，从车道那头传来脚步声。詹家庄园恢弘气派，曲径幽深，一时看不见来者何人，但是这脚步声一听就知她是个穿高跟鞋的女人。而在詹家，穿高跟鞋的女人只有那个唱戏的女人。
老王打心眼里看不起那个唱戏的女人。那个女人，不对，那帮女人，包括眼前这两个，都是跟他自己一样下九流的人。真要说起来的话，他还比她们好一点——不都说戏子□□是一路货色么。但偏偏她们这几年在春申混得风生水起，纷纷成了詹家这种有头有脸人家的结交对象。平时开车接送詹家人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要接送她们，老王心里难免有些不忿。那个妖艳女人走到老王跟前，还算有礼貌地向他打了声招呼，老王笑着说两声“你好你好”，等女人走过后就立刻换了副不屑的神情。
平心而论，李月娥这天的打扮并不妖艳。她素喜精致爱讲究，但是说她妖艳多半是老王心里的偏见。她身穿一件淡紫色轻薄丝质旗袍，戴一条白色珍珠项链，着一双黑色高跟皮鞋，朝她们走过来。
“你们来啦。素花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坐不惯汽车。”王秀英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嘛。刚才从二楼看到车子停在半路，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王心里冷哼一声，默念道：“还能出什么岔子？要有也是你们这些怪里怪气的女人搞出来的。”
“好了好了，你们跟我走过去吧，别坐车了。老王会把车开回去的。”
王姚二人跟在李月娥后面一路往前走了好几分钟才到真真正正的詹家宅子前。这是栋左右对称的三层楼红砖房子，正对着大门的这一面每层估摸着开了有七八扇窗，一楼一扇笨重的红色大门想必就是房子正门了。她们刚踏上台阶那扇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李小姐。王小姐。姚小姐。”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一一和她们打过招呼。姚素花以为李月娥的公寓已经算是十分奢侈，此刻踏进詹家她才真正领会到什么叫金碧辉煌璀璨夺目。纵然心里正为了王秀英的事七上八下地没有着落，满屋的玉石水晶珐琅根本让人躲不开眼睛。她一边还未从惊叹中回过神，一边被管家领着进了旁边一间小一点的房间。这房间虽小却也布置得异常精致。坐在沙发里的端庄妇人便是詹少奶奶。
不像名声在外的吴黄两家，也不像为党国尽忠的胡家，关于詹家到底是做什么以及祖籍何处，春申城里能说得上来的人屈指可数。大多数人只知道好像自有春申以来就有詹家。比洋人来得早，甚至比淮芝人来得还要早。
詹少奶奶没有开口，王秀英姚素花不敢直接搭话自报门户。没想到詹少奶奶倒是个亲切好说话的，李月娥刚介绍完两人，她就走上来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牵着让她们在自己身边坐下。
“我知道的，你是王秀英，你是姚素花。平常我出门看戏看得少，但是去新新看月娥的时候也看到过你们。不错的。”
“谢谢詹少奶奶。”
“身边难得有年轻人，幸亏月娥还愿意经常来陪我。这次你们也过来，我很开心。”
“姆妈又开玩笑，你和其他太太都很年轻呢。”李月娥这样满面笑容甜言蜜语的样子姚素花还从未见过。
“你才真的是在笑话我了。”
这一来二去还没进入正题。姚素花想插嘴又插不上，正着急，忽然听到一旁的王秀英说话了：“詹少奶奶，这次登门打扰实在不好意思。因为我遇到点麻烦事，如果您能帮忙，我感激不尽，以后一定报答！”
其实王秀英开口前是打过好几十遍腹稿的，无奈她想不出拐弯抹角的好听话来，只有直说。
詹少奶奶闻言哈哈笑道：“不要紧的，之前月娥跟我讲过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吓死人的事情。你放心，这件事情包在姆妈身上。”
王秀英听她自称“姆妈”有些不太习惯。倒是姚素花机灵，乖巧地连连道谢。
这事似乎就这样被詹少奶奶许诺轻易地解决了。李月娥喝了口咖啡，杯子还端在手里，有些撒娇地问詹少奶奶：“就知道还是姆妈神通广大。那还有件事情，姆妈是一样答应了吗？”
詹少奶奶看了一眼李月娥，脸上笑容还在，语气却冷了下去：“我拦不住你。不过你想好了，那件事不管结局怎么样，你都回不了头的。”
“哎呀我知道，姆妈是舍不得我。我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娇滴滴的声音让听惯了她平常说话的姚素花头皮都麻了。
“好好好，有数没数你自己知道。”詹少奶奶和李月娥的对话就像打哑谜，王秀英和姚素花两个局外人根本听不明白。但是詹少奶奶接下来的话她们却听得一清二楚：“好了，等定好日子我还是让老王去接你们。先过来我这里做仪式，名正言顺了我也好帮得上忙。”这里的“仪式”，意思就是拜过房娘的仪式了。
詹少奶奶新收了两个过房女儿的消息自然是传到了蔡老大的耳朵里。果然王秀英再也没有遇见流氓生事。原先她说不拜过房娘一半是因为要有借口推辞蔡老大，一半是真心向往万菊香的处事。如今木已成舟，往好了想，她的过房娘是詹少奶奶，已然算她运气不俗。只不过跟着这位詹少奶奶少不了是要上她牌桌的。歇夏一结束，有时候两人唱了日夜场一脱行头一卸妆就要从各自剧院敢过去詹家陪着搓麻将，实在累人，打错牌是常有的事。
东声歇夏过后上的第一出戏就是姚素花跟朱雪梅的新戏。整个夏天两人借着唱电台前后的空隙一起对戏的次数也不少，反而比入夏之前更加熟练，姚素花演下来颇为得心应手。首演下来姚素花在那些小报上的版面头一回多过李月娥。要是在刚入东声的那会儿，姚素花肯定害怕李月娥会因此给自己穿小鞋，但是自从李月娥肯手把手教戏，还帮了王秀英这么大一个忙，她就认定李月娥其实是个大大的好人。
姚素花对李月娥的看法刚刚有所改观，李月娥就消失了，还生出不大不小的事端来。新新的尚老板少了棵摇钱树，气得直跳脚，派叶兰芳四处打听无果，又来找朱雪梅姚素花的麻烦。朱雪梅想拉李月娥另立门户的计划泡了汤，十分郁闷，又被向老板紧追不舍逼问李月娥的下落，天天青着个脸愁眉不展，一个“冷美人”生生变成了“愁美人”。旧搭档不见了，戏还得接着唱下去，于是要安排新搭档。按理说姚素花受李月娥提携，再加上刚演了新戏备受追捧，她来当头肩是水到渠成。不料过几天陈秀贞的水牌挂出去，上面也写着“头肩旦”。原本姚素花是不介意跟人并头肩的，但偏偏那人是陈秀贞。就算她不去搭理陈秀贞，陈秀贞也时不时甩个脸色，还老把她的物什推到一边，一些七零八碎的小东西因此被丢在角落找不到是常有的事。如此一来二去，夹在中间的朱雪梅更加难受，不顾尚老板那边还没放过李月娥的事，硬着头皮求着另外开了个小房间，总算把两个祖宗给暂时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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